第3章 雨困盛府驚舊夢,眸映慈顏溯前緣
第3章 雨困盛府驚舊夢,眸映慈顏溯前緣小秦氏被明蘭全然的依賴熨貼得心頭髮軟,將她更緊地摟入懷中。
車外揚州城的繁華景象如畫卷般緩緩展開,方才那場微不足道的衝突彷彿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漣漪散去後,只餘下母女相依的寧馨。
小秦氏此行,是為賀一位遠嫁揚州的族妹添丁之喜。那位族妹少時與她關係親厚,滿月宴後,又盛情挽留,她便帶著明蘭多住了幾日。
連日來,小秦氏或攜明蘭遊覽園林,或往名剎祈福,日子過得倒也閒適。
直至這日午後,母女二人自寺中歸來,天公不作美,淅淅瀝瀝的雨絲驟然加密,道路變得泥濘難行。
車駕行至一處巷口,只聽得“喀啦”一聲悶響,車身猛地一傾,隨即停滯不前——竟是那車輪在溼滑顛簸的青石板路上不堪重負,車軸驟然斷裂。
任車伕如何焦急驅使,馬車已是紋絲不動,再難前行半步。
隨行的向媽媽正自焦急,卻見一旁府邸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衣著體面、神色沉穩的老嬤嬤送客出來,瞧見這裝飾華貴卻陷入困境的車駕,上前來語氣恭敬而不失分寸地詢問道:“貴人安好。可是車駕不便?可需幫忙?”
車內,小秦氏微微蹙眉。她素不喜與陌生官宦家交往,徒惹是非。此番南下的本意便是求靜,實不願節外生枝。
但眼看雨勢漸大,天色漸晚,總困在此處也不是辦法,更恐溼寒驚著熠姐兒。她略揚聲,保持著侯夫人的矜持:“有勞媽媽動問,車駕些微不便。不知貴府上是?”
“回夫人話,”門外的老嬤嬤答道,“我家老爺姓盛,官居揚州通判。”
盛?!
簡簡單單一個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明蘭看似平靜的心湖裡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盛家?!揚州通判盛紘?!
她猛地抬頭,一瞬間竟忘了掩飾,目光銳利地穿透車簾的縫隙,試圖看清那門內的景象。心臟在小小的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出喉嚨口。
是了,是了!前世父親此時確在揚州任上!她原以為已遠離了所有前塵糾葛,卻不料命運竟以這種方式,將她猝不及防地推回到這一切的起點!
小秦氏敏銳地察覺到懷中女兒的僵硬,低頭看去,只見熠姐兒一雙清亮的眸子睜得極大,裡面盛滿了她看不懂的震驚與……惶然?
她只當女兒是被困和陌生人所驚,心下憐惜更甚,將她摟緊了些,試圖驅散她的不安。 她沉吟片刻。
盛家?她依稀記得是有這麼個清流門戶,官聲尚可,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家的老太太曾經是勇毅侯府獨女,小時候在閨中好像聽母親說起過……也罷,既遇上了,對方又主動示好,倒不好太過拒人千里。
“原是盛府,”小秦氏語氣緩和了些,“如此,便叨擾了。”
“夫人言重了,快請進。”那老嬤嬤辦事極是利落,很快便有僕役拿著木板等物出來墊坑撬車,又有人引著侯府車駕從側門入院暫避風雨。
一位鬢髮如銀、手持沉香木杖的老夫人在丫鬟攙扶下立於廊下相迎。她身著一襲石蓮褐色杭緞褙子,紋樣也十分低調,領口與袖口露出一線雪白的裡襯,通身並無過多紋飾,唯髮間一支通透的玉簪,卻更顯氣度沉靜雍容,那是歷經真正富貴與風波後沉澱下的從容與威儀。
她身形挺直,並無尋常老嫗的佝僂之態,目光清明而慈和,嘴角含著得體的淺笑——正是勇毅侯府獨女出身、如今盛家的定海神針,盛老太太。
小秦氏攜明蘭下了車,略整衣釵,上前見禮:“老夫人安好,勞動您玉步,實在過意不去。”
“侯夫人快別多禮,不過是舉手之勞。風雨甚急,快請廳內用杯熱茶驅驅寒。”盛老太太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不疾不徐、令人心定的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小秦氏身邊那個粉雕玉琢、眼神卻異常沉靜的小女孩身上時,那笑容更真切了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憐愛,“這位便是府上的姐兒吧?真是個好孩子,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明蘭如今剛滿五歲,眼神澄澈卻似藏著遠超年齡的通透,讓盛老太太沒來由地心生親近之感。
明蘭努力垂下眼睫,依著規矩,用稚嫩的聲音行禮問安:“熠兒給老夫人請安。”袖中的小手卻已微微汗溼。
就在這抬眸低首的瞬間,萬千情緒如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房……眼前這位老夫人,曾是她前世悽苦童年裡唯一的光和暖。
此刻,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孺慕與親近感卻洶湧而來,幾乎讓她難以自持。
她只能極力剋制,將萬千感激與酸楚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明蘭感激上一世祖母給予的所有愛與教導,那些話語如同刻印在靈魂裡的箴言,伴她度過了無數艱難歲月。
而這一世,雖乍然重逢,卻彷彿仍有深深的緣分牽引,讓她只想再靠近一點點,汲取那記憶中的溫暖與力量。
小秦氏溫柔地輕撫女兒的肩頭,淺笑道:“老夫人謬讚了,小女廷熠年幼頑皮,當不得如此誇獎。”
明蘭感受到母親掌心的溫度,順勢依偎在她身邊,這個小動作既掩飾了她波動的情緒,又展現出符合年齡的依賴感。
她悄悄深吸一口氣,將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意逼回,卻忍不住用餘光再次望向老夫人,那目光中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
這庭院,這氣息,雖與記憶中的京城盛家不同,卻依舊勾起她心底最深的酸楚與複雜……
在花廳落座,茶香嫋嫋。
寒暄之間,後院隱約傳來女子略顯尖利的呵斥聲,似乎在責打奴婢,間或夾雜著低低的哭泣求饒。
這聲音……是林噙霜身邊那個心機深沉、慣會捧高踩低的雪娘!
前世那些被剋扣用度、被暗中刁難、生母衛小娘鬱鬱而終的畫面碎片般衝入腦海,讓她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平靜。
她下意識地、極輕地朝小秦氏身邊靠了靠,尋求一絲庇護。唯有身後這個溫暖的懷抱,是她此刻的依靠。
小秦氏立刻察覺了女兒的細微恐懼與依賴,她不動聲色地將明蘭攬入懷中,用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她冰涼的小手,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話家常:“貴府今日似乎頗為忙碌?”
盛老太太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尷尬與無奈,隨即笑道:“讓夫人見笑了。不過是些不懂事的下人拌嘴,已讓人去管束了,免得驚擾了貴客。”
正說著,廳外廊下,一個穿著半舊不新、顏色素淨衣裙的清麗女子,正低著頭,步履匆匆地走過,似乎極力想避開廳內的視線。
那女子身形瘦弱,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愁苦與驚惶,像一隻受驚的雀鳥。儘管只是驚鴻一瞥,儘管側影單薄憔悴,明蘭的呼吸卻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衛小娘!
是她的生母衛小娘!
母親!!!
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她死死咬住口腔內壁的軟肉,用劇烈的疼痛逼回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強迫自己低下頭,盯著裙襬上精緻的繡花,小小的身子卻在寬大衣袖下微微顫抖。
是她……真的是她……母親還活著,卻活得依舊戰戰兢兢,如此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