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想點他為駙馬?
暮色已沉, 今日乃是冬至,例行要祭冬。
舊院的門被?推開時,還在灶間忙活的婦人並未發?現聲響, 此時她正執勺,往已經滾沸的鍋裡下她包好的餛飩。
白?濛濛的熱氣升騰, 模糊了她鬢邊那幾縷霜色,她手裡動作很快, 想著趕緊弄碗熱餛飩, 託人送去國子?監。
隱約中, 有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江母手一抖, 銅勺磕在鍋沿發?出輕響, 心中驚疑, 這個時候會有甚麼?人找上門?想起兒子?的交代, 她幾乎下意?識地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可灶間哪有甚麼?可藏的地方, 她還躲避不及, 那腳步聲便已經停在了灶間門前。
江母有些僵硬地回頭。
可當她見到那站在門邊的人影時, 便頓時愣在了原地,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這樣的場景,她夢裡不知出現過多少?回。
臘月的冷風一吹。
她才?回過神來,那道身影還真切地站在那,一動不動,靜靜地望著她。
那瞬間, 江母的眼眶忽然就燙了,來不及擦, 那燙意?便已經漫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
江珩站在門口,良久才?低低喚了一聲:“娘。”
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 他邁過門檻,終於緩步走?到江母面前。
江母嘴唇顫了顫,只是抬起手,顫巍地去夠他的臉,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心疼:“瘦了。”
比她上次見到時,又瘦了些。
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兒子?的個頭已經比她高出那麼?多。
江珩沒有躲,也?沒有答,只是低下頭,任由那因勞作而粗糙的手,在自己臉上撫著。
餛飩在沸水裡翻滾,發?出咕嘟的聲響。
江母這才?恍然想起鍋裡還煮著餛飩,連忙手忙腳亂地鬆開江珩,先將餛飩一隻只舀進碗裡,又端著碗轉過身。
她眼眶還是紅的,眉眼卻?帶著笑意?:“去坐著,趁熱吃。”
江珩從她手中接過碗,在那張不大的方桌前坐下。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把餛飩盡數吃完,就連湯也?喝盡了,一滴不剩。
江母在旁看著,忍不住別過眼,用手抹去那又泛起的淚意?。
她還想要再?給江珩盛一碗,卻?被?他攔住。
沉默片刻。
江珩有些艱難地開口:“娘,聖上下了旨意?,年後十?六我將入東宮伴讀,無事恐不能?回。”
太子?作為儲君,日常起居遠比國子?監要嚴格得多,卯入申出,且一年之?中僅有寥寥數日休沐,寒暑無休。
而太子?伴讀,自是要全程陪讀。這也?意?味著,一旦入宮後,他將更難有回家的空餘。
江珩深吸了口氣,才?壓下心中升起的那股對孃親的愧疚。
只在心裡期盼,待他日後考取功名,成家立業後能?地將母親接到身邊頤養天年,在跟前盡到該有的孝道。
這一天,應當不會遠。
江母聞言十?分?驚訝,她雖見識不高,但東宮二字的分?量她還是知道的,定是旁人沒有的福分?。
自己的兒子?爭氣,為自己掙得大好前程,江母心中只有欣慰。
她知道江珩的性子?,知道他定是又擔憂自己,便又囑咐道:“這是好事,你只管去,不用擔心我。”
但江珩今日能?親自回來告訴她這個訊息,著實令她意?外。她知道江珩一直在做甚麼?,也?知道他不歸家的原因,除非是……
思及此,江母忙問道:“你爹的事,可是弄清楚了?”
這件事一直是懸在她心頭的巨石,她並不在乎江珩他爹科舉舞弊的罵名,只是怕這事會影響到江珩,他是要參加科考的人,身上不能?有汙點。
江珩微微頷首:“嗯,事情已定。”
江母聞言長長鬆了口氣,又拍了拍他的手,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激動道:“好,真是太好了。”
真是老天保佑,也?算是他爹在天有靈。
鍋內的沸水還在咕嚕作響。
可此刻,灶間內的空氣卻?突然就沉寂了下來。
許久,江母才?淡淡嘆道:“過兩日是你爹的忌日,回雲津的路途也?不遠……”
她想著該回去一趟,本打算偷偷去偷偷回。沒想到江珩回來了,她不想讓兒子?擔心,糾結著還是告訴了他。
江珩眼眸低垂,突然開口道:“我陪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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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回宮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見蕭皇。
蕭皇還在御書房裡批摺子?,內侍通傳公主殿下求見時,他正看那些大小官員互相批鬥的彈劾摺子?,頭疼無比。
他啪地一聲合上奏摺,揉著眉心道:“進來。”
很快,一道嬌小的身影邁了進來,行至案前,乖巧地跪在地上請安:“兒臣叩見父皇。”
蕭皇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向跪在案前的蕭寧。
有段時日未見,她穿著宮服,發?髻梳得整齊,珠釵也?簪得端正,平日裡總是鬼靈精怪的,今日垂著頭跪在那裡,倒像是來請罪的。
“起來吧。”
蕭寧這才?抬頭,眼裡盛著滿滿地討好之?意?。
蕭皇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靠,聲音喜怒難辨:“終於捨得從國子?監回來了,玩夠了?”
他眼神落在蕭寧身上。
下巴尖了,臉頰也?瘦了,想來是吃了不少?苦,不過倒是拔高了些許。
蕭寧眨了眨眼,正色道:“兒臣才?不是去玩的,兒臣在國子?監可是一日都不曾懈怠。”
蕭皇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慢悠悠道:“是啊,都學?會瞞著朕了。”
竟然連遇刺這種事都敢瞞著不報,這是翅膀硬了?想到此,蕭皇的臉色不免又沉了幾分?。
上次已經被?訓過一次,但蕭寧還是一陣心虛:“兒臣只是怕父皇擔心,兒臣已經知錯了……”
“知錯?朕看你是玩野了,收不住心了。”
頓了頓,蕭皇才?又長長嘆了口氣,沉聲道:“過來。”
蕭寧乖乖走?到他跟前,微垂著腦袋,只那雙眼睛有些不安分?,還在悄悄打量著蕭皇的臉色。
還好,看起來緩和了些。
蕭皇指尖敲了敲桌子?,漫不經心道:“說吧,是因為那江珩吧。”
他從暗衛口中聽了一些事,對她的心思早已猜到七七八八,卻?不知是臨時見色起意?還是真的對人家上心。
“……”
蕭寧本也?沒想瞞,省得蕭皇給她亂點鴛鴦譜,但被?他這麼?明晃晃地說出來,又不由有些面熱。
她話到嘴邊,有些磕絆:“兒臣是屬意?於他,想……”
“想點他為駙馬?”蕭皇睨了她一眼,將她沒說完的半句話補完。
蕭寧沒有作答,卻?已無聲預設。
雖然心裡早有預料,但見到蕭寧這情竇初開的模樣,他還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是他捧在手心的明珠,如今到了婚配的年紀,明明天下好男兒任她挑選,偏偏她卻?相中了個無權無勢的寒門學?子?。
他並非看不起寒門,可沒有家世背景,終究是無根之?萍。縱然那江珩有賢能?之?才?,也?只是良臣卻?非良配。
蕭皇又慢悠悠地問:“他呢,可知道你的身份了?”
蕭寧點了點頭,她知道蕭皇在想甚麼?,開口道:“父皇曾言任人唯賢,兒臣選駙馬為何卻?偏要看那門第,兒臣看中的是他這個人。”
那雙杏眼中泛著似曾相識的光。
他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先帝面前,求娶那個他不該娶的女子?時,眼裡也?是這樣的光。
可當他為君為人父之?後,顧忌卻?難免多了起來。偏偏蕭寧的脾氣隨了他,倔得很,一旦認定就不會輕易更改。
半晌,蕭皇才?終於鬆了口,臉色肅然。
“若他不能?在這次秋闈堂堂正正走?到御前,你便歇了這心思。”
蕭寧聞言一喜,那亮光從她眼底竄出,像兩簇火苗:“多謝父皇,他定會高中的。”
父皇都已經允了,她和江珩之?間只會越來越順利。
但她暫時並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江珩,不想無形中又給他增加壓力。
見到她那溢於言表的欣喜,蕭皇輕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擺擺手讓她退下。
但蕭寧卻?沒有走?,而是又走?上前,貼心地給蕭皇捏肩。
今日她來找父皇不止是為了請安,也?不是特?意?為了江珩,實則是為了伴讀之?事而來,她始終對陸青雲也?成了太子?伴讀的事心有顧忌。
此前她已經在蕭皇跟前暗戳戳地編排過首輔陸巍,但好像並沒有甚麼?用,否則父皇不會還將陸青雲點為伴讀。
陸巍此等異心之?人,他的兒子?若是伴在阿弟左右,她心中實在不踏實。
可如今聖旨既下,此事便已定下,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朝堂之?事,蕭寧接觸甚微,思慮良久,也?不知該從何處入手。
縱然她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告知蕭皇,但她深知時機的重要性,眼下並不是好時機。
不過,她可以先提醒阿弟,讓他對陸青雲多留一個心眼。
蕭寧邊給蕭皇捏肩,邊道:“父皇,等伴讀入宮後,兒臣能?否和往日一般與太子?共學??”
這樣她不僅能?多和江珩見面,也?能?多注意?陸青雲有沒有甚麼?壞心思。
蕭皇哪能?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
少?女懷春,哪裡真的是為了學?問,只怕是為了見心上人,果真是女大不中留,他突然就有些後悔點江珩為太子?伴讀了。
但肩膀被?捏得舒坦,蕭皇閉著眼,好一會才?幽幽道:“你想去便去,莫要耽誤太子?學?業。”
得到應允,蕭寧頓時喜笑顏開:“父皇對兒臣最好了。”
自臘月二十?三起,宮人們便開始忙碌起來。有的扛著梯子?,有的抱著綵綢,還有的抬著燈籠,全都爬上爬下地忙活個不停。
各宮各院都是張燈結綵,整座皇城像換了番氣象,處處透著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