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指腹 不必辜負太子妃的一番心意。
廿九這日, 天晴而無風。
午後,覃思慎從垂拱殿領了新差事,此時端坐於?肩輿上, 仍還在回想乾元帝交代的種種;這事有些棘手,他眉心微擰。
忽地,耳畔響起一聲?脆生生的“殿下萬安”,打斷了他僵住的思緒。
正是裴令瑤。
彎彎的眉、彎彎的眼、彎彎的嘴角,沒由來地讓覃思慎想起前兩日夜裡那一鉤清凌凌的月亮。
因已?到了東宮宮門前,他當即便下了肩輿。
裴令瑤笑道:“好巧。”
覃思慎問:“太子妃是要去慈壽宮?”
裴令瑤點頭,耳下的東珠也隨之輕輕晃悠:“近日天暖,祖母便想去千波池賞花觀魚。”
午前她已?將宮務料理妥當, 午後徐嬤嬤來玉華殿傳話,她自是沒有拒絕。
卻是沒想過能?遇上兩日未見的太子。
與往日裡共用晚膳之時不同,此時的太子尚還穿著?一身袞龍袍;硃紅色的圓領窄袖袍沐浴著?明赫的陽光, 愈發襯得?他面?如冠玉。
聽裴令瑤說起賞花,覃思慎自是想起抑齋書案上的瓷瓶。
昨日午後,他回到抑齋時, 才發現瓶中的芍藥已?換作了榴花。
不等他開?口詢問,李德忠已?如實說來:“今日娘娘與三公主?一道去了繁英閣,回宮後,便吩咐拂雲姑娘送了這些榴花來。奴才見這花開?得?喜慶, 就自作主?張替殿下留下了。還請殿下贖罪。”
覃思慎當然沒有怪罪他。
彼時, 他只是神?色淡然地於?桌案前坐下。
他本想說,往後玉華殿送來的東西都?可以直接收下,不必辜負太子妃的一番好意;話到嘴邊,又覺得?無甚必要。
其實也不見得?還有往後。
他何必自作多情。
因而,他只是吩咐一眾內侍備茶研墨, 將榴花之事就此揭過。
“那我便不打擾殿下,先往慈壽宮去了。”
裴令瑤的聲?音將覃思慎從昨日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抬眼望去,卻見她微微歪著?頭,眼中的笑意未減半分。
覃思慎平聲?答:“好。”
裴令瑤:“若是池中有早開?的藕花,我便帶幾枝回東宮來。”
覃思慎垂眸:“……既是遊湖,當心些。”
“多謝殿下關?心。”裴令瑤笑應道。
覃思慎不答。
他不過是說些套話,哪裡算甚麼?關?心。
相對而立的二人之間倏地安靜了幾息。
因晴日無風,衣袂低垂,連那簌簌的聲?響也聽不見了。
裴令瑤下意識地捋了捋早已?被宮女梳至耳後的鬢髮,問:“那我走啦?”
總覺得?方才那一瞬奇奇怪怪的。
但她說不上來。
覃思慎頷首:“嗯。”
待回到抑齋,那簇紅裡透橙的榴花正在書案上安安靜靜地等著?他。
覃思慎眸光微動。
抑齋中一片悄靜,唯餘他翻動公文、提筆批註之聲?。
說來也是奇怪。
先前在肩輿上,他的思緒似是撞上了一方石牆,始終滯澀不前;但方才在宮門前與太子妃閒說了幾句,再回抑齋坐下後,不過半個?時辰,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章程。
他當然不覺得?這二者之間有何關?聯。
待他將章程粗稿擬定,抬眼望向窗外?,已?是一幅落日熔金的日暮之景。
霞光有些晃眼。
他收回目光,在案頭的榴花之上停了一霎。
她午後說要帶藕花回來。
覃思慎又看了幾卷公文,直至戌時鐘聲?響起,他抬首看了一眼玉華殿的方向,方才站起身來,闊步往睿成殿而去,並吩咐內侍:“傳膳吧。”
宮城之中,暮色漸濃。
琉璃鴟吻銜著?一鉤彎月。
在慈壽宮用過晚膳的裴令瑤,踏著?滿地如水的月色,盡興而歸。
因她有些疲乏,也因她還記著?太子那句“需得?是極要緊、又極難處理的事情,方能?來前殿尋我”,是以,她仍是吩咐拂雲將那支將開?未開?的粉荷送去抑齋。
抑齋之中,覃思慎已?再次翻開?了書卷。
李德忠捧著?藕花入內,輕聲?道:“殿下,玉華殿遣人送了花來。”
聽得?“遣人”二字,覃思慎翻動書頁的指尖微微一頓:“擱著?吧。”
李德忠應是。
覃思慎又道:“罷,再去尋一隻瓷瓶來。”
李德忠瞥了一眼桌案之上尚還嬌豔的榴花,心中瞭然,低聲?應是。
不多時,他便差小太監尋來一隻青瓷瓶置於?案角。
一簇絳紅,一枝粉白?,遙遙相對。
又過了兩刻鐘,覃思慎忽而開?口:“我記得?,去歲進獻的南珠,東宮亦得?了兩斛?”
李德忠答:“正是,是去歲年節之時。”
覃思慎淡聲道:“給玉華殿送去。”
李德忠微訝:“奴才這就去辦。”
覃思慎又平聲?吩咐了一句:“往後玉華殿送來的東西都可以直接收下,不必辜負太子妃的一番心意。”
李德忠微訝:“奴才知曉了。”
覃思慎垂眸看向身前的書冊。
其上正書一句:合浦郡內不產穀物,而海出珠寶。
他的生活一成不變,無趣得?很,不過是數十年如一日地來往於?兩儀門、垂拱殿、文華殿、抑齋等處,日日如此、月月如是,實在是沒有甚麼?能?與太子妃分享的。
他也只能?,在書上讀到合浦珠,便借花獻佛,贈她南珠。
如此,也算是分享他讀書所?得?。
至於?為何要多此一舉,無非是在他看來,既要與太子妃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合該禮尚往來。
-
轉眼便是四?月三十。
這日略起了些風,日頭也不算曬。
午後,裴令瑤閒來無事,便邀了覃妙儀,在玉華殿前玩起投壺來。
覃思慎穿過連廊,行至玉華殿時,聽到的便是自家太子妃那聲?歡喜又得?意的“我又中啦”。
覃妙儀在一旁撫掌而笑:“嫂嫂果真厲害,待我回宮再練練,下一回,我定能?贏過你。”
裴令瑤笑吟吟地應了一句“我等著?”。
覃思慎看了片刻。
還是覃妙儀先瞧見了他。
“大哥。”她趕忙斂了笑意,規規矩矩站好。
裴令瑤順著?她的聲?音看去。
覃思慎闊步行至二人跟前。
覃妙儀覷了一眼大哥,又看向嫂嫂,十分識趣地開?口:“……那我便先回宮去了?”
覃思慎頷首。
裴令瑤笑著?與她揮揮手:“替我向敬娘娘問好。”
片刻後,玉華殿前便又只剩下了裴覃夫妻二人。
因剛玩過投壺,裴令瑤的臉頰紅撲撲的,額邊亦沁著?一層薄汗;大約是方才玩得?太過盡興,她鬢邊還飛著?一縷碎髮。
她掃了一眼宮人尚未來得?及收回的銅壺,仰著?臉,笑問道:“殿下今日回來的好早,要不要也來試試投壺?”
覃思慎搖頭:“也不算早了。”
因他臨離開?文華殿前,侍講官又多問了幾句課業上的問題;故他回到玉華殿時,已?是將近酉時了。
裴令瑤也不多勸。
畢竟她本也是看到銅壺,隨口一說。
故她道:“殿下說我可以邀三妹妹來東宮,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覃思慎看了一眼她額邊那滴欲墜未墜的汗珠,又看了一眼那縷不甚乖覺的碎髮。
裴令瑤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抬手蹭了蹭臉頰:“怎麼?了?”
“嗯?是臉上沾了甚麼?嗎?還是髮髻有些亂了嗎?我方才……”
話未說完,卻見覃思慎抬起手來。
裴令瑤一愣。
下一瞬,溫熱的指腹掠過她鬢邊。
作者有話說:一個月前的太子:瘋狂腦補
現在的太子:他何必自作多情
好敏感啊你
來晚啦
上週寫太少給自己幹進黑名單了,我懺悔(
這周沒榜單但我還是會日更的——
合浦郡內不產穀物,而海出珠寶:後漢書·孟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