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歲歲年年
正月十五, 上元夜。
月掛中天，天官賜福。
上京十里長街燈華萬千，流光溢彩。沿街商販早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彩燈, 伴著陣陣笙歌，男女老少笑語盈盈, 光影交錯間，共織一片繁華盛世?。
蕭寧從宮裡出來時, 天已經黑透了, 馬車轆轆駛在路上。
但?此刻她的心裡著實有些無奈, 因為?蕭允就坐在她的身旁, 非要跟她擠一輛馬車出行?, 明明他有自己的車駕。
她沒好氣地瞪了蕭允一眼：“你跟著我作甚。”
蕭允端坐於?車廂內, 正色道?：“上元節街上來來往往都是?人, 阿姐獨自一人, 我不放心。”
蕭寧咬牙切齒：“我約了人。”
她早與江珩約好, 現在蕭允跟著她算個甚麼事, 才剛覺得阿弟有點長大了，怎麼眼下又跟個孩子?似的。
蕭允沉默了一瞬。
雖然?早就猜到阿姐是?出來見江珩的，但?此刻他還是?心裡有些顧慮，私會外男這種事名聲可不好。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阿姐是?公主，就連面首都養得, 想見誰便去見了，又何?必在意這些。
想到這, 蕭允才哼了聲：“知道?了，你們約在何?處。”
他心裡雖然?發悶，但?也知道?阿姐的心思早就已經飛到江珩身上了, 若是?他執意跟著，阿姐準要生他氣了。
但?燈會上人多眼雜，在阿姐和江珩碰面之前，他定要護在阿姐身邊，免得發生甚麼意外。
蕭寧見到蕭允那執著的眼神，還是?心裡一軟：“燈樓前。”
每年的上元燈會，燈樓都是?最熱鬧之處，那是?用竹木搭成三?層樓閣高的綵棚，千百盞彩燈圈圈層層往上疊，把整座樓照得輝煌無比。
蕭允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
馬車停在了街邊，再往前便是?熱鬧的燈街，今夜只能步行?，蕭允扶著蕭寧下了馬車，道?：“我送你過去。”
兩道?身影才剛站落在地，便引來不少旁人的側目。
少年著一身玄色雲紋直裰，烏黑長髮高高束起，舉手投足間暗光流轉，腰間的碧色絛環懸著枚雕金的玉佩。
少女身著一襲青碧色的留仙裙，外罩桃紅短襦，披著件斗篷，一頭青絲梳成雙螺髻，插著一根銀月簪，風一吹那裙襬便如漣漪般散開，襯得她嬌俏可人。
也不知誰家的公子?小姐。
兩人順著人流朝燈樓的方向走去，路上蕭寧偷偷瞄了蕭允一眼，見他面上有些落寞，她突然?又生出一絲拋下他的愧疚。
蕭寧糾結道?：“你一會打算去何?處？”
蕭允見阿姐這般左右為?難的模樣，心裡忽然?爽朗了幾?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隨便逛逛便回。”
兩人一同?走在長街上。
各種鑼鼓聲、叫賣聲入耳，有孩童舉著兔子?燈咯咯笑著從他們面前跑過，蕭寧腦海中忽然?就浮現起小時候帶著阿弟逛花燈的場景。
那時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屁孩，在街上見到賣糖葫蘆的就走不動?道?，死?死?攥著她的袖子?不肯走，吵著要買糖葫蘆。
想起那畫面，蕭寧忍不住笑出了聲，惹得蕭允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正走著，耳邊傳來叫賣聲，“糖葫蘆糖葫蘆，新?鮮又好吃的糖葫蘆~”
蕭寧頓了頓腳步。
停了幾?息，她轉身朝那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走去，蕭允以?為?她是?饞了，便跟了過去。
只見，蕭寧從荷包裡摸出幾?枚銅板遞給老漢，那老漢收下銅板，樂呵呵地取下一根最大的糖葫蘆遞上。
蕭寧接過，轉身將手中的糖葫蘆遞到愣神的蕭允面前。
“喏，拿著。”
蕭允呆呆地愣在原地，見他沒有反應，蕭寧又將糖葫蘆舉起，紅果幾?乎戳到他嘴邊。
蕭允這才垂眸看向那串糖葫蘆，甜甜的滋味在他唇間漫開，無聲無息又漫到他心上。
阿姐，還是?念著他的。
等蕭允再抬眼，蕭寧已經往前走去，他咬下一粒紅果，快步跟上。
越靠近燈樓，人便越多。
蕭寧幾?乎是?被人流推著走的，她踮起腳尖，卻只能看見湧動?的人頭，哪裡有江珩的身影。
她有些後?悔，真不該約在人這麼多的地方，現在光是?找人都費勁。
就在她有些心急地站在燈樓前四處張望時，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蕭寧詫異地回頭，正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還是?那身月白長袍，頭上戴著她送的那頂玉冠，滿城的燈火落在他身上，落進他眼眸閃著微亮的光。
燈影落下，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兩人相遇的這一刻都褪了色。
站在旁上的蕭允自然沒錯過他們交握的手，他有些幽怨地盯著江珩，刻意咳了聲，提醒他們：他還在呢。
江珩似乎這才發現蕭允，他鬆開蕭寧的手，面不改色地向蕭允躬身一揖：“臣見過太子?殿下。”
蕭允涼涼掃了他一眼，嗯了一聲當作回應，又朝蕭寧道?：“莫要玩得忘了時辰，早些回宮。 ”
話畢，他沒有再停留，轉身步入人海。
一個人逛燈市也沒甚麼大不了的，蕭允本來是?這麼想的，可當他看到街頭那些成雙成對的男女，頓時又覺得渾身不自在。
不如早些回宮看書罷。
他轉身準備回宮，不想卻迎面撞上個人。
那人似乎也被撞得猝不及防，她驚呼一聲向後?仰去，蕭允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將她穩穩扶住。
四目相對，蕭允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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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離開後?，蕭寧與江珩之間莫名沉默了幾?息。
看著那人潮，擠擠挨挨，她可不想和江珩走散，於?是?她抿了抿唇，偷偷牽起江珩的手。
她的手心微涼。
江珩垂眸看了她一眼，將她拉到身邊，護在懷裡，伸手替她攏了攏斗篷。
“冷嗎？”
蕭寧眨了眨眼，伸手抱住他的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鼻尖蹭了蹭，嬌聲道?:“冷。”
少女的聲音又香又軟，輕飄飄地落進江珩耳裡，融化在他心間，他不自覺又將懷中的人兒抱緊了些。
良久，蕭寧才抬起頭，低聲道?:“走吧，我想逛逛燈市。”
往日裡都是?江珩的步子?快。
今夜倒是?反過來了，蕭寧被眼花繚亂的花燈吸引，腳步歡快，幾?乎是?她拉著江珩在熱鬧的人群中穿梭。
江珩由她拉著，周圍的花燈再亮眼，他眼中也始終只有那個笑得明媚的身影。
穿過燈市時，夜已漸深。
兩人走到河上的石橋停了下來，橋上視野開闊，能看見整條燈市。
兩岸燈火映在河裡，晃成一片光暈。有花船從橋下經過，笙歌悠悠飄在夜風裡。
蕭寧仰頭看向夜空。
只見一盞盞天燈從河岸緩緩升起，飛向天際，如繁星點點照亮這片天空。
她眼前一亮，扯了扯江珩的衣袖，“我也想放天燈。”
說完，她又拉著江珩往橋下走去，岸邊就有賣天燈的攤位。
攤主忙活了一晚上，正準備收攤，此時見來了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又燃起熱情。
“小娘子?，和您夫君挑一盞吧？”
聞言蕭寧臉頰染上一抹緋紅，她偷偷看了眼江珩，只見他面不改色地低頭看著攤上的天燈，似在認真挑選。
他是?不是?沒聽清楚攤主的話呀？
蕭寧收回眼神，也認真挑選起來，燈是?上好的宣紙糊的，薄得透光，最終她選中了一盞繪著雙魚樣式的天燈。
攤主立刻笑道?:“小娘子?可真會挑啊，這雙魚燈祈姻緣，最適合你們了。”
蕭寧提著雙魚燈含羞一笑，江珩看了她一眼，將一粒碎銀遞給攤主，道?了聲:“多謝。”
攤主接過碎銀，頓時笑得合不攏嘴。
“謝謝郎君，祝兩位百年好合，兩位可在燈上提字許願，天公看得清些。”
攤位邊上有張桌案，上面放置著筆硯。
此時蕭寧又被遠處飄起的天燈吸引住視線，眼裡倒映著滿天流光，江珩提起筆，側頭看她。
很快，他收回眼神，在天燈上落下一行?字。
蕭寧轉過頭來時，他恰好收筆，將筆放回桌案上，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她湊近問道?：“寫?了甚麼？”
他卻側身擋住燈面，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蕭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從他手中接過燈，那行?字卻剛好在背面，昏暗中看不真切。
江珩站在她身後?，輕輕從背後?環住她，蕭寧將天燈提了起來，他伸手攏住燈底的燭臺。
火摺子?亮起一小簇火苗，他的手掌護在她手側，隔開夜風。
蕭寧微抿著唇，小心翼翼地將那火苗點向燭芯，暖黃的光從她掌心漫開，雙魚圖案在燈光中清晰浮現。
這回，她終於?看清燈上提了四個字：歲歲年年。
“鬆手。”他在她耳畔低聲說。
蕭寧偏過頭看了江珩一眼，江珩也垂眸看她，昏暗中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緒，卻能感受到一樣的心跳。
她鬆開手，天燈從她掌間晃晃悠悠升起，漸飛漸高漸遠，匯入夜空那同?樣承載著美好願景的無數盞天燈中。
“江珩。”蕭寧忽然?輕聲喚他。
“嗯？”
“做我的駙馬好不好。”
夜風中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身後?的人有片刻失神，但?很快又將她更緊地包裹在懷中，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又啞又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