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婚(下) 嘰裡咕嚕說甚麼呢,好想親……
合巹禮畢,覃思慎與裴令瑤都換上了一身更為輕便的禮服。而後裴令瑤留在東宮用膳,覃思慎則前往需雲殿赴宴。
東宮大喜,需雲殿中人聲鼎沸、鐘鼓齊鳴,抬眼四望,便見金盤撒果、銀燭燒花。
見覃思慎入殿,皇子王孫、文武百官紛紛舉杯以賀,覃思慎淡然稱謝。
不多時,二皇子步至覃思慎身側,笑道:“大哥等了這樣多年,終於讓東宮等來了太子妃。”
覃思慎瞥見不遠處立著一位內侍,那人在垂拱殿中侍奉了許多年。
二皇子並未留意覃思慎的目光,他自顧自地笑著舉起了手中的杯盞,似是玩笑般地說道:“我見大哥面色冷淡,莫不是……大哥其實是不太滿意這樁婚事的?”
這樁乾元帝親點的婚事。
覃思慎抿了一口盞中佳釀,心中冷笑一聲,而後淡然應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二弟,你雖年歲漸長,但治心一道,你尤有不足。”
二皇子碰了個軟釘子,皮笑肉不笑地擠出笑臉:“弟弟多謝大哥指點。”
煩人!
假正經!
說話一套一套的!
他一直覺得自家大哥對風月之事有種莫名的抗拒,甚至懷疑過大哥其實是有甚麼隱疾,因而才會將婚事一拖再拖;是以,父皇賜婚之時他便想要在大哥的喜宴之上借題發揮了。
今日他瞧見大哥臉上並無新婚燕爾的歡欣,自是心中大喜,只覺自己終於開了竅,能想出些有用的點子。
哪知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覃思慎刻意提高聲量,徐徐說道:“太子妃秀外慧中,蕙質蘭心。”
他自幼便想做一個被父皇、被太傅、被天下眾人稱讚的君子;既是君子,自然應當與妻子相敬如賓。即使有朝一日他當真因太子妃的越界而生出不適乃至不滿,也不會在人前落她面子。
夫妻一體,在人前,他合該盡力維護她。
至於人後……
他不知如何與她相處,待分殿而居後,在非必要的情況下,他們二人少見些面便是。
他每日安排皆有定數,既不想浪費時間去與她較短論長,也不想花心思去與她談風說月。
待宴席結束、回到東宮後,他會與太子妃約法三章。
總之,二弟以太子妃做筏子,挑撥他與父皇的關係,實在是很沒有意思的。
他早已習慣他們兄弟之間暗潮湧動,也一早便知二弟無甚心計,每每出招皆是拙劣到讓人發笑的手段,但二弟不該拖一個嬌憨天真的無辜女郎下水。
“置喙兄嫂之事,實乃不該,”思及此處,覃思慎又冷冷瞥了二皇子一眼,“過兩日,我會差人送些書去二弟府上。”
二皇子年方十六,去歲年末時開始入朝辦事,自覺自己已是大人,如今被覃思慎當作不學無術的孩童,當即心生不滿;
然而是他先出言挑撥,又被覃思慎抓住錯處,最終只能避開覃思慎不怒自威的眼神,囁嚅半晌、咬著牙道了句“多謝大哥”。
四皇子站在不遠處目睹了大哥與二哥交談的全部過程,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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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鉤彎月悄然懸於琉璃瓦上,亥時的鐘聲響了。
天色完全黯淡下去,東宮卻仍燈燭輝煌。
需雲殿中的宴席已經散場,東宮的喜事卻還未結束。
裴令瑤已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明紅寢衣,與覃思慎並肩坐在喜床旁。
宮女與內侍皆已退到了殿外,寬大的拔步床間,唯餘爍爍的燭光與這對新婚的夫妻為伴。
兩道不甚同步的呼吸聲與裴令瑤搓揉衣襬的聲響一唱一和。
覃思慎開口打破了這份不該出現在今夜的沉靜:“太子妃。”
裴令瑤扭過臉去看他。
柔和的燭光落在她姣好的側臉。
此時她已卸去了白日裡豔麗的妝容,露出那張清水出芙蓉的俏臉來。
許是因為在宴上飲多了酒,又或許是因為紅紗幔帳內的氣氛太過繾綣旖旎,一時間,覃思慎竟不太想將早已打好腹稿的話說出口。
倏地,燈花爆開,畢剝有聲。
覃思慎眉心微蹙,收斂起不受控制的思緒,一本正經地開口:
“婚儀既成,我自當與太子妃相敬如賓,然則,為免今後生出本不該有的事端,有些話,我需得在今夜便與太子妃說清楚。依循舊禮,三日之後,你我二人將於東宮之中分殿而居,逢十之日、亦或年節之時,我將與太子妃同度。此外,我知曉,太子妃年紀尚輕,且初入宮闈,處理東宮內務之時或有力所不能及之處,若是遇上棘手之事,可以去尋李德忠,或是掌事女官程麗娘。”
“你既已是太子妃,東宮之人,自是皆可由你差遣。”
燈影朦朧,折騰了一整日的裴令瑤有些昏昏欲睡。
她那已經有些遊離的目光掠過太子削挺的鼻樑,又落向他的下唇。
剔透的燭光落在那張一開一合的嘴上,愈發顯出它的潤澤。
裴令瑤下意識地輕咬下唇,心道:嘰裡咕嚕說甚麼呢,好想親一口試試……
見裴令瑤並未答話,覃思慎沉吟片刻,又補充了一句:“若是遇上的事情當真難以處理,太子妃……也可來前殿尋我。你既已嫁於我為妻,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定會護著你、也護著裴家。”
他不知裴令瑤已然神遊天外,繼續問道:“太子妃可聽明白了?”
裴令瑤愣愣地點頭,答話脫口而出:“想。”
話音落地,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直接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說出了口。
還好她反應快,沒將那“親”字也送出口。
大婚夜,她是不是應該矜持一點?
都賴太子這個呆子,大半夜的還要對她講這樣長一段話,說得她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容她回憶一番他方才都說了些甚麼……
李德忠是誰,程麗娘又是誰?她都還沒見過呢。
這些話不該等到明日她見過東宮諸人後再告訴她嗎?
至於太子與太子妃需得分殿而居的規矩,徐嬤嬤在三個月前便已告訴過她了,她一早便是清楚的呀。
她沒覺得這有甚麼不好。
太子殿下的確姿容出眾,但同一張臉,若是日看夜看,終究是會看膩的;如果改換為隔三差五看上一次,則會有不同的結果。
這道理還是裴令瑤從吃食中悟出來的。
因她將要出嫁的緣故,裴愷便自作主張地吩咐後廚,而後,接連許多日的飯食之中都有一道她極愛吃的糟鵝掌。
然而,不過一月之間,她對糟鵝掌的態度便已從驚喜變成了厭倦。
她很傷心。
因為哥哥的好心,她失去了一道喜歡的菜。
總之,她和太子還有一輩子要過,她希望能晚一點看厭他的臉。
想到這裡,裴令瑤的眼神又不知不覺地落向了覃思慎的唇。
真好看啊。
果然還是很想嘗一口。
覃思慎一愣:“想?”
想甚麼,想常常去前殿尋他?
他重複了一遍方才說過的內容:“需得是極要緊、又極難處理的事情。”
他可以給她體面、給她安穩,卻不能給她夜夜笙歌、日日纏綿;
他不願做一個耽於女色、不知節制的儲君。
裴令瑤聽得一頭霧水,打了個哈欠,復又拽了拽覃思慎的寢衣衣袖,打斷他莫名其妙的話語:“……我就是想躺下了。”
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就算要矜持,也不該是和太子肩並肩坐在喜床邊這樣矜持吧……
好奇怪的。
太子這般顧左右而言他,莫不是在害羞?
方才飲合巹酒時,他分明急得很呀。
再這麼拖下去,她真的害怕自己會在行周公之禮時一頭昏睡過去……
那也太丟人了。
罷了罷了,那她便大發慈悲,替他將這句“安置吧”說出口好了。
不過話到嘴邊,她到底還是生出了一絲羞怯之意,直白的“安置吧”自然也化作了更為含蓄的“想躺下了”。
言罷,她又向身側探出手去,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覃思慎撐在床沿的手背。
一、二、三……
她手指輕點的頻率與覃思慎的心跳不期而同。
像是一種無聲的試探。
“是有些晚了,”覃思慎滾了滾喉嚨,啞聲回應道,“安置吧。”
他雖清心寡慾多年,卻也知曉陰陽之變乃是萬物之統的道理。
大婚之夜的最後一道禮,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忽略。
只是他沒想到太子妃會如此心急。
他忽然很慶幸自己在一開始就決定要與太子妃約法三章。
繡有並蒂蓮花與戲水鴛鴦的紅紗帳落下之時,他卻莫名其妙生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太子妃心急,他卻恰恰相反,這是否是一種天生的契合?
那念頭轉瞬即逝。
因為覃思慎遇到了更緊要的問題。
東宮之中沒有側妃、亦沒有侍妾,大婚前夕,慈壽宮那邊送來的教導宮女也被他拒絕了,今夜是他第一次同女子這樣親密;
昨日他草草翻過書冊之中的圖畫後,便認定最基本的陰陽調和之術是極易學的;
至於書冊之中那些花裡胡哨的姿態與動作,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是不需要在意的。
然……
此時他方才知曉,何為紙上得來終覺淺。
即使是最簡單的姿勢,在一開始,其實也是分外複雜的。
早知如此,他昨夜定熬夜苦讀、勤學一番,將那書冊上的圖畫俱都反反覆覆看上幾遍。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故作淡然地為自己拖延時間:“可以嗎?”
裴令瑤沒有答話。
其實她現在特別想說話,想說些天馬行空、毫無根據的話。
就像昨夜她忽然和拂雲說起話本中的內容那樣。
她又在緊張了。
……他們都這樣坦誠相待了,太子怎麼還在問甚麼“可以嗎”?
他、他就不能快些嗎?
這種不上不下的時候,實在是分外難捱的。
她側著臉,不願去直視太子的眼睛。
覃思慎察覺到了身下之人那輕輕的戰慄,他無師自通地輕撫她的肩胛:“太子妃?”
是他未準備充足。
他知道,這實在是不應該的。
他分明是極其想要順順利利完成婚儀的。
只是他愈是心急,愈是不得其法。
此時的他早已遺忘了欲速則不達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二人身下的裀席不住地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裴令瑤很是煎熬,乾脆眼一閉,腿一屈,用膝蓋輕輕撞了一下覃思慎的大腿。
能不能不要說東說西了——
她此時又是因從未有過的肌膚相親而害羞、又是因覃思慎接二連三的發問而心神不寧,一團漿糊的腦子完全想不到敏而好學、才學出眾的太子殿下,其實始終未能尋到關竅。
畢竟在她看過的話本戲文裡,那些書生似乎都是天生就會做這種事情的。
她想,只是要成禮的話,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吧。
……所以太子到底是在做甚麼?
她又用緊繃的腳背輕踢了一下覃思慎的小腿。
覃思慎覺察到了裴令瑤的催促。
但這次,他沒有再在心中慨嘆她的心急。
的確是他太慢了。
二人的呼吸都亂得很。
帳外的龍鳳喜燭也搖得毫無節律。
一切都亂七八糟的。
在裴令瑤甚至想要坐起身來落荒而逃的那一霎,陌生的脹意讓她腦中近乎一片空白。
等到覃思慎趁勝追擊之時,她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禮成了。
從賜婚到合巹,再一直到如今這最後一道禮,這場滿打滿算持續了將近半年的婚儀,終於在一片凌亂的喘息聲中塵埃落定。
到底是初次,她並未體味到所謂的顛鸞倒鳳之樂,只感覺到了被異物充盈時的彆扭。
故而也沒有太多對下一次的期待。
她只是有些遺憾,她忘記要趁機嘗一口覃思慎的下唇了。
迷迷糊糊間,她似乎聽到覃思慎在她耳旁說了一句“抱歉”,又似乎聽到了今日出閣前徐嬤嬤所說的“太子與太子妃永結同心”。
夜色已濃稠如墨。
如同小兒手臂一般的龍鳳喜燭也燃燒了大半。
拂雲與凝雪進入內殿、伺候裴令瑤沐浴後又重新退了出去。
內殿的拔步床內又只剩下了一對雖在方才水乳交融、卻仍陌生至極的新婚夫婦。
裴令瑤主動喚道:“殿下。”
覃思慎:“渴了?”
裴令瑤“哧”地一笑:“晚安。”
方才行周公之禮時的羞澀已在沐浴時淡去了許多,雖還有些尷尬,但裴令瑤不願讓自己困在那種微妙的情緒裡;今日事今日畢,她要在睡前大大方方地和覃思慎說一句話,不然明日晨起,指不定會怎樣尷尬呢。
總是要一步步習慣的。
覃思慎緩緩回道:“……晚安?”
開口時的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溫和。
裴令瑤得到了滿意的結果,便鑽入錦被之中,翻了個身,背對著覃思慎睡下。
這倒不是她對覃思慎本人或是方才發生的一切有甚麼意見,只是單純因為她自幼便習慣了對著裡側睡。
半夢半醒間,裴令瑤忽而記起,覃思慎那一大堆嘰裡咕嚕的話裡,似乎有一句“東宮之人皆由她差遣”。
那……太子殿下是東宮之人嗎?
她未思考出答案,便已陷入黑甜鄉中。
覃思慎本還想順著那句“晚安”在說些甚麼,卻只看到一個圓圓的後腦勺。
算了,他也沒甚麼想說的。
婚儀既已結束,他自然應當……
覆盤。
他四歲起便跟隨一國手學習圍棋之術,覆盤的習慣也被他帶到了所要學習的各種事情上。
他開始慢慢回憶。
他不會沉迷於敦倫之事,但是在每月僅有的幾次裡,他希望能做到最好。
這便是他的性子,凡事要麼不做,要做就精益求精、做到極致。
無論甚麼事情,皆是如此。
他暗自盤算,下一次,至少不要讓太子妃在事畢之後,留一個背影給他。
作者有話說:
因為一些原因,這章先不修也不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