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這裡是我家。
簡陋的空間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
牆壁斑駁, 滲著經年累月留下的水漬。
少年獨自坐在舊沙發裡,背脊不再?直挺,展現出一種被重擔壓垮的佝僂, 渾身上?下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頹廢。
沙發前是一張不大的圓形木桌,桌腳下墊著一疊報紙, 勉強維持平衡。桌面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招聘傳單, 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刺眼的叉, 觸目驚心。
旁邊的手?機螢幕亮起微光,停留在與聊天頁面。
【林叔,您那邊還需要人?手?嗎?】
對話方塊頂端出現‘對方正在輸入中……’
一秒後狀態恢復正常, 但他沒有接收到新訊息。
江淮序今天跑遍了暮雲鎮找短期工的地方。
起初,店主們見他模樣清雋, 氣質乾淨, 都?展露出了不小的興趣。可一聽?到他的名字, 或者有人?低聲提醒‘他是江衡那個賭鬼的侄子?’, 人?們的臉色就變了, 眼神中的欣賞頓時轉為警惕和厭惡,紛紛找藉口打t?發他, 彷彿他是某種可怕的病毒。
江淮序拿起手?機, 手?指滑動?,最終停駐在一個笑得?眉眼彎彎, 背景是太陽與鮮花的少女?頭?像上?。
對話方塊開啟又關閉,文字編輯又刪除。
他想跟她聊聊天, 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 但最終都?放棄了。
想起她刻意疏遠的行為,想起自己此刻的狼狽,江淮序竭力忍住衝動?。
顏晞已經很討厭他了, 他不能再?打擾她,不能再?越界。
就在江淮序準備放下手?機時刺耳的震動?聲猛然炸響,螢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遲疑地接起。
“哥——哥——救我!”
聽?筒裡傳來堂弟江智宇極度恐懼的尖叫聲,背景音嘈雜。
不等江淮序問清楚情況,通話被人?切斷。
下一秒,一條簡訊跳了進來,還是剛才的陌生號碼。
【十分鐘後,我要在老街的廢巷子?看見你,帶著錢。要不然江智宇這小崽子?的命,今晚就會交代在這裡。】
江淮序盯著螢幕,眼神一點?點?冷下去?,手?指緊握成拳。
又是這樣。
江智宇,那個被舅舅一家寵得?無法無天,只?會惹是生非的堂弟。
他完全能想象出發生了甚麼事情。
借錢、打架,或者又招惹了不該惹的人?。
江淮序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裡堵著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疲憊。
不想管。
他真的不想管。
這攤爛泥一樣的血緣,帶來的只?有無盡麻煩。
“廢物。”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幾秒後,江淮序驀地睜開眼睛,快步走出門?。
不似小鎮主乾道的光鮮,老街的廢巷子?狹窄髒亂,地上?散落著垃圾和碎磚,空氣中飄著鐵鏽味,悄無聲息地滋生臭蟲。
三個流裡流氣的混混堵在巷子?深處,嘴裡叼著煙。
被他們圍在中間的人?,正是在電話中求救的江智宇。
此刻,江智宇狼狽至極地跪在地上?,外套沾滿汙漬,一邊顴骨高高腫起,泛著青紫,嘴唇破裂滲血,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正瑟瑟發抖。
為首的人?染了個亮眼的黃色頭?發,看見江淮序疾步走來,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喲,還真來了,聽?講兄弟情義。”
說完,他慢悠悠地吐了一個菸圈:“江淮序,我們哥幾個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手?頭?有點?緊,想賺點?零花錢。”
站在左側的光頭?接過話語,粗聲粗氣地威脅:“聽?說你攀上?高枝了,去?京市吃香喝辣了,肯定不缺這點?小錢吧?”
然後他用下巴指著跪著的江智宇:“你弟弟前幾天找我們借了點?錢,利滾利,也不多,你直接替他給了,我們立刻放人?,保證他一根頭?發也不少,不然嘛……”
話沒說完,光頭?獰笑一聲,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咔吧’的響聲。
江智宇像抓住救命稻草,不顧一切地朝江淮序哭喊。
“哥,求求你了,把錢給他們吧,他們真的會打死我。”
“如果我還不上?,他們會剁我的手?,你忍心看著我被他們折磨嗎?”
江淮序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看著江智宇搖尾乞憐的醜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結了冰的深潭,無動?於衷。
見服軟沒用,江智宇眼底閃過一絲怨毒,忽然換了副嘴臉,聲音刺耳:“江淮序,你別忘了,當?年是誰在你爹媽都?沒了,走投無路像條野狗的時候把你帶回家的?是誰賞你一口飯吃,把你養到這麼大的?是我爸媽,是你舅舅舅媽!沒有我們家,你早就在路邊凍死餓死了。你現在有能力了,想見死不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重重刺入江淮序心臟。
如果說剛才他殘留著一絲對所謂‘血緣’的可悲牽絆,那麼此刻,這條牽絆被江智宇親手?斬斷。
江淮序下顎線緊繃如刀削,甚麼都?沒說,也沒再?看江智宇和那群混混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站住,誰同意你走了?”黃毛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艹,給你臉不要臉是吧?”
他一腳踹在江智宇身上?,將其踹倒在地,然後揮手?:“兄弟們,今天我們教?教?江淮序甚麼叫做規矩。”
江淮序語氣平平:“別浪費時間,一起上?吧。”
話音落下,矮壯的板寸男揮舞著鋼管率先衝了上?來,帶著風聲砸向江淮序的後腦。
江淮序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側身躲過,鋼管砸在牆壁上?,濺起幾點?碎屑。
與此同時,他又順勢抓住板寸男的手腕,用力一扭,膝蓋狠狠頂向對方腹部,板寸男慘叫一聲,鋼管脫手?,捂著肚子跪倒在地。
剩下兩人?見狀,一齊撲了上?來。
光頭?從側面偷襲,拳頭?砸向江淮序的太陽xue。江淮序抬臂格擋,手?臂被震得?發麻,但他動?作更快,另一隻?手?攥拳,以更狠的力道擊打在光頭?的肋下。光頭?疼得?齜牙咧嘴,動?作一滯。
黃毛瞅準時機抄起地上?一塊碎磚,從後面砸來。
江淮序躲閃不及,碎磚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帶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血珠順著額角流下,模糊了視線。他不再?只?是格擋和反擊,而是主動?出擊,動?作迅捷而狠戾,帶著一種不要命的勁頭?。
他抓住黃毛揮來的手?臂,一個利落的過肩摔將其狠狠摜在滿是碎石的地上?,轉身又一腳踹開再?次撲上?來的光頭?。
巷子?裡響起痛苦的悶哼。
江淮序臉上?、身上?也捱了好幾下,嘴角滲血,眼角猩紅,但他好似感覺不到痛,兇狠地出拳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三個混混沒想到看上?去?清瘦的江淮序竟然這麼能打,而且那股不要命的狠勁讓他們心裡發憷,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退意。
“媽的,瘋子?算你狠!”黃毛捂著胸口爬起來罵了一句,扶起同伴,踉踉蹌蹌地逃出了巷子?。
巷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粗重的喘息聲和瀰漫的灰塵。
江淮序脫離地後退幾步,背靠在牆壁上?,緩緩滑落坐下去?,最後半跪在水泥地。
額角的血混著汗水流下,滴在塵土裡。
身上?的疼痛愈發清晰,每一次捱打的地方都?在叫囂。
這時,一雙一塵不染的白色羊皮短靴突兀地闖入他視線內,在汙穢的巷子?中,乾淨得?刺眼。
他渾身一震,隨後眼底劃過一絲譏諷。
別傻了,不可能是她。
肯定是被打得?太狠,出現幻覺了。
“江淮序?”
“你……沒事吧?”
少女?聲音甜美?,帶著明顯的顫抖。
江淮序猝然抬頭?,動?作牽扯到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用盡全身力氣,死死盯住幾步之外的窈窕身影。
顏晞走上?前,毫不猶豫地蹲下,與他平視。
“那些人?太壞了,三打一就算了,下手?還這麼重。”
她沒再?說話,低下頭?,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包印著小雛菊的紙巾,抽出一張,動?作生疏地按在了他滲血的額角上?。
顏晞指尖冰涼,觸碰到他滾燙粘膩的面板,激得?江淮序一顫,通電似的竄過四肢百骸。
一種卑劣的貪戀在心底瘋狂滋長。
江淮序想: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哪怕讓他餘生都?活在虛幻之中,他也心甘情願。
“江淮序,”見他半晌都?沒反應,一個勁地盯著她,目光空洞又熾熱,顏晞聲音染上?幾分焦急,“你不會真的有事吧?該不會是傷到腦子?了?”
她說著伸出手?,試圖環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扶起來:“我送你去?醫院。”
她的手?臂剛碰到江淮序,就感覺他全身的肌肉驟然緊繃。隨即,一道喊著不確定的呼喚從他乾裂的唇間溢位:“顏……晞?”
好像在確認甚麼似的。
聽?到江淮序叫出自己的名字,顏晞長舒一口氣,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現在才認出我啊?腦袋真被打出問題了?”
她本想輕鬆地笑一下,但沒忍住偏過頭?,咳了兩聲。
‘咳咳咳——’
她咳得?彎下了腰,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顫抖。
下一秒,顏晞的臉頰忽然被一雙溫熱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手?掌的主人?甚至用指腹在她細膩的肌膚上?來回撫摸。
顏晞被突如其來的親暱驚得?忘了咳嗽,有些不滿地轉過頭?,想要開口質問,卻不曾想正好落入了一雙盛滿痴迷的黑眸中。
“原來是真的,你真的來了。”江淮序喃喃自語。
顏晞被他眼中洶湧的感情震住,一時竟說不出一個字。
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更加燙了,視線開始搖晃重疊,眼前少年染血的臉龐t?逐漸模糊,變成了晃動?的重影。
霎時間,天旋地轉。
全身力氣被抽空,顏晞眼前一黑,軟軟地向前倒去?,落入一個堅實的溫暖懷抱。
失去?意識前,她最後聽?到的是一聲近乎破碎的呼喊,嗓音充滿無盡的恐慌和絕望。
“顏晞?”
“顏晞!”
“別睡,求你了,看著我,千萬別睡!”
——
顏晞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時光在夢境中倒流,她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同樣是冬季,同樣是偏僻小鎮。
天空飄著鵝毛大雪,小鎮被染成純潔無暇的白色。
小顏晞第一次見到如此蓬鬆厚重的雪,興奮得?臉蛋通紅,掙脫了保姆的照看,提起裙襬,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裡跳蹦,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笑聲在雪地迴盪。
然後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不遠處,草叢旁躺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一個穿著舊棉襖的男孩。
他蜷縮著,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裸/露在空氣中的臉頰和手?指凍得?通紅髮紫,嘴唇更是透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雙眼緊閉,彷彿已經與這片寒冷的雪地融為一體。
年幼的顏晞從未經歷過這種場景,死亡的直面衝擊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啪’地一下,她直接跌坐在雪地裡,放聲大哭。
“嗚哇——”
“救命呀——”
“有人?死了——”
也許是她的哭聲太過響亮,小男孩睫毛上?的冰霜顫動?了一下,艱難地掀開眼皮,眼神渙散,沒有焦點?。
他乾裂發紫的嘴唇微微翕動?,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快要被風雪淹沒。
“我死了,你為甚麼要哭?”
我們素不相識。
你為甚麼會因為我的死亡而傷心哭泣?
小顏晞被‘死人?說話’嚇了一跳,哭聲停下來,用滿是淚痕的小臉看向他,抽抽噎噎地說:“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哭。”
過了一會兒?,她止住眼淚,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氣走上?前,想把‘死而復生’的人?從雪地拉起來。
“顏晞?顏晞?”
少年嗓音清冽,含著顯而易見的焦急,彷彿從另一個遙遠的時空傳來,強行穿透了厚重的夢境帷幕,將她猛不丁地拉回現實。
顏晞的眼睫顫抖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視線模糊,慢慢變得?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江淮序近在咫尺的臉。他坐在床邊的簡陋木椅上?,身體稍稍前傾,眼底佈滿了疲憊的紅色血絲,嘴角的破口凝成了暗紅血痂,身上?衣服皺皺巴巴,沾了不少灰塵,看上?去?好像很久沒有休息,狼狽極了。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江淮序看到她睜開眼,一直緊繃的下頜線鬆了些許,但聲音沙啞得?厲害。
顏晞搖頭?,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掃過陌生的房間。
她喉嚨乾澀,聲音微弱:“這是哪兒??”
江淮序短暫猶豫了一瞬,而後飛快地說出兩個字:“我家。”
像是怕她誤會,他又匆忙解釋:“昨天你發燒暈倒,我不知道你們在暮雲鎮的落腳處,曾翰他們也都?沒有接電話。鎮上?衛生所條件有限,所以我先幫你帶回來了。”
男聲低沉入耳,顏晞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她用手?撐住身側,吃力地想要坐起。江淮序本能伸手?去?扶,卻在即將觸到她時驟然停住,手?指悄然收回。
“謝謝,麻煩你了。”顏晞坐穩後,輕聲說道。
這句客氣而疏離的道謝讓江淮序怔了怔,他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淺笑:“顏晞,你不用跟我這麼客氣。”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狹小的房間裡略顯侷促,轉開話題說:“你想吃甚麼?我去?熬點?兒?粥?”
顏晞搖搖頭?。
高燒剛退,身體乏力,她沒有胃口。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聲。
一個和江淮序年紀相仿的男生推門?進來。
“得?了吧,我帶了清淡的早餐。”男生語氣熟稔,衝著江淮序半是責備半是玩笑地搖頭?,“你趕緊去?收拾一下自己,再?這麼拖下去?,我怕你一個人?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
顏晞臉色倏地白了幾分,夢中的畫面重新浮現在眼前。
此刻她對於‘死’這個字眼十分敏感。
“不準死。”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時間彷彿在瞬間凝固,在場兩人?的目光齊齊望向她。
顏晞鬆開了揪緊床單的手?指,聲音悶悶的。
“江淮序,我不想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