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這藏書閣就你去得?
江珩面不改色。
蕭允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別過眼咬著牙坐下。
都送出去的東西了,阿姐怎麼處置是她的事,可他越想越覺得心氣不順,他早該想到的!
蕭寧見到那明晃晃擺在江珩桌案上的端硯也愣了片刻。
端硯,他不是從來都只收藏,不用的嗎。
但不容蕭寧多想,她就匆匆收回了視線,因為裴公已經施然步入堂內。
他一出現,頓時堂內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個別未見過裴公的監生一臉迷茫,壓低聲音問身旁的人:“這位博士怎麼沒見過?”
“這可是大名鼎鼎的太傅大人,裴公啊,你居然不認識?”
“……”
裴公今日只著一身素袍,更顯身形清減,他立於講席之上,目光如流水般掠過堂下監生的面孔。
眾監生皆噤聲屏息,窗外鐘聲敲響,裴公才開始授課。
可即便他語調平緩,那種無形的壓迫卻始終懸在眾監生的心上,無人敢造次,生怕一不小心和裴公對上眼,就會被他提問。
“大儒張公有言:中興之本,在格君心之非……”
一語未完,他忽然頓住,袖中的手微抬,不偏不倚指向了江珩的方向:“你來。”
聞言,坐在江珩旁邊的蕭允憋著的那口氣才鬆了下來,差點以為裴公要點他。還好,點到的是倒黴的江珩。
江珩未有遲疑,起身垂首:“是。”
裴公目光審視,徐徐道:“此格非二字,何解?”
滿堂死寂,眾人皆看著江珩。
江珩恭立片刻,方不疾不徐道:“君心者,萬化之源。此格,非直言強諫之格,實欲以聖學為砥,天理為衡,以消君非。有此為本,光明可復。”
他頓了頓,又道:“然張公之論,有一處難矣。”
裴公眉梢一抬,“難在何處?”
江珩正色道:“難在格者自身。欲格君心之非,格者須身如明鏡,若非如此,所謂格非恐淪為一己之私,不過行權爭之實爾。”
話音落下,只剩窗外風過竹梢的細微聲響。
蕭允一臉正色,意味不明地看了江珩一眼。
裴公靜默地注視著江珩,良久他才微微頷首,未置一詞褒貶,只將手中書卷輕輕擱在案上。
“坐。”
裴公移開目光,聲音並無波瀾,轉而繼續講解下一章句,餘下時他再未提問其他人。
終於熬到課畢,直到裴公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眾監生才長長呼了一口氣。
蕭寧也不例外,許久未聽裴公講課,她也是聽得頭昏腦漲。
她側過頭,卻沒看到蕭允的身影,這小子溜得倒快。再看江珩,只見他神色自若,無半分異樣。
她抿了抿唇,暗歎:人與人的差距怎就這般大呢。
正當蕭寧看著江珩發呆時,另一道身影忽地闖入了她的視線,她微微蹙眉,看著那人走到江珩身邊。
“江兄今日所言,字字振聾發聵。”
陸青雲,他找江珩幹甚麼?
蕭寧警惕地盯了他一眼,因為陸巍的緣故,她實在對陸青雲難有好感。
雖然上次大比的事似乎與他無關,但誰知道趙遷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
江珩眉眼未抬,冷淡道:“有事?”
陸青雲似乎噎了下,良久才道:“久聞江兄深通經義,望日後能有機會向江兄請益一二。”
這話聽別人說可能是恭維,可從陸青雲嘴裡說出,著實有些怪。
他這是在挑釁?
江珩眉頭微蹙,他與陸青雲僅有幾面之緣,談不上甚麼同窗情誼。但這陸青雲卻三番兩次主動搭話,似乎有意接近他,不知意欲何為。
思及此,江珩臉上又冷了幾分,應了聲嗯,便起身準備離開。
蕭寧見狀也沒看熱鬧的心思,趕緊收拾好書屜跟了上去,臨走時還朝陸青雲瞪了一眼。
出了率性堂,江珩沒回齋舍,而是往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蕭寧著實好奇江珩究竟成日埋在藏書閣裡做些甚麼,便跟在他身後。
即便是祭酒吩咐他整理舊檔,也不值得他這花費這麼多精力吧?
兩人一前一後,靜默無言。
終於,江珩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身後的小尾巴。他薄唇微抿,未開口,隻眼神詢問她想幹甚麼。
蕭寧歪了歪頭:“怎麼,這藏書閣就你去得?”
江珩抬眸看了眼天色:“申時已過,閉閣期間無祭酒手令,不得入閣。”
不用他提醒,這個規矩蕭寧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她此前就已經向張習淵要過手令了。
她拿出塊木符,得逞一笑:“誰說我沒有手令了?”
江珩垂眸掃了那木符一眼,又看向那張笑得狡黠的臉,眼中有一絲無奈,卻未再說甚麼。
天色漸暗,國子監內喧囂散空,樓宇沉默矗立。
昏暗的簷燈下,藏書閣大門緊閉,門前的石階在夜色裡延伸,泛著幽幽的冷光。
江珩上前一步,指節輕叩那冰冷的朱漆大門:篤,篤,篤。
不重的叩門聲卻在沉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稍候片刻,門內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沉重的大門被從內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守夜的老吏從縫中探出臉,滿是被人打擾的不悅。
見到是江珩後,那不悅才斂了點,將大門拉開到僅容一人透過的門縫。
這時,老吏才發現今日江珩身後竟還跟著另一個人,他聲音沙啞:“不知道藏書閣的規矩嗎?”
蕭寧與江衍對視一眼,並未多言,只是上前將木符遞了過去。
老吏接過木符,眯起眼,就著昏暗的光細細檢查,確認無誤後,才將木符又遞還蕭寧,低低道了聲:“進去吧。”
江珩拱手道謝,邁步踏進門檻,蕭寧緊隨其後。
厚重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只聽一聲悶響,大門再次緊閉,門栓落下,老吏重新坐回門側那張躺椅上,不再看他們。
此時的閣內,一片寂靜幽暗,看得蕭寧心裡涼涼的。
她下意識去牽江珩的手,觸及那寬厚的掌心,她的心才安定下來,緊緊握住。
江珩微微偏頭看向身旁的人,昏暗中手上的觸感愈發敏感,她的手溫暖柔軟。
她似乎有些怕黑,無聲中身體又貼過來些,少女溫熱的肌膚令他心頭一顫,他沒有抽回手,甚至忍不住想要輕輕摩挲那份柔軟的溫暖。
少女的馨香讓他有片刻失神,但最終他還是強行將翻湧的心緒壓下,從袖中取出一盞小巧的風燈。
他輕拍蕭寧的手背:“先鬆開。”
蕭寧嘟囔一聲,不情願地鬆了手。
只見江珩熟練地用火折點燈,一瞬間,昏黃的光暈漾開,驅散了兩人周身的黑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這下,蕭寧的視野才終於清晰起來,整個人都沒那麼壓抑了。
“走吧。”江珩低聲說。
藏書閣二樓迴廊的盡頭,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門,掛著把舊式的銅鎖。
江珩取出銅鑰輕輕一旋,推門而入,頓時有股淡淡陳年腐朽的氣息湧來。
蕭寧這才看清,這扇門裡居然還藏著箇舊書庫,想必這裡就是張習淵讓江珩整理舊文書的地方了。
老舊書架肅穆排列,架上的書籍已沾了一層厚厚的灰,但依稀可見舊日嚴謹。
不遠的地面上,擺著張不大的桌案,桌案邊排著兩列陳年木箱。
江珩先一步走到桌案邊,撥開燈罩,點亮油燈,溫暖的光線開始延伸,就連他平日清冷的神情在此時都變得柔和起來。
蕭寧不覺有些看呆了。
直到江珩開始擦拭那些木箱蓋,她才回過神,連忙湊了過去。
粉塵飛揚,江珩習以為常,蕭寧卻忍不住偏頭輕咳,江珩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動作微頓。
蕭寧用手帕捂鼻:“我沒事。”
江珩這才開啟木箱,蕭寧往裡一看,都是些線裝的簿冊,上面的標籤早已模糊,看起來像是舊年廢棄的監生卷子。
他在藏書閣就是在整這些?
很快,蕭寧就發現不對。
江珩像在找甚麼東西,他一目十行,每本簿冊都被他一頁頁快速翻過。
一本未找到,又換一本。
一箱未找到,又換一箱。
蕭寧靜靜陪在他身側,沒有出聲,她隱隱猜到他在找甚麼了,她知道江珩的父親也曾入學國子監。
只剩最後兩箱了。
突然,蕭寧看到江珩手指猛地停住,目光緊緊盯著他手中的書簿。她俯身看去,只見那紙頁脆黃,右上角寫著:江鐸,甲等。
所以,這是他父親遺留的手稿……
蕭寧隱約想起,前世好像確實有這麼一份手稿,成為了江父洗冤的重要物件,她不知道這份手稿中藏了甚麼秘密。
但幸好他找到了。
江珩指尖微微顫抖,半晌他才輕輕撫過那個名字,將那頁紙撕下藏入懷中。
蕭寧沒問,江珩也未說,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唐突。
但她看到江珩的臉色很差,他高大的身影此刻顯得有些許無助,他應該是想起他的父親了吧。
許久,蕭寧才輕輕牽起他的手:“走嗎?”
江珩閉上眼,眼皮微顫,他用力握緊那隻柔軟的手,又緩緩鬆開。再睜眼時,他的眼底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走吧。”
作者有話說:
引用備註:
1、本章裴公所問“中興之本,在格君心之非……”及江珩所答。
參考張九成《孟子傳·卷十五》:“蓋中興之本,在於格君心之非。君心既正,則朝廷、百官、萬民、四海,莫不一於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