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餓了(小修) “殿下不搭理我……
裴令瑤的問話落地,寢殿之中又安靜了下去。
覃思慎將剩下的小半頁書讀完,方才循著早已落下的聲音望向妝臺的方向。
裴令瑤正埋著頭,不知在擺弄甚麼。
銀燭高燒,燭光沿著她烏黑的長髮描畫出一道暖黃色的影。
她似有所覺,側過臉,抓住覃思慎尚未來得及移走的目光,語帶驚訝:“殿下?”
方才她遲遲沒有等到覃思慎的回答,理所應當地以為他這是讓她自便的意思。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他怎麼不喚她一聲呢?
覃思慎斂眸。
裴令瑤起身,施施然行至覃思慎身側,先發制人地軟聲解釋:“先前殿下不搭理我,我還以為殿下仍有書要看。”
不是故意問了話、又不等一個回應便去做自己的事情的。
溫聲軟語的“不搭理我”,被燭影搖曳出一線霧嵐似的旖旎。
覃思慎將書冊合上、站起身來,淡然道:“的確是剛將書看完。”
卻見他向著拔步床的方向行了數步,忽又開口:“歇了。”
夜沉如水。
守夜的宮女內侍都已退至殿外。
大婚之時的龍鳳喜燭已在今晨天明前化作了燭淚,幔帳落下後,拔步床間唯剩床頭的一燈如豆。
裴令瑤鑽進雲堆般軟和的錦被間,正欲扯一扯被角,覆住自己的下巴,卻忽覺錦被另一端遞來一絲拉扯的力。
哦,是太子。
她如今不再是獨自一人睡在榻上,這錦被不是獨屬於她的。
裴令瑤卸了力,含含糊糊地喚道:“殿下。”
昨夜已成了禮,今夜他還要拉著她做那事嗎?
要她說,做完那事還得去沐浴,而後才能歇息,多麻煩。
倒不如就這樣安穩睡下。
她暗自思忖,太子殿下克己復禮,還與她定下了逢十之約,想來對那事並不熱衷。
果然,
覃思慎在床榻上平躺,一言不發。
裴令瑤瞭然,復又歡歡喜喜地道了聲“晚安”。
覃思慎從鼻中哼出一聲“嗯”,略略挪了挪身子,與裴令瑤隔開三五拳的距離。
在他看來,禮須得圓,但也不可縱./欲過度。
裴令瑤朝著床榻內側翻了個身。
午後睡了許久,其實她尚不太困。
既是不困,她便閉著眼胡思亂想。
先是想起在東宮所見的種種,繼而便記起今日晨起時的疑惑:
太子殿下睡著後也是如白日裡那般規矩嗎?
還是說也會如她一般,伸出一隻腳、復探出一隻手去?
她昨夜睡得太早,沒瞧見呢。
她捏著錦被一角,心口湧起名為躍躍欲試的情緒。
既然好奇,那當然得看看呀。
聽著耳畔那道呼吸漸漸平穩,裴令瑤只當覃思慎已然酣然睡去,她嚥了咽喉嚨,輕手輕腳地翻了個身。
帳中一片昏暗,她將眼睛瞪得滾圓,模模糊糊地打量著身側之人的睡姿。
卻見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雙手極為規矩地交疊在腹前。
端正持重,像一方玉雕。
裴令瑤不由起了壞心,若是她戳他一下,會如何呢?
會讓這玉雕生出一道裂痕麼?
人就是這樣的,總愛看白雪之上覆紅梅,如鏡湖面起風波。
思及此,她唇角溢位一聲笑。
那聲音清脆得跟簷下的風鈴似的。
裴令瑤掩耳盜鈴地閉上眼。
太子應該沒聽到吧?
她在心中默了幾息,做賊心虛地輕輕掀起眼簾,見太子仍是方才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方才放心地合上雙眼。
卻是又覺得有些好笑。
他們都是夫妻了,她怎麼還要這樣偷偷摸摸的?
她分明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是因為怕吵醒他麼?
其實,覃思慎本就是醒著的。
他作息規律、入睡快,卻也不能那樣迅速地陷入沉睡;從聽到身側之人翻身的動靜時,淺眠的他便已醒來。
但他並沒有睜眼。
他思及昨夜之事,以為這是一種暗示。
他閉目等待了片刻。
畢竟是新婚之際,若是太子妃實在想,他也不會掃了她的興致。
左右也就這麼兩日了。
待回門過後,便要等到四月初十,他們方才會同床共枕。
如此算來,倒也不算放縱。
然,他不敢細想的是,他於心間這般千思萬想、找盡藉口、甚至極無君子之風地將責任推卸到新婚妻子頭上,其實不過是在逃避自己的本能罷了。
他雖向來自持,但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兼之溫香軟玉在側,昨日又是初嚐了魚水之歡,方才更是心有所念,是以,其實他的本能並不如他所以為的那般冷靜。
然而,他等了許久,等到睡意昏沉,也沒有等到太子妃旁的動作。
她似乎當真只是在睡夢之中翻了個身。
他誤會她了嗎?
覃思慎驀地想起臨睡前那句嬌聲嬌氣的“殿下不搭理我”,又在其中抿出了一縷輕煙似的委屈。
那輕煙和著裴令瑤平穩的呼吸聲在覃思慎心口攪呀攪。
他輕抿薄唇,先是在腦中默唸了幾句《清靜經》。
最終,認命般地翻身下榻。
分明急得很,卻仍輕手輕腳的。
顯然是生怕吵醒了身邊人,惹起更多火來。
窗外的明月清幽皎潔,似是能讓人心中所想之事無所遁形。
守夜的內侍走上前來。
將近兩刻鐘後,覃思慎方才再度回到拔步床上。
他這般折騰一遭,反而耗費了更多時間。
且也沒真的做到修身修心,反倒又是誤會旁人,又是欲,/火中燒。
何苦來哉?
覃思慎半夢半醒間,裴令瑤細聲呢喃了幾句夢話,手臂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肩頭。
倒是不似晨起之時貼得那般近,只是輕輕一搭。
覃思慎:……
罷了,也就這三日。
他總不能為了這點小事,就夜半三更把太子妃喚醒,讓她把手收回去。
他尚能自持,不至於因為這點觸碰就夜不能寐。
覃思慎深吸一口氣,又默背了幾句今日的課業,終是沉沉睡去。
-
翌日,裴令瑤悠悠轉醒,在空蕩蕩的床上打了幾個滾後,方才搖鈴喚宮女進來伺候梳洗更衣。
簾幔被高高掛起,柔和的曦光攀上裴令瑤的眉梢。
伺候的宮女見此情境,悄悄在心中感嘆,太子妃上妝前竟是這樣一副秋水芙蓉般的嬌顏。
裴令瑤揉揉惺忪的睡眼,活動一番睡得有些乏力的四肢,復又四下打量,方才問拂雲:“殿下呢?”
拂雲道:“殿下寅正便去抑齋讀書了,今日便不與娘娘一道用早膳了。”
裴令瑤很滿意這個安排。
在從東宮侍從口中知曉太子殿下每日的安排之後,她很擔心他會拉她下水。
還好,太子殿下與她還沒那樣熟稔,沒想邀她作陪。
雖說太子的臉很是下飯,可是寅正之時就起身用膳,她怕是能睏倦到將吃食塞進眼睛裡。
她搖搖頭,趕走腦中那奇怪的畫面,復又倒吸一口涼氣,嘆:“他這樣早。”
這樣早,但她也沒見著他眼下生出烏青。
可見,太子有一種讓自己保持俊俏的天賦。
裴令瑤羨慕地望向寢殿之外。
寢殿之外,數時辰前——
昨日的後半夜,裴令瑤睡得乖覺,並未貼著覃思慎,是以今日覃思慎得以在寅正不到之時,便依著習慣起身。
更衣時,他刻意留意了一眼自己的腰間,復又看向床榻。
還好,沒有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一抹紅。
他沒想強迫無需早起的裴令瑤也在此時起身,卻也沒想委屈自己空腹讀書,因而他獨自一人傳了膳。
他們的作息不同,卻也沒必要相同。
覃思慎覺得,如此甚好。
-
午時將近,覃思慎方才從書卷中抬起頭來,款款往內殿西次間步去。
尚未到用膳的時辰,裴令瑤命人搬了軟榻、備了點心,此時正在廊下賞景看花;抬眼見覃思慎來了,她不急不徐地站起身來,盈盈一福:“殿下。”
覃思慎淡然應了。
裴令瑤嘴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來。
太子殿下今日這身衣服搭得好。
衣裳的顏色與腰間的玉佩以及發頂的發冠,都是極般配的。
覃思慎輕咳一聲:“都要到午膳的時辰了,怎麼還在用點心?”
他一開口那語氣就冷淡得很,像是在指責。
裴令瑤扁扁嘴,殿下怎麼像她阿爹一樣,將她當小孩子管教。
他們明明是一樣的年歲!
她在此時用點心,自然是早膳刻意用得不多,留了肚子。
總不能就兩手空空地看花呀,那多沒勁呀。
她如此想,便如此說。
覃思慎一怔:“這樣嗎?但總歸是需得節制些的。”
心中卻是想著,如此說來,他誤會她了?
因“誤會”二字,自是聯想起昨夜之事。
輕風拂過,廊外簌簌飄起淡粉色的海棠雨。
一葉花瓣恰好黏在覃思慎的耳根。
所幸宮人俱都不敢看他。
他不發一言,轉身步入西次間中。
裴令瑤一頭霧水,湊到凝雪耳畔:“殿下是餓狠了?”
也是,他起那樣早,用早膳那樣早,他才是真該用些點心的。
作者有話說:
to太子:讓你裝,讓你裝,何苦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