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你帶我逃走好不好?
一行人回到京市。
時間悄無聲息地進入春節。
街頭巷尾漸漸掛起了紅燈籠, 商場裡迴圈播放著歡快的新?年樂曲,年的氣息日漸濃郁。
顏晞從前總是掰著手?指盼望新?年到來t?。
春節是一年中為數不多能同時擁有父母完整陪伴的日子。
他們曾約定將那幾天?的忙碌與應酬統統擱置,全心全意地在家陪她。一家三口會一起出門採買年貨, 她和媽媽開心地貼春聯、貼窗花,爸爸繫上?圍裙下廚掌勺。
家裡洋溢著的幸福, 至今想起依然鮮明。
可這份溫暖並未能延續。
自父母離婚後?, 春節對顏晞而言便不再具有任何特殊的意味。
“發甚麼呆?還穿著睡衣?我昨天?不是說了今天?要回祖宅, 難道讓滿屋子長輩等你一個晚輩?”顏晞的腳還沒踏下最?後?一級樓梯,父親的責備已先一步落下。
顏晞停住腳步,睡意未消的臉上?浮起一絲惱怒。
她語氣生硬:“你甚麼時候跟我說了?我昨天?都沒見到你。”
“大過年的, 不想跟你吵。快去換衣服。”顏承昭閉了閉眼,像是強壓著火, 朝她擺了擺手?。
顏晞胸口堵著一口氣, 不情不願地轉身往回走:“說得好像我想吵架似的, 整天?擺著大男子主義的架子, 甚麼都是你說了算, 黑的都能被說成白的,我都懶得理你。”
顏承昭在身後?追問:“你一個人嘀嘀咕咕說甚麼呢?”
“沒說甚麼, ”顏晞才不會把心裡的話告訴他, 敷衍地回了一句,“你聽?錯了。”
說完, 她快步溜回房間。
再次出來,顏晞換上?一身香奈兒早春新?款。
象牙白粗呢套裝裙, 領口與袖口綴著細緻的珍珠與銀線, 活脫脫是一朵溫室裡精心嬌養出的花朵。
顏家老宅坐落於京市遠郊的半山腰,獨享一方?幽靜。盤山公路蜿蜒而上?,沿途安保森嚴, 若非掛著顏家標識的車輛,根本無法通行。
黑色轎車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黑鐵雕花大門前。
門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古典與現代交融的中式園林別墅依山勢鋪展,氣勢恢弘。此刻宅邸已裝點一新?,高闊的門楣上?懸著碩大的紅色宮燈,廊簷下一串串仿古燈籠在微風中輕晃,連園中枯枝都繫上?了紅綢。空氣裡浮動著淡而清的檀香。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遵循著傳統習慣,洋溢著年節的氣氛。
顏晞不喜歡顏家的傳統,也?不喜歡祖宅。
私人影院、恆溫泳池、酒窖,甚至還有一個配備了專業教練和馬廄的小型馬場,休閒娛樂設施多式多樣,極盡奢華。
顏晞在這兒卻只感到無所適從的壓抑。
十多年來,這種格格不入的壓抑感跟隨年齡增長愈發強烈。
顏老爺子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面?色嚴肅地與幾位叔伯低聲交談。顏老太太坐在一旁的沙發裡,慢條斯理地擺弄著一瓶臘梅插花,動作優雅。看見顏承昭帶著顏晞進來,他們微微頷首,目光在顏晞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
“出國的手?續都辦妥了嗎?”顏老太太的目光仍落在花枝上?,話音輕淡得像在問天?氣。
顏晞規規矩矩地回答:“還在準備材料,有些流程需要時間。”
“嗯,”顏老太太應了一聲,彷彿只是隨口一提,並不真的在意她的答案。
而當?表哥顏昱攜新?婚妻子出現時,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活絡了起來。二老臉上?頃刻間漫開了笑容,尤其?是顏老太太,立刻放下手?中的花剪,朝著顏昱伸出手?,拉著他坐到身邊,握著他的手?問長問短,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慈愛與驕傲。
“阿昱,最?近公司事忙吧?怎麼瞧著又比上?回瘦了些,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你呀,工作再重要也?沒有身體?重要。下次見面?可不許再瘦了,不然奶奶真要生氣了。”
顏昱是顏家長孫。
在恪守傳統的老一輩心中,他生來便肩負著繼承家業、光耀門楣的責任。
而顏晞,不過是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孫女。
年夜飯準時開席。
巨大的長條形餐桌旁坐滿了顏家各方?親戚,衣香鬢影,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折射的光影在瓷白餐具上?,晃得人眼花。只不過席間氛圍並不全然是節日的溫馨,更多的是隱形的較量與華盛集團息息相?關的利益話題。
“小昱,聽?說你去年主動請纓到北美分?公司,在那邊做得風生水起啊?你爸前幾天?跟我提了一嘴,但沒細說,正好今天?一家人都在,跟大夥兒仔細講講,也?讓我們這些老傢伙聽?個新?鮮。”一位旁支的舅舅抿了口酒,笑呵呵地講起了話頭,視線掃過坐在主位左手?邊的顏承昭的表情。
顏昱寵辱不驚地放下碗筷,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話語盡顯得意。
“三舅過獎了,都是為公司做事。上?半年團隊確實比較努力,拿下了幾個行業內的重要客戶,年度業績報表出來,超過總部?年初設定的目標的百分?之三十。”
“主要是剛去時發現北美的團隊架構鬆散,執行力跟不上?總部?的戰略。我花了一段時間調整,現在捋順了,利潤點也上來了。”
話音落下,席間傳出此起彼伏的讚譽,酒杯輕碰脆響。
“不愧是顏昱,出去歷練一番過後果然不一樣,交出的成績單非常顯眼。”
“後?生可畏啊,顏老爺子真是有福氣,兒孫都這麼有出息。”
“小昱能力強,以後?肯定要回總部挑更重的擔子。”
顏晞安靜地坐在父親顏承昭的下首,臉上?露出無可挑剔的淺笑,修剪整齊的指甲抵著筷身,留下淺淺印痕。
她思緒飄離,完全沒注意其?他人談論的話題內容。
忽然間,坐在顏晞斜對面?的姑媽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眼底堆起親切的笑意,拔高了些聲音,恰好打斷對顏昱的追捧。
姑媽以長輩慣用的口吻說:“哎呀,你們光顧著誇小昱,莫不是忘了咱們家還有位小公主?”
姑媽轉頭,望向顏晞,語氣愈發和藹:“晞晞呀,姑媽好久沒見你了,又漂亮了不少。聽?說你現在讀高二了?學?業怎麼樣?壓力大不大?”
餐桌上?熱鬧的氛圍倏地冷了幾分?,在座人的目光聚集在顏晞身上?。
對於突如其?來的關切,顏晞愣了愣。
她呼吸微滯,鬆開捏緊的筷子。
“姑媽,我今年高三。高中畢業後?打算去我媽那兒留學?。”
顏晞父母之間並不愉快,最?終以離婚收場的婚姻,在座人心知肚明,私下議論是常有的,但幾乎沒人會當?著顏承昭父女的面?主動提起。
姑媽臉色霎時變得尷尬,連忙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為自己?找補:“瞧我這記性,年紀大了,總是記混事兒。我還以為你在讀高二,原來是高三了,時間過得真快。留學?好啊,出去留學?開闊眼界,鍍金回來正好能進華盛幫你爸爸的忙。”
顏晞繼續回答:“我學?的是舞蹈,恐怕幫不上?甚麼忙。”
姑媽似乎並不想輕易將話題從顏晞身上?移開,她嘆了口氣,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女孩子有自己?的興趣愛好是好事,姑媽年輕時也?喜歡唱歌跳舞。不過晞晞啊,姑媽提醒你一句,愛好歸愛好,你不能忘記你姓顏,是顏家的女兒,以後?還是要多替你爸爸分?擔,眼光放長遠。將來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也?算是完成作為顏家女兒的任務。”
這話讓餐桌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親戚們眼中也?多了一絲別的意味。
顏晞沒再說話,臉上?笑容彷彿凝固成了一層面?具,心臟也?被浸入了寒冷的深淵,一點點地往下墜。
結婚生子,依靠夫家,為家族貢獻。
她人生的價值就只有這些嗎?
答案是否定的。
但她撼動不了老一輩根深蒂固的陳腐觀念,也?不想在年夜飯的桌上?與他們爭辯。
濃濃的無力感裹住了顏晞,比窗外呼嘯的寒冬更刺骨。
……
深夜,冗長的守歲儀式終於結束,顏家人帶著酒意各自散去,回到祖宅安排好的客房休息。
巨大的宅邸陷入一片寂靜,夜燈漸次亮起。
顏晞關上?房門,看了看周圍佈置得極盡奢華的專屬房間,卸下了全身力氣。
中央空調送出充足的暖氣,名?貴的羊毛地毯柔軟厚重,絲絨窗簾重重垂下,隔絕了外界。
此時此刻,她竟然開始懷念數百里之外的暮雲鎮。
江淮序的房子簡陋卻溫馨,不像這裡空蕩得令人窒息。
顏晞踢掉家居鞋,赤腳走到寬敞的陽臺上?。
冬夜寒風襲來,她恍若未覺。隨手?從旁邊的櫃子裡扯出一條蓬鬆的克什米爾羊毛毯,胡亂裹在身上?,然後?坐在吊椅上?慢慢晃動。
遠山腳下的城市燈火如星辰墜地,散作零星微光。
更遠的天?際,偶爾炸開一簇簇璀璨的煙花,煙花轉瞬即逝,提醒人們這是辭舊迎新?的夜晚。
但喧囂和熱t?鬧都是別人的,與她無關。
手?機在掌心被捂得發熱,螢幕亮了又暗。
最?終,積攢了一晚上?的委屈沖垮了所有強撐的平靜。
顏晞不再猶豫,開啟通訊錄,找到某個名?字,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立刻接通。
“顏晞?”江淮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冬夜裡一股溫熱的暖流,湧入耳中,輕易擊穿她所有偽裝。
她無意識地輕喚他的名?字:“江淮序。”
一開口是不受控制的哽咽。
顏晞努力想讓語氣輕鬆些,甚至試著彎起嘴角,可聲音裡細碎的顫抖,還是被少年敏銳地捕捉。
江淮序的語氣立刻變了,焦急地問:“怎麼了?遇上?甚麼不開心的事情了?”
電話那頭背景嘈雜,隱約有車流駛過的模糊聲響,遙遠的鳴笛像隔著一層霧。
顏晞蜷縮在吊椅裡,伸手?拉高毛毯,遮住半張臉,垂眼山腳的無比遙遠的繁華燈火。
她聽?見自己?帶著哭腔,任性地說:“我不喜歡這裡,一點也?不喜歡。”
盤旋了一整夜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江淮序,你帶我逃走好不好?”
話音落下,聽?筒裡是短暫的沉默。
彼此的呼吸聲透過電波,交織在一起。
顏晞的心一點點懸高。
她攥住手?機,泛白的指節展現出內心的緊張和不安。
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
今天?是除夕夜,闔家團圓的日子。
他或許有自己?的安排,或許在陪對他而言重要的人。
然而所有紛亂的揣測都在他毫不猶豫的聲音裡消散。
“晞晞,我在你家門口。”
作者有話說:相互救贖的兩個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