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沒關係的,努力總會有收穫的。”】
餐廳位於一家豪華酒店的上層,室內裝潢低調奢華,昏暗的燈光營造出神秘又安靜的氛圍,大廳裡的顧客並不多,但都穿著正式,低聲交談著,餘曉露掃了一眼他們三人的穿著,感覺跟這裡有些格格不入。站在前臺的服務員一看到景熠就熟稔地上前迎接,看起來是絲毫不驚訝景熠的出現,餘曉露從他們零星的對話中聽出來了景熠和這裡的店長相識,猜想他應該挺常來這裡。
包間不大,但帶有洗手間和休憩用的小沙發,用餐區擺放的也不是傳統的圓桌,而是僅供四人入座的方桌,似乎原本就是為一些極其私密的會見而準備的房間。大概是景熠訂房時打好了招呼,給餘昕用的兒童椅也已經準備妥當了。
三人入座後沒多久,穿著廚師服的主廚便走了進來,景熠熟練地問起他有甚麼今日特供的菜品,又回頭詢問餘昕有沒有甚麼想吃的東西。從沒見過這樣場面的餘昕只是睜著好奇的眼睛盯著主廚,好半天都沒有回應景熠的問話。於是餘曉露乾脆就接過了話頭,她告訴景熠孩子忌口的食物,然後就讓景熠去點菜,畢竟她自己也是第一次來這裡。至於餘曉露的口味,景熠倒是記得非常清楚,他沒有推脫,很快就點好了菜。
等到主廚離開房間後,餘曉露才出聲埋怨道:“你早說是來這種地方吃飯,我就換件衣服了。”
景熠笑著說道:“沒關係的,坐包間裡也沒人看我們。我帶過好幾個圈內朋友來這裡,他們都說味道很好。”
“會很惹眼的……”餘曉露小聲說道。
“叔叔,剛剛那個人甚麼都會做嗎?”餘昕突然出聲,她指的是剛才的主廚。
景熠點頭:“他做菜可好吃了,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餘昕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
等待上菜的時間有點長,景熠便向餘曉露說起了自己和紀宇軒討論的結果,也告訴了她自己的計劃。餘曉露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否定,她告訴景熠,只要不透露任何她和女兒的個人資訊,她不會反對他當前的官宣計劃,而他們應該更多去思考之後的安排。為了餘昕,即使景熠官宣了自己在談戀愛,他們恐怕也還是要小心翼翼地見面。
大概是因為聽不太懂大人的談話,坐在餘曉露身旁的餘昕撅起了小嘴,表現出了鬱悶。好在餘曉露早有準備,她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了一本繪本遞給女兒,孩子立馬露出了高興的神色。
這時,服務員進來給三人上了飲料,等到她離開後,餘曉露才終於將憋了許久的話題拋向景熠:“邵導的試鏡是不是不太順利?”
景熠看向她,露出無奈的笑容,說道:“其實非常順利,邵導人特別好,我們還一起吃了頓飯。結果也沒那麼快出來,可能之後還有試戲的機會。”
“那你說‘不夠好’是因為甚麼?”餘曉露問道,她也難忍內心的失落,她真的很希望看到景熠出演邵寒雨的電影。
“閒聊的時候,她給我看了傅誠英的表演影片,他真的太出色了。”景熠說道,語氣裡沒有任何的難過與怨恨,“你見過那種天賦過人的演員嗎?他就是。”
餘曉露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滯。
“我好羨慕啊,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景熠的表情與語氣都那麼平和,沒有一絲的嫉妒,只有滿滿的佩服。
景熠開始向餘曉露描述傅誠英的表演,餘曉露望著他,感覺自己埋藏在心底的一片陰暗角落,被毫無徵兆地翻了出來。她永遠不會忘記那種被他人的天賦與才華所碾壓的感覺,那是她最不願去面對、去訴說的陰影,也是她決定放棄寫作的根本源頭。
但她此刻感覺無比震驚,甚至說不出話來。她震驚於景熠對傅誠英的坦蕩,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傅誠英的羨慕,卻也毫不吝嗇自己對他的誇讚。
“不會感覺不甘心嗎?”餘曉露用力地從喉嚨裡擠出她的疑問。
“會啊!”景熠很直接地承認道,“但這也更有動力了不是嗎?”
他反問的語氣是如此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很平常的事情,而餘曉露卻感覺無法招架。她在面對那樣巨大的差距時,心中只有恐懼,這樣的恐懼促使她選擇了逃避。
“我還得再繼續努力才行。”景熠說道。
“如果努力也趕不上天賦的差距怎麼辦?”餘曉露小心翼翼地問出心底的不安,比起說是詢問景熠的想法,更像是在給自己找尋一個答案。
“沒關係的,努力總會有收穫的。”景熠笑著回答道,語氣依舊是那樣平穩。
餘曉露望著景熠臉上的笑容,再次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想起了螢幕裡那個說著“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有收穫”的男孩,他的純粹與坦誠曾經照亮了她灰暗的日子,如今他在她面前,用同樣的純粹與坦誠照亮了她內心的陰暗角落。
在景熠宣佈退出Night轉而去發展演員事業時,餘曉露心中那股所謂的“怨恨”裡,不只有對景熠的,還有對自己的,怨恨自己的能力不足,不能去見面會,不能去接機送機,不能多去見他幾次。而這層“怨恨”的情緒之中,還包裹著一層“不看好”。從景熠當時的表演看來,他在演戲這件事上,不是天才,悟性不高,資質平庸,幾乎與素人無異。而演員這個職業,也是要看天資與靈性的,面對像傅誠英那樣天賦異稟的同行,景熠根本連同臺競技的資格都沒有。她不知道將來還有多少機會能見到他,不論是在螢幕上,還是在現實裡。
直到餘曉露坐在放映廳裡看完了《燈下黑》,她才終於有些釋然。景熠確實沒有這方面的先天優勢,他有的不過只是一腔熱血,他會堅定地付出更多的努力去彌補差距,他會用力過猛,會走錯方向,但他的努力終會被人看見,會有人願意為他指明方向。而景熠後來的事業發展,也印證了她的想法。
對“努力”的篤信才是屬於景熠的最本質魅力,就像在選秀時,他堅定不移地付出更多的努力,毫不動搖自己的信念,最終被看見,被粉絲撈起,被送上出道位。
演藝圈裡遍地都是怪物,有僅靠天賦就碾壓眾人的怪物,也有資本養出來的怪物,而這份對“努力”的篤信,是支撐景熠繼續在這個遍地怪物的圈子裡往上爬的支點。他的信念裡毫無雜質,如此純粹,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從這個角度上看,景熠也同樣是一頭可怕的怪物。
餘曉露深愛著的,就是這樣的景熠。她很高興,自己愛上的是這樣的人。
大概是餘曉露的沉默讓景熠產生了誤會,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邵導說了,還有角色沒有定下來,就算男主選了誠英,我也可以再爭取一下配角。”
餘曉露拉住他的胳膊,讓他靠近自己,歪過身子去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又馬上拉開了距離。
這突如其來的吻讓景熠的大腦在巨大的狂喜中宕機了,他瞪著眼睛,看著餘曉露別開了臉卻又無意間暴露了通紅的耳朵,他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甚麼意思?”
餘曉露沒有看他,只是低聲回應了一句:“沒甚麼,就是突然特別喜歡你。”
景熠伸手去碰餘曉露的臉頰,要不是這時服務員推著裝滿菜品的小車走進來,他大概已經捧著她的臉狠狠地親下去了。
吃飯時,景熠向餘曉露說起了不久前和蕭燦語一起錄綜藝的事情。
一聽到這話,餘曉露雙眼發亮地反問:“真的嗎?”
景熠看她這副因為說起其他Night成員而興奮的模樣,覺得可愛的同時又不禁生出一股醋意:“你這麼興奮,是更喜歡蕭燦語嗎?”
餘曉露無奈地笑著否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沒想到還能看到你們在公開的場合同框,心裡高興。”
“我以為粉絲都不想看到我和他們見面。”景熠說道。
“確實有很多抱有這樣想法的人。”餘曉露說道,“但也有不少像我一樣希望看到Night重聚的粉絲。”
“我這種退團的人在你們眼裡應該是十惡不赦的混蛋才對吧?不是會質疑我們在靠營銷團愛來賺錢嗎?”景熠說道,語氣稀鬆平常,似乎完全接受了他口中的情況。
餘曉露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說道:“別人怎麼想的我不知道,畢竟每一個粉絲想的都可能不同。但在我看來,偶像組合所謂的團愛是很主觀的東西,存在與否跟營銷沒甚麼關係,完全取決於我信不信而已。畢竟這東西到底是真是假只有當事人知道,粉絲永遠不會知道。”
沒想到會從餘曉露口中聽到如此認真的回答,景熠啞然失笑,現實是連他自己都說不準,畢竟他也無法猜透組合中其他成員的真實想法。去年八月那次聚會,他們七個人是不是都各自懷抱著見不得人的私心,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如果我們整個團都是蕭燦語那樣的人,可能就會是一個完美的組合吧?”景熠說道。
餘曉露笑了,說:“那太無趣了,追偶像組合的樂趣之一就是看不同性格的人湊在一起產生的化學反應。”
看到她如此放鬆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景熠也笑了,他很開心能和餘曉露聊這些從前從未聊過的話題。
“我們那期的預定播出時間是下週,今晚應該能看到預告了。”景熠笑著說道。
“那我留意一下。”餘曉露點頭答應。
這頓飯,三人都吃得很開心,大飽口福的餘昕一臉滿足地拉著景熠的衣服,問道:“叔叔,以後我們還能來這裡吃飯嗎?”
“只要昕昕想吃,我們就再來。”景熠笑著答應她。
餘曉露看著相處融洽的兩人,心裡冒出了一陣暖意,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是這世界上離餘昕最近、與她相處時間最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先感受到女兒的成長與情緒變化。餘昕的世界很小,景熠對她而言是個闖入者,但她卻能這麼迅速地接受並習慣他的存在,就連餘曉露都忍不住懷疑這其實是因為強大的血緣關係。
準備離開餐廳時,餘昕拉著母親出聲道:“媽媽,我累了,你能揹我嗎?”
猜想應該是孩子吃太飽了有點困,餘曉露便溫柔地跟她說道:“堅持一下,我們搭電梯下去,上車就能睡了,景叔叔會開車送我們回去的。”
“好。”餘昕的話音剛落,景熠就一把將她抱起,寵溺地說道:“昕昕累了嗎?叔叔抱著你。”
餘昕笑著伸出雙臂環住景熠的脖子,似乎很享受被對方這樣抱著。
站在電梯裡,餘曉露笑著看著他們,腦中不禁幻想起來三人一起生活的場景,開始期望這樣的未來,她的心裡暖乎乎的,甚至有些飄飄然的感覺。
到達地下停車場,三人走到車子旁邊,景熠因為抱著孩子騰不開手,便讓餘曉露去摸他上衣內袋裡的車鑰匙。餘曉露按照他說的摸出了鑰匙,按了解鎖。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不和諧的快門聲在停車場裡突兀地響起,伴隨著刺眼的閃爍。
餘曉露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看到景熠伸手將餘昕的臉擋住,朝不遠處怒吼:“甚麼人!不準拍!”
餘曉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只看到了幾個逃竄的人影,像巨大的老鼠一樣縮排一臺小麵包車裡。
沒有經驗的餘曉露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被人偷拍了照片,但景熠的反應更加迅速,他開啟車門,把餘昕抱進去,又將餘曉露推進車後座,低聲說了一句:“別出來。”
然後車門一關,景熠拔腿就往前跑去,要去追剛才的那群人。
餘曉露原本想要叫住他,但身旁傳來了孩子的抽泣聲,應該是被嚇到了。她趕緊先去安撫餘昕的情緒,而她自己的大腦也逐漸變成了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