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印象(2.5修) 太子妃令他多耽擱了……
因著太后留了裴令瑤用午膳,待她離宮回家,已然是申正時分。
隨即她便得知,今日工部有要緊的事,裴之敬需得入夜後方能回府。
是以裴令瑤差人將宮中的賞賜清點造冊,又與裴愷一道用了晚膳,而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見著時辰已晚,徐嬤嬤便沒有再讓她學禮。
裴令瑤忙裡偷閒,在書案旁作起畫來。
直至夜色漸濃,庭院之中寒風冽冽,戌正的鐘聲淹沒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之中。
拂雲打起簾子,寢屋中的熱氣直直撲紅了她的面頰;與炭盆中的熱氣一齊撲向她的,還有裴令瑤難掩歡喜的笑聲;她循著聲音望去,便見著自家小姐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樣。
拂雲樂呵呵地問道:“姑娘笑甚麼呢?”
“笑我運氣好呀,我本還以為那句天人之姿是爹爹口中的客氣話,哪知竟是大實話。”裴令瑤斜倚在一把黑漆嵌螺鈿圈椅上,背靠著一方寶藍色軟枕。
“你快來瞧瞧我新作的這畫,只可惜還是不如眼見那般傳神。先前阿兄說他身長八尺,今日我偷偷用雙眼丈量了一番,只覺還不止呢。”
拂雲極有眼色的將方才便已提前備好的熱紅棗茶遞到說得口乾舌燥的裴令瑤手邊。
她想,小姐說話時一雙笑眼亮閃閃的,沒人會不願意聽。
“好拂雲,離了你我可怎麼辦呀?”裴令瑤潤了潤嗓子,繼續說著,“你是沒能瞧見,他去挑珠簾的時候,恰好有一抹明燦燦的光在他指尖暈開,其色似金、其質如玉,卻又遠勝金玉。”
“只是,他有一點不太好……”
拂雲跟著裴令瑤一道蹙起了眉頭:“甚麼不好?”
裴令瑤摩挲著案几上的畫紙,輕哼一聲:“太后娘娘說讓我們見上一面,他便當真只見一面,多一步都不肯留,可不是個呆子?”
拂雲撲哧一笑:“姑娘這是嫌見的時間太短了?”
裴令瑤理直氣壯答:“那般好看的臉,誰不想多看幾眼?”
……
待到次日傍晚,用過晚膳,裴之敬終於得閒問起裴令瑤進宮之事。
裴令瑤先說了太后娘娘和善慈愛,而後便將昨日對拂雲所言,又說了一遍。
聽著女兒口中不著四六的話,裴之敬極是無奈:“……那是一朝儲君。”
而非倚門賣笑的小倌優伶。
“儲君也是我夫婿呀。”裴令瑤扁著嘴哼哼。
裴之敬:……
“若是不甚相熟的人問起,我自然會說太子殿下龍章鳳姿、夭矯不群,”不等裴之敬再度開口,裴令瑤拽了拽他的衣袖撒嬌,“可你是我爹爹呀,我當然是要說心底話的。”
裴令瑤眨了眨眼。
裴之敬不忍再指責她。
女兒年紀尚小,嬌憨天真,也沒甚麼不好。
要怪,只能怪……
裴之敬搖搖頭,說出了自己的憂心:“……可還記得你少時讀過的《衛風》?”
裴令瑤一愣,努努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甕聲甕氣的“女兒知道的”。
她知道父親的擔憂。
“爹爹想得也太遠了些,我不過是覺得太子殿下姿容不凡而已,”見屋中的氣氛低沉了下去,裴令瑤揚起笑臉,寬慰道,“哪裡就到情根深種的地步了?”
她這話亦是真心話。
她與太子不過草草打了個照面,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她的確中意他的外表,覺得這樁婚事還不錯,與他搭夥過日子想來也不算難捱。
卻也僅此而已。
況且,太子的確鴻鶱鳳立,可她也不差呀。
誰耽於誰,可不好說。
哼。
裴令瑤一錘定音:“爹爹這是關心則亂了。”
裴之敬啞然。
“而且又不相信我,”裴令瑤笑道,“我的眼光可高了,也不是甚麼俏郎君我都喜歡的。”
裴之敬頓了頓,最終只是說了句“是爹爹不好”,而後便伸出右手,和窗外銀晃晃的月光一起摸了摸裴令瑤的額頭。
裴令瑤蹭了蹭父親的手心:“爹爹,以後別再說這些了,都是尚還沒影的事,往好了想,便能得到好結果;往壞了想,老天也會順從這些壞揣測的。無論我的婚事,還是旁的事情,都是如此。”
再說了,她這樣討人喜歡,太子會捨得虧待她嗎?
裴之敬嘆道:“那是你的夫婿,也是大殷的儲君。他今日來去匆匆,往後大抵也不會是能整日伴在你身邊的尋常郎婿……爹爹只是怕你將來覺得寂寞。”
裴令瑤笑著寬慰道:“爹爹可還記得我們初到益州那陣?”
彼時她初到陌生之所,身邊自是沒有朋友,結果不到兩個月,便成了“孩子王”一般的存在。
她很會交朋友的!
哪裡會寂寞呢?
裴之敬幽幽嘆了口氣,自家閨女尚還不知,夫妻與朋友,是不一樣的。
-
宮城之中,乾元帝亦向覃思慎問起了裴家女入宮之事。
覃思慎將昨日所作的策論遞向乾元帝,淡然答道:“是,在祖母那裡見了一面。”
“如何?”乾元帝接過那紙策論,放在一旁。
覃思慎斂眉。
乾元帝換了個直白的問法:“你可還滿意朕為你定下的這樁婚事?”
覃思慎想起那隻挑起水晶珠簾的手。
他不疾不徐道:“裴姑娘膽識過人、性情率真,自是堪為太子妃。”
他不是會平白無故反駁皇命的傻子。
他也沒有在背後說人短處的習慣。
言語間,他眼前再度閃過那雙熾熱的眼。
乾元帝道:“如此便好。”
覃思慎答:“兒臣多謝父皇賜婚。”
母親離世後,除卻在慈壽宮的一百四十三日,他都是獨自一人住在東宮的;東宮之中有上百名僕從,但也只有僕從;他已經習慣了獨來獨往,亦習慣了身側空無一人。
這樣的生活也沒甚麼不好,他可以最大程度地利用每一寸時間。
在賜婚已經過去小半年後的今日,在被乾元帝問起婚事之時,覃思慎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東宮即將迎來它的另一位主人。
覃思慎眉心微蹙。
初見之時,太子妃便令他多耽擱了片刻的時間。
成婚那日……他需得與太子妃說清楚,甚至約法三章才是。
他願意與她相敬如賓,但不願被她打擾既定的一切習慣與作息。
乾元帝對長子的私事並無那樣多的關心,聽罷覃思慎所說,他亦未再多言。
卻見他垂首翻開桌案上的文書,平和工整的字跡映入眼簾。
乾元帝一目十行地掃過之後,道:“此處、此處、還有此處,皆尚不夠好。”
覃思慎早已習慣了父皇對待自己時那份超乎尋常的嚴苛,神色如常道:“兒臣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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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閣一別後,裴令瑤與覃思慎便沒有再見過了。
裴令瑤仍在跟著徐嬤嬤學禮。
將與她一齊入宮的拂雲與凝雪並其他幾位陪嫁丫鬟也一道學著宮中的規矩。
春光如水,晃晃悠悠地向前淌去。
院中的連翹已換作了海棠,料峭春寒也化作溫煦的暖意。
直至三月十七,徐嬤嬤忽而提起:“裴姑娘可知,本朝新婦都會在大婚之前為郎婿做一方網巾?”
彼時裴令瑤正在逗弄鸚鵡,聽到這話方才想起,距離她與太子的婚期,已經只有數十日了。
作者有話說: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詩經·衛風·氓》
自信瑤瑤絕不內耗:
太子可能是呆瓜但絕不可能是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