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哥哥，你來找我玩好不好。
日頭漸漸下沉, 只剩一抹餘暉。
蕭寧走過?宅院的穿堂，映入眼簾的是?處不大的庭院，青磚鋪地, 長滿了細軟的苔草。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磚，沉默無言。
她還記得, 那?年天很熱，她卻偏喜歡拿著小石子在?青磚上歪歪扭扭地刻畫, 母后就拿著柄團扇站在?她身後, 輕輕給她扇風。
“母后你看, 皎皎刻了一個?小人?。”
母后蹲下身湊到她身邊, 笑?著問：“這是?誰, 是?我們?皎皎嗎？”
她眼裡滿是?得意, “這是?母后哦。”
……
寒涼的夜風吹起, 腦海中的畫面散去, 蕭寧才又抬步往前走。
院子靠牆那?邊立著一棵高大的老槐樹, 多年過?去依舊蒼勁, 冬日裡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在?餘暉中染上淡淡的金色。
她的目光落在?槐樹邊上那?老舊的鞦韆上，那?鞦韆十年如一日地懸在?那?裡，兩邊的立柱已經斑駁，記憶中的彩繩也已經發黑。
此刻隨著那?陣晚風，輕輕晃著, 發出吱呀的聲響，像在?輕輕訴說著甚麼。
蕭寧走過?去, 伸手碰了碰鞦韆的立柱，指尖傳來冰涼，卻化成一股熱流, 直直往她眼眶上湧。
她仰頭眨了眨眼，想要將眼眶的燙意壓下去，可越眨那?燙意就越滿，滿得要溢位，滿到鞦韆的輪廓在?眼前模糊。
蕭寧閉上眼。
恍惚中，耳邊傳來陣陣蟬鳴，她想起也是?一個?黃昏，那?時槐樹正?枝繁葉茂。
小小的她坐在?這個?鞦韆上，母后就站在?她身後，輕輕地推著鞦韆，“天快黑了。”
她玩得不肯下來，“不嘛，母后我還要蕩。”
身後傳來母后很輕很軟的笑?聲，“好，不過?只能?蕩一小會。”
“母后，再高一些~”
“哇，皎皎飛起來了~”
她就那?麼笑?著蕩著，直到日頭完全落下去，廊下掌了燈，母后才把她從鞦韆上抱下來。
昏暗中，她牽著母后的手一點都害怕，她抬頭問：“母后，以後我們?還能?來這裡盪鞦韆嗎。”
母后說，“皎皎想來，母后就帶皎皎來。”
那?時她信了，可那?個?以後，隨著母后病逝，永遠也沒有來過?。
蕭寧睜開眼，眼角溼潤。
眼前只有那?光禿禿的樹幹，她站在?老舊的鞦韆旁，一動不動。
良久，她才很輕地開口，“母后，我回來了。”
夜風吹過?，鞦韆又隨風輕輕晃了晃，似在?回答她。
---首發---
得知被公?主殿下召見，劉知縣又是?輾轉了一個?晚上沒睡好，翌日一早，他便心驚膽戰來到了宅院前。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前遞話，門口的侍衛已經看了過?來，“可是?劉知縣？”
他連連點頭，侍衛側身讓開。
劉知縣剛邁進門去，便有侍女迎上來引路，一路走到庭院才停下腳步。
見到不遠處那?道坐在?鞦韆上的身影，他不敢窺視，忙低下頭，站到邊上靜候。
昨夜，蕭寧已經命人?將鞦韆重新?修整一番，換上了新?的彩繩和木板，煥然?一新?。
今日她坐著，心情比起昨夜已鬆快了許多。
見劉縣令人?已經到了，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晃著鞦韆，吱呀聲不緊不慢。
好一會兒，她才起身：“劉知縣。”
“下官在?。”
“過?幾日，會有位婦人?來這處宅子住下，往後你務必多加看顧，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一句話令劉縣令的心提了起來。
是?甚麼人?竟能?住進公?主的宅院裡，但公?主殿下沒說是?誰，他也不敢多猜，總歸是?他惹不起的人?。
“是?，下官記住了。”
送走劉縣令，將江母的事都交代清楚後，蕭寧打算啟程回宮之?前，在?雲津縣稍微逛一圈。
畢竟那?時她還年幼，在?這裡的回憶，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畫面，想著多走走或許能?想起更多與母后的點滴。
可遺憾的是?，她走了許久，也沒想起甚麼。
蕭寧嘆了口氣準備折返，忽地不遠處的巷子裡湧來一群孩童的嬉笑?聲。
她不由轉頭去看，只見那?邊似乎是?個?學堂，此時那?扇大門開啟，一群孩子烏泱地往外冒。
打頭的幾個?男童跑得飛快，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蕭寧的面前，擦肩而過?的瞬間，忽地有甚麼畫面在?蕭寧的腦海中飛快閃過?。
蕭寧靜靜盯著那?學堂看了許久，等到學堂門口的孩童散盡，那?大門又重新?關上，她才緩緩走過?去，站定在?學堂前。
她疑惑地歪了歪頭，她確定自己沒在?這學堂呆過?，為何隱隱對這門楣有些印象。
但想了許久，她還是?記不起更多，正?轉身想走，學堂的大門卻又突然被拉開。
一個?孩童從裡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差點摔到在?地，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扶，那?孩童卻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跑開。
蕭寧的手頓在?半空，眉心微蹙，她好像……見過?似曾相識的畫面。
【十年前·學堂前】
來到雲津縣後，小蕭寧難得上街溜達，對一切都新?奇得緊。
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東竄西竄，很快就把跟在?她身後的李公?公?甩沒影了。
她一路蹦跳跑著，偶然?路過?一條巷子時，被裡邊傳來的喧鬧聲吸引，停下腳步朝裡看去。
只見那?邊圍著一群人?，不知在?幹甚麼。
她好奇走近，卻正?好瞧見一個?小哥哥被人?從門裡毫不留情地趕出來，她抬頭一看門楣，是?個?學堂。
“快走，別來我們?這礙眼。”
那?男人?聲音大得隔很遠都能?聽見，“你爹科考舞弊，學堂不收你是?給你留臉面，你不知恥，倒是?天天上趕著找罵！”
圍觀的人?也開始指指點點。
小哥哥沉默地低著頭，腳下卻一動不動。
那?男人?見他還死死站著，臉上頓時又難看了幾分，他伸手用力一推，“出去。”
小哥哥被推得腳下踉蹌，重重摔倒在?地。
看著就很疼，小蕭寧心裡抽了一下，要是?她這麼摔一下，指定要大哭了，可這個?小哥哥竟然?一聲不吭。
他不疼嗎？
小蕭寧聽不懂大人?們?說的那?些，可他們?推人?就是?不對，就是?欺負人?。
這個?小哥哥好可憐。
他好像摔得很疼，都站不起身，只是?伸手去撿那?些書，再用袖子擦乾淨，一本一本疊在?一起。
她忍不住跑到他跟前，蹲下來幫他一起撿。
將書遞給他的時候，那?小哥哥僵硬地頓了頓，才慢慢抬頭看了她一眼。
小蕭寧這才看清這個?小哥哥的臉，她幾乎要看呆了，小嘴張得大大的，他長得可真好看啊。
她最喜歡長得好看的哥哥了。
這下她更確定，那?些大人?肯定是?壞人?！
小蕭寧眨著眼睛看他，想起母后教她的禮儀，她開口道。
“哥哥，我叫皎皎哦，皎月的皎。”
“哥哥，你怎麼長得這麼好看呀。”
“哥哥，他們?為甚麼要趕你出來？”
她一連說了好幾句，可那?小哥哥只是?淡淡地看了她幾眼，甚麼也沒說，繼續撿散落在?地的東西。
旁邊有人?譏諷笑?道：“都念不成書了，還撿甚麼撿。”
這次小蕭寧聽懂了。
念不成書？為何不能?唸書？明明父皇每次都教誨她日後定要好好唸書的。
小蕭寧嘟起嘴，大聲問道：“為何不能?念！”
她聲音軟軟的，卻讓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就在?她又想開口之?時，人?群中突然?擠出一道身影，幾乎是?撲到她的跟前跪了下去，“哎呦小祖宗，可終於?找到您了，您沒事吧？”
小蕭寧見到李公?公?，又雙手叉著腰生氣道：“李……翁，為何這些人?不讓這個?小哥哥唸書。”
聽了公?主殿下的話，李公?公?這才看向旁邊那?個?小男孩，又掃了眼旁的人?，心下頓時有了猜測。
他安撫道：“您先別急，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老奴去問問。”
接著，李公?公?便起身上前，與那?學堂的人?低低說了幾句，又出示了甚麼，那?男人?幾乎是?腿一軟，就要跪下去。
小蕭寧又看了眼身旁的小哥哥，輕輕挪到他身旁，小聲道：“哥哥，你放心，你一定有學上的。”
見那?小哥哥始終只是?盯著自己，小蕭寧也沒有不開心，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沒一會的功夫，學堂的人?便鬆了口。
李公?公?又重新?蹲在?小蕭寧面前恭敬道，“小主子，他明日便可以來上學了。”
聞言，小蕭寧笑?得眉眼彎彎，她拉住那?個?小哥哥的手晃了晃，“看吧哥哥，我說得沒錯。”
李公?公?又道：“小主子，我們?該回去了。”
小蕭寧撇了撇嘴，這麼好看的哥哥她想帶回去。
可是?，想到哥哥還要上學，她又依依不捨地鬆開小哥哥的手，但她小眼珠子一轉，附在?他耳邊輕聲道。
“哥哥，我住在?城西有一棵很大槐樹的宅院哦，你來找我玩好不好。”
說完，小蕭寧滿心期待地看著他，那?雙眼忽閃忽閃。
那?小哥哥愣了好幾息，才終於?開口，低聲道：“好。”
她終於?聽到小哥哥的回答了！小蕭寧簡直兩眼放光。
哇，這個?小哥哥不光長得好看，聲音也很好聽呢，小蕭寧咯咯直笑?：“說好咯。”
直到跟小哥哥告別後，她和李公?公?都走遠了，小蕭寧才忽然?想起來，還不知道這個?小哥哥叫甚麼呢。
後來……
她還沒等來那?個?小哥哥，就跟著父皇母后回了宮。
再後來，母后身體抱恙，一日不如一日直至病逝，從那?之?後她再也沒來過?雲津縣，也再也沒回過?那?宅院。
也不知道那?個?哥哥，後來怎麼樣了。
此刻，蕭寧靜靜地站在?那?學堂前，那?些本該模糊的記憶，不知為何卻在?她的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她甚至能?記起那?個?哥哥的臉……
可那?輪廓，怎麼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