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你……喜歡我?
你……喜歡我?
短短四個字, 擊中了少年最直白的心,戳破了他的刻意偽裝。
沒有退路,無法否認。
江淮序薄唇緊抿, 緩慢點頭,微小的動作耗盡所有勇氣。
他僵在原地, 如同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 心臟被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 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腦海中只剩下卑微到塵埃裡的乞求,反覆迴盪:
別怕。
別躲。
別討厭我。
他知道一切只不?過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從未奢望不?見天日的感情能夠得到回應,更沒想過會?以如此狼狽的方式, 暴露在她眼前。
“你……”
江淮序垂落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指t?甲深嵌入掌心, 試圖用疼痛找回一絲理智。
他也想說點甚麼來彌補, 但大?腦宕機, 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顏晞還處在巨大?的衝擊之中, 久久沒有回神, 瞳孔裡清晰地映照著少年緊繃的身影,眸底充滿了震驚, 以及‘這?怎麼可能’的荒謬感。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的人, 目光在他臉上來回逡巡,試圖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半晌, 顏晞僵硬地抬起手,掌心向外, 做了一個阻止的動作, 呼吸頻率失常。
“等會?兒,你先別說話,我現在有點亂, 需要靜一靜。”
江淮序順從地閉上嘴,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
此刻,空間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彷彿空氣中的氧氣正?被一點點抽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好像鈍刀,反覆凌遲著他的神經。
顏晞終於從混亂的漩渦中掙脫,但展現出來的反應是江淮序最害怕的一種
逃避。
假裝不?知道。
顏晞忽地抬起頭,眼神閃爍,不?敢再與他對視,倉促地扔下一句:“我困了,先去?睡覺了。”
說完,她飛快轉身,衝回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門。
緊接著是清脆的落鎖聲?,像最終判決的槌音。
少女?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裡的那刻,江淮序一直緊繃的脊樑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肩膀無力地耷拉下來,手掌撐在大?理石洗手檯上,刺骨的寒意穿透面板,侵入血脈,渾身血液在剎那凍結。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對上鏡子裡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自?己。
鏡中的少年,相貌清雋出眾,輪廓分明,眉眼深邃,本是極易捕獲少女?芳心的模樣。而現在沉靜的眼眸裡只剩下破碎無措。
多年的希冀,無數個日夜的隱秘愛意,終究不?過是一場美夢。
江淮序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充滿了自?嘲。
另一邊,顏晞背靠在冰冷的房門上,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支撐住自?己發軟的身體。
她抬起手,緊緊捂住狂跳不?止的胸口。
“太離譜了,太離譜了,簡直是太離譜了……”
顏晞一邊搖頭,一邊小聲?地碎碎念,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江淮序點頭的畫面。
江淮序居然喜歡她?
江淮序為甚麼喜歡她?
江淮序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
震驚過後?,一連串的問題湧入腦海,隨之而來的還有慌亂和不?知所措。
顏晞急需找人傾訴,混亂地拿出手機,給喬雨瑩打電話。
電話一秒接通,對面傳來喬雨瑩關?切的聲?音:“晞晞,你怎麼這?個時間點給我打電話?出甚麼事情了嗎?”
“瑩瑩,我……”顏晞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卡住了,腦海一片混沌。她無力地咬了下嘴唇,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語言如此匱乏。
安靜幾秒,她再次出聲?:“瑩瑩,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提起過的‘朋友’嗎?就是那個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和同齡異性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朋友?”
喬雨瑩瞬間回想起來:“記得呀,你還說那個男生長得還行。”
“對,就是她。我朋友現在遇上了一點問題,我想問問你的看法。”顏晞的身體順著房門慢慢往下滑落,最終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
“她和我說那個男生,他們倆,就是……”
顏晞無意識地啃咬指甲,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糾結。
這?一刻,她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語來形容她與江淮序之間的扭曲又複雜的關?系。
監視與被監視?
住在一起的室友?
還是其他更復雜的關係?
“讓我來猜猜,”喬雨瑩拔高音調,像發現了新大?陸般興奮,“你朋友是不是喜歡上那個男生了?”
顏晞條件反射般地立刻否認,聲?音又急又快:“沒有。”
下一秒,她閉上雙眼,在心裡重新問自?己:顏晞,你是不?是喜歡上江淮序了?
喜歡嗎?
應該沒有。
他對她那麼壞,她怎麼可能喜歡他。
喬雨瑩的聲?音再次傳來,聲?線隱隱激動:“要不?然就是那個男生喜歡上你朋友了,還被你朋友察覺到了對不?對?”
聽?完,顏晞彷彿能透過手機螢幕,看到好友此刻雙眼放光,滿臉八卦的模樣。
她沉默。
喬雨瑩等不及地追問:“晞晞,我猜對了是不?是?你快回答我,我的胃口都?被你吊起來了。”
“嗯。”顏晞開口音調得很?輕,好似是對自?己的回答。
“我就知道,我果然猜對了!”喬雨瑩洋洋得意地說,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核心,“先說說你朋友怎麼想的,這?樣才能對症下藥。”
顏晞頓思?慮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說,“她,她應該不?喜歡他。”
話音落下,喬雨瑩準確地捕捉到她話語間模糊的用詞。
“應該不?喜歡?”
“你朋友親口說的?”
顏晞點頭:“對。”
對面的喬雨瑩沉吟幾秒,然後?以一種看透世事的口吻說道。
“喜歡和不?喜歡通常是很?明確的感覺。一旦用到‘應該不?喜歡’、‘可能不?喜歡’這?種字眼,往往說明心裡已經產生了動搖和好感,只是理智上還不?願意承認,或者潛意識裡抗拒接受對方。至於抗拒的原因,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聽?完這?番話,顏晞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臉上血色褪去?,甚至忘了呼吸,只覺得一股冷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不?願意承認?
抗拒接受?
難道她已經開始喜歡江淮序了?
“不?會?的,不?會?的。”顏晞喃喃自?語,內心陷入慌亂,然後?急切地反問,“像現在這?種情況,我應該,我朋友應該怎麼辦?”
喬雨瑩沒留意她話語中的短暫停頓,隨即給出建議。
“要我說啊,既然心亂了就先彆著急下結論。讓你朋友假裝事情沒有發生過,給自?己留出足夠的空間和時間冷靜思?考。如果後?續覺得可以繼續發展,那就等著看男生會?不?會?有所行動,展開追求;如果不?想繼續,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個機會?,乾脆利落地跟對方說清楚,表明態度。千萬不?要因為心軟或者不?好意思?,給對方留下半分希望和幻想。曖昧不?清最傷人了。”
結束通話電話前,喬雨瑩再次強調:“現在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接下來的日子,顏晞變成了一隻警惕的兔子,有意無意地躲著江淮序。
上學放學的車上,她永遠帶著耳機,雙眼緊閉,身體靠在車上,將‘請勿打擾’的姿態做到極致,即使耳機裡面根本沒有播放任何聲?音。
她害怕江淮序突然開口提起那晚的事情,要她答覆,只能先一步將耳朵堵住。
每次走?出房門,她都?會?先拉開一條門縫,小心觀察走?廊的情況,但凡出現一丁點動靜便立刻縮回房間。
偶爾遇見,她也是下意識地低頭,假裝沒看見,加快腳步從他身邊走?過。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
週四,喬雨瑩火急火燎地跑進教?室,連書包都?忘記放下,直接衝到顏晞前面的位置坐下。
她雙手疊搭在椅背上,氣喘吁吁地開口:“晞晞,你上表白牆了!”
顏晞聞言頭也沒抬一下,習以為常地說:“這?有甚麼奇怪的,我的照片經常出現在表白牆上呀。”
“這?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喬雨瑩繪聲?繪色地描述這?周表白牆推出的全新活動。
不?知道是哪個天才提議的,校園表白牆搞了個名為‘TOP CP’的排行榜,還把活動入口放在最顯眼的首頁置頂位置。規則也很?簡單,任何人都?可以上傳自?己在學校裡捕捉到的最有cp氛圍感的照片。
照片無論物種,無關?性別,只要有cp氛圍感就行。
活動持續了三天,上傳的照片不?少,票數也一直咬得很?緊,競爭激烈。
直到昨天晚上,一張名為《櫻花樹下》的照片如同黑馬般殺出重圍,票數一路飆升,直逼榜首,並且與第二名的差距越拉越大?,呈現碾壓之勢。
照片定格在學校櫻花園的一角。
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霧氣,細雨朦朧。
淺粉色櫻花盛放,花瓣被雨水打溼,更顯嬌嫩。
畫面中央,穿著校服短裙,外搭了一件棕色牛角大?衣的少女?,眼角彎彎露出明媚笑容,正?撐著一把透明雨傘從繽紛的落櫻中走?過。而與她擦肩而過的是,身著乾淨白襯衫的少年,他眉眼低垂,側臉輪廓清俊,自?帶疏離感。
兩人身影交錯的瞬間,背景被巧妙虛化?,朦朧的雨霧和紛飛的花瓣成了最完美的佈景,彷彿整個世界都?失了焦,只剩下少女?的明媚鮮活和t?少年的清冷安靜。
畫面極具故事感,青春氣息和未曾言說的張力幾乎要溢位螢幕。
表白牆的評論區亂成一團。
【我的天,這?真是我們學校?!我差點以為是哪部韓劇的劇照,氛圍感絕了!】
【啊啊啊救命,我直接腦補出了一部青春校園劇,太好磕了。】
【神圖有了,從今天開始這?張照片就是我手機的新桌布。】
【這?是我們班的女?神顏晞和學神江淮序。他們在班上幾乎無交流,而且一個是華盛集團的大?小姐,一個是出身縣城的窮小子,完全沒想到他們同框居然這?麼有感覺。】
【+1,我一直將他們當成兩個世界的人,但這?張照片居然拍出了宿命感。】
【有沒有知情人士透露一下,他們現實中到底熟不?熟啊?我cp魂熊熊燃燒。】
“你和江淮序在學校裡本來就是風雲人物,這?張照片一出更是不?得了,”喬雨瑩興奮地眉毛都?快飛起來了,“現在評論區冒出了一大?批希望你們在一起的人。實不?相瞞,我也是其中一個。”
喬雨瑩湊近些,用手肘輕撞了一下顏晞,半是起鬨半是玩笑地說:“要不?然你們倆談一下?就當是為了我們?”
顏晞被她的話噎到,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即刻偏過頭,語氣生硬:“胡說甚麼呢,別開我和他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知道了知道了,你們確實不?像一路人。大?家也就是覺得照片的氛圍感太絕了,過過嘴癮而已。”喬雨瑩見好就收,注意到好友微微泛紅的耳尖,笑嘻嘻地不?再深究。
只是誰都?沒想到,這?件事情還有後?續。
而這?個後?續直接讓那些因為照片而瘋狂磕江淮序和顏晞cp的人,心碎成了玻璃渣。
幾天後?。
顏晞和喬雨瑩如常結伴去?食堂吃飯。
喬雨瑩一反常態,悶悶不?樂地握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餐盤裡的米飯,還時不?時嘆氣。
顏晞察覺到好友低落的情緒,疑惑地問:“怎麼了?飯菜不?合胃口嗎?”
“唉——”
喬雨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跨著臉說:“沒甚麼,就是覺得你們沒可能了,我心裡難受,我磕的cp be了。”
“啊?”顏晞被這?幾句話搞得一頭霧水,同時還有一點點心虛。
喬雨瑩放下筷子,雙手托腮,一臉惆悵:“雖然我知道你對江淮序沒那個意思?,但也不?妨礙我默默磕糖,可是類似‘不?可能’的話從江淮序嘴裡說出來,感受就完全不?一樣了。”
顏晞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拍,佯裝隨意地問:“為甚麼感受不?一樣?他說甚麼了?”
“昨天下午,有個高二的學妹把江淮序攔在圖書館門口,對他告白。你猜他怎麼拒絕的?他居然直接跟人家說,他有喜歡的人了,還說這?樣的告白會?給他帶來困擾,他不?想讓自?己喜歡的人誤會?。”
喬雨瑩頓了頓,強調道:“你可能不?清楚,江淮序之前拒絕別人,理由?都?是‘勸學’式的。比如‘我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想法,只想學習’、‘學生的首要任務是學習,考上心儀的大?學’。你瞧瞧這?轉變多大?,他肯定很?喜歡那個女?生。”
“哈哈,應該是吧?”顏晞乾笑了兩聲?附和。
她眼神飄忽,本能地用筷子夾起一團白米飯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根本不?敢與對面的人對視。
喬雨瑩又說:“好想知道江淮序會?喜歡甚麼樣的女?生。肯定是非常優秀的人,畢竟優秀的人總是互相吸引。晞晞,你覺得呢?”
顏晞垂著的腦袋更低了些,差點把臉埋進碗裡。
她含糊地點點頭,完全不?記得自?己回答了甚麼。
校園裡的八卦總是更新得很?快,熱衷於此的人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談資。比如班上兩位同學在心願牆間寫下考上同一所大?學的約定;又比如某位相貌出眾的女?生被星探挖掘,憑藉出演的網劇小火了一把。而《櫻花樹下》的熱度也隨著焦點轉移逐漸平息,他們重新回到僅限於認識的同班同學關?系。
一直到期末考試來臨,大?家才不?得不?收心,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學習中去?。
放假前夕,京市迎來了今年冬天的初雪。
顏晞剛從外面與朋友們瘋玩了一場雪仗回來,她換下被雪花染溼表面的羊羔毛外套,仔細抖落外套上面晶瑩的雪粒,然後?將外套疊好搭在手臂上。
少女?的鼻尖被冷空氣凍得泛紅,但眼睛裡閃爍的明亮鮮活的光芒,讓人看了後?心裡暖暖的。
那件事情過後?,江淮序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轉變,對顏晞的許多事都?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樂得如此,這?段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自?在愜意了。
顏晞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臉上寫滿愉悅,腳步輕快地往樓上走?去?。
然而在樓梯轉角處,她與拿著空玻璃杯,正?從樓上走?下來的江淮序撞了個正?著。
猝不?及防地對視,顏晞眼底劃過一分慌亂,不?由?地繃緊背脊,手指攥緊外套。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尷尬地停住。
江淮序率先打破眼下微妙的沉默,聲?音平穩:“你先說。”
顏晞定了定神,無意識地伸手摸鼻尖:“原來你在家啊,李叔和芳姨都?放假回家了,我還以為你也提前回去?了。”
江淮序目光在少女?凍得紅撲撲的臉頰上短暫停留,回答道:“今天太晚沒車了,只能買明早的票。”
顏晞點了點頭,一時不?知道該再說些甚麼,快速結束話題:“沒甚麼事情我就先回房間了。”
江淮序盯著她,沉默沒有應聲?,也沒有其他動作。
顏晞側了下身體,打算從他身旁的空隙經過。
衣角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室外的清冽雪氣和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在空氣裡飄蕩。
擦身而過的瞬間,江淮序嘴唇微微動了下,一個極輕的字音溢位,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等……”
與此同時,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觸碰到了少女?揚起的髮絲。
下一秒,髮絲從他手中滑落,最終甚麼也沒能留住。
而顏晞毫無所覺,腳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房門後?面。
江淮序獨自?站在樓梯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
過了很?久,他才收回抬起的手,緩緩低頭,盯著空無一物的掌心出神,彷彿還殘留著被她髮梢擦過的微癢觸感。
他好像知道她的答案了。
果然不?該抱有希望。
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心也不?會?痛。
少年挺拔的背脊頹然躬了下去?,他抬手死死摁住心口,五指緊緊攥住胸前的衣料,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一陣窒息般的鈍痛從心臟蔓延開,快要直不?起腰。
夜幕悄然降臨,覆蓋了被白雪映照得微亮的庭院。
顏晞回到房間後?,那顆從與江淮序打了個照面就開始不?規則跳動的心臟,依舊沒有平復的跡象。
她心煩意亂,把外套一丟,雙臂環在胸前,別過頭去?跟自?己生著悶氣。
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這?段時間,顏晞並非沒有和江淮序單獨相處過,但在無意間窺見他深藏的心意後?還是第一次。
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逐漸變得尷尬。
顏晞還沒有做好直面江淮序,給予他回應的心理準備。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拒絕他,但她似乎說不?出口。
她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對江淮序心生了一些好感。
但好感僅是一時興起的新鮮感。
高三畢業在即,她早已規劃好出國留學的計劃,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啟一段註定分離的戀情,怎麼看都?不?是明智之舉。
她手指捏了捏從江淮序那兒要回來的粉色髮圈,心緒像一團毛線球,越理越亂。
晚上,顏晞刻意杜絕了與江淮序見面的所有可能性。
她將芳姨事先做好溫在鍋裡的飯菜盛出一小部分端回房間,又把自?己的超大?保溫杯接滿了熱水。
今晚,她勢必不?會?再邁出房門半步。
只可惜人終究無法預料到意外的發生。
顏晞正?在浴室洗澡,剛將擠了洗髮水的手掌放在頭頂輕輕揉搓出泡沫,眼前‘啪’地一下,頓時陷入了黑暗。
水聲?嘩嘩作響,溫熱水流滑過肌膚,可視覺被剝奪的恐懼感如同冰冷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怎麼突然黑了?難道停電了嗎?”顏晞驚惶地低呼,顧不?上滿頭滿手的泡沫,身體因為驟然降臨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懼而不?受控制地顫抖。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水流聲?被無限放大?,敲擊在瓷磚上,也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下一秒,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那道t?熟悉的聲?線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擔憂:“顏晞,你在裡面嗎?”
“我在浴室。”
顏晞一邊慌亂地回應,一邊手忙腳亂地摸索著沖掉身上和頭髮上的泡沫。
“江淮序,我……”
她想說‘我害怕’,想說“我不?喜歡黑暗”,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不?願意把自?己的恐懼和脆弱如此直白地暴露在他面前。
可奇怪的是,即便隔著一道門,江淮序卻精準地看透了強裝鎮靜的外殼之下的惶然。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低沉穩定,給足了她安全感:“可能是大?雪壓斷了線路,物業應該已經在搶修了。小區有備用供電系統,估計很?快就能恢復。”
說著,江淮序停頓了幾秒,語氣變得更加輕柔,輕哄道:“別害怕,我在外面,我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顏晞覺得,這?大?概是她有生以來洗得最煎熬,也是最迅速的一個澡。
“我好了。”她匆匆說完,摸索著推開浴室的門。
開門的剎那,藉著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她看見江淮序即刻轉過身去?,背對自?己,恪守著非禮勿視的君子之儀。
然而有些東西是無法隔絕的。
空氣溫熱溼潤,氤氳著少女?慣用的甜蜜花果香調沐浴露的氣息,如同無形的觸手,隨著門的開啟,迅速撲散出來,將站在門口的江淮序緊緊包裹。
獨屬於少女?的香氣無孔不?入地鑽進少年的肺腑。
江淮序垂在身側的手無聲?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清晰的痛感傳來,才勉強拉回他差點失控的神智。
“沒事就好。”他聲?音有些發緊,努力維持平穩,“我拿了一盞檯燈過來,電量是滿的。你先用,我回房間了。”
說完,江淮序便準備抬腳離開。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知道她最近一直躲著她。
他必須給自?己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在她開口驅趕之前主動離開。
“等等。”一道遲疑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緊接著,江淮序感覺到自?己睡衣下襬被人輕輕抓住了。
那力道很?輕,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指尖微涼,似乎還留有浴室的潮氣。
“你……能不?能再陪陪我?”顏晞手指緩緩收緊,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江淮序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轉身,寬闊的背脊在窒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僵硬。
兩人的呼吸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裡變得異常清晰,彼此交織。
一個帶著沐浴後?的溼潤,一個帶著剋制下的微促。
顏晞將少年的沉默誤解為拒絕,心下一急,抓著他衣角的手又緊了幾分,聲?音染上了更明顯的依賴:“江淮序,我害怕。”
這?一刻,她甚麼都?顧不?上了。
黑和鬼比丟了面子更加可怕。
窗外風聲?凜冽,卷著雪粒,窸窸窣窣的撲打在玻璃窗上。
顏晞嚇了一跳,不?由?得往江淮序身邊湊近了點兒,委屈地補充道:“我想要你留下來陪陪我好嗎?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你不?是說馬上就會?來電嗎?等電來了,我就不?怕了。”
良久的靜默。
就在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時,前方忽然傳來回應,男聲?微啞:“好。”
雲朵遊移,將僅剩的幾縷月光掩去?。
顏晞張開雙臂,在黑暗中摸索,緩緩向床邊挪動。
‘咚’的一聲?悶哼,伴隨著她的輕呼。
下一秒,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江淮序著急地問:“傷到哪兒了?”
顏晞感覺籠罩在眼前的陰影移開了,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接著睡裙下襬一涼,小腿暴露在冷空氣中。
“讓我看看磕得嚴不?嚴重。”江淮序補充道。
顏晞本能搖頭,又想起此刻停電,他根本看不?見自?己的動作,連忙開口:“沒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沒有受傷。”
江淮序應了聲?,替她把睡裙下襬撫平放好。
但兩人相扣的手指,卻沒有半分要鬆開的跡象。
他們也默契地沒有點破。
空氣在靜謐中一寸寸升溫,連窗外拂過的寒風也沒能吹散房內暖意。
膝彎觸到柔軟的鵝絨被,顏晞順勢蜷腿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緊。
這?會?兒,一直交握的手才慢慢鬆開。
“江淮序,你在做甚麼?”顏晞問。
視線被黑暗隔絕,她的聽?覺變得格外清晰。
江淮序答得自?然:“我搬了把椅子過來。放心,答應過你的事情,我不?會?食言。”
“啊?房間這?麼黑你都?能找到椅子?”顏晞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奇的事情,好奇地問。
“嗯,我夜視能力比較好。”江淮序輕描淡寫地說,聲?音聽?不?出絲毫異樣。
沒人能想到從小到大?陪伴他最多的就是黑暗。
黑暗能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顏晞語帶羨慕:“好厲害呀,我就不?行,只能獲得停電限定版盲人體驗卡。”
話音落下,房間再次陷入寂靜。
顏晞有些不?自?在。
被無邊黑暗包裹,心裡隱隱發怵。
她想:得做點甚麼,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才行。
“江淮序,要不?你背課文給我聽?吧。”
“我想聽?你的聲?音。”
少年沉默片刻。
“你之前說想聽?我的故事,現在還願意聽?嗎?”
“當然,”顏晞不?假思?索地回答,聲?線藏著幾分激動,“你終於願意說了?”
“我的故事很?枯燥,怕你聽?了無聊。”
他本就不?是有趣的人,經歷也乏善可陳。
“沒關?系,我想聽?,”顏晞再次給出肯定答覆,隨後?停頓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而且你的聲?音能讓這?裡顯得沒那麼黑,也沒那麼安靜得嚇人。”
黑暗彷彿賦予了人更多的勇氣,也模糊了一些平日裡清楚的界限。
江淮序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沉在被時光蒙上灰塵的陳舊記憶裡。
他的語氣刻意維持這?一種近乎麻木的平淡,彷彿正?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出生在暮雲鎮,那是一個很?小的地方,小到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而父母在我小時候,因為一場意外去?世了……”
失去?雙親,天崩地裂。
那年,江淮序六歲。
在還不?完全懂得死亡含義的年級,清晰感知到了世界坍塌的冰冷。
此後?他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生活。
奶奶身體羸弱,常臥病榻,房間總是瀰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她連自?己都?困難,更別提照顧年幼的孫子。
爺爺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背脊早已被生活壓彎,花白的頭髮訴說著歲月的艱辛。
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是爺爺早起貪黑,四處打零工掙來的微薄收入,除去?奶奶的藥錢,所剩無幾,僅能勉強度日。
小小的江淮序在一夜之間被迫長大?。
他踩著板凳嘗試淘米做飯,儘管常常不?是夾生就是燒糊,也在冬日冰冷的水池裡洗全家人的衣服,小手凍得通紅,還學著照顧生病的奶奶,端水喂藥,清理穢物,沒有一絲怨言。
他過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擔,用弱小的肩膀試圖幫爺爺分擔哪怕一絲一毫的壓力。日子清貧,但爺爺奶奶眼中流露的慈愛和心疼是他灰暗童年裡僅有的溫暖。
儘管如此,命運並未因此憐憫這?對相依為命的祖孫。
沉重的勞作和晚年喪子的煎熬還是拖垮了爺爺本就疲憊不?堪的身體。江淮序八歲時,爺爺積勞成疾,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悄然離世。
奶奶承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病情急劇惡化?,沒撐多久也撒手人寰。
當時江淮序還未成年,親戚們都?不?願接手爛攤子,讓家裡多出一個拖油瓶,商議著讓他去?福利院。後?來不?知道為甚麼,與他並不?親近的舅舅是心軟了,將他帶回自?己家。
那會?兒的江淮序沒想到,這?不?是救贖,而是另一端漫長噩夢的開端。
舅舅家有兩個孩子,生活拮据,多一張嘴吃飯意味著更重的負擔。
舅媽從一開始就沒給過他好臉色,看他如同一個甩不?掉的累贅。
很?快家裡所有的髒活、累活都?理所當然地落在了他身上。江淮序成為家裡可以隨意驅使的免費勞動力。
這?僅僅只是開始。
舅媽脾氣暴躁易怒,但凡家裡有甚麼東西不?見了,或者弟弟妹妹磕了碰了哭了,無論是否與他有關?,罪責最終都?會?落在他頭上。
隨之而來的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打罵,用難聽?的字眼進行羞辱,不?準他吃飯、不?準他睡覺,甚至寒冬臘月時將他趕到屋外。
小江淮序只能蜷縮在冰冷的角落瑟瑟發抖,聽?著屋內傳來的歡聲?笑語,感受刻骨的寒意和絕望。
最讓他恐懼和抗爭的是他們妄圖剝奪他學習的權利。
當他以優異的成績t?考上縣裡最好的高中時,舅媽卻把錄取通知書甩在他臉上。
“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浪費錢,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
“家裡哪還有閒錢給你交學費?認識幾個字就行了,我和你舅舅也才小學畢業。”
舅舅一家想盡辦法阻撓他上學,藏起他的書包和課本,甚至在他初中畢業後?,強硬地要求他輟學,去?鎮上的小作坊當學徒,好早點賺錢回報他們的收留之恩。
直到年齡稍長,江淮序才徹底明白當年舅舅之所以心軟帶他回家,並非出於血緣親情,而是因為他們不?知從何處得知,江淮序一直受到華盛集團的資助,他們看中了那筆對貧困家庭而言不?算少的助學金。
寄人籬下的日子像極了冰冷潮溼的暗河,浸透了他的童年。
沒有溫暖,沒有尊嚴,只有無盡的折磨。
“讀書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只有不?停地學,考出最好的成績,我才能看見一點兒離開那裡,掌握自?己命運的可能。”
江淮序的故事講完了。
確實如他所說,沒有波瀾起伏的情節,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底色。
枯燥,甚至沉重。
聽?完,顏晞久久沒有說話。
她之前所煩惱的‘被管束’、‘不?自?由?’,與江淮序所經歷的一切相比,顯得如此微不?足道,還有一種無知的殘忍。
她張了張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任何語言在這?樣沉重的過往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末了,顏晞極輕地聳了下鼻子:“對不?起,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的過往這?麼苦。
她讓他主動解開了自?己的傷疤。
“顏晞,你沒有錯,你不?需要道歉。”
他的苦難與她無關?,並非由?她造成。
恰恰相反,是她像一束意外照進他灰暗世界的光,給了他活下去?的希冀。
江淮序萬分認真,一字一句地剖白。
“我告訴你這?些事情沒有別的意思?,更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只是你想知道,我就說了。”
“包括我對你的愛慕。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生負擔。”
顏晞抿了抿嘴唇,心頭百感交集,好似被打翻的五味瓶。
“我知道,”她應下,然後?問出盤旋在內心已久的困惑,“你是怎麼來的我家的呢?”
黑暗中,江淮序眸底迅速閃過一絲複雜的掙扎,艱澀地開口:“我,我沒有別的選擇。那天……”
‘叮——’
一道清亮的提示音響起,接著頭頂燈光亮起,將他未說完的話陡然切斷。
頃刻間,黑暗被驅散,房間亮如白晝,刺得兩人都?不?適地眯起了眼睛。
所有在黑暗中可以被縱容的情緒,在突如其來的光亮下變得無所遁形,需要重新披上日常的偽裝。
江淮序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收斂了外露的情緒,側過身,避開顏晞注視的目光,沉默地將搬來的椅子挪回原處。
“江淮序,你還沒說完呢。”顏晞不?滿地叫住他,心裡像被貓抓似的,對他沒說完的話好奇得緊。
江淮序手上動作未停,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淡然:“來電了。”
三個字,輕飄飄地堵回了顏晞的追問。
好吧,確實是她自?己說的,只要來電了,他就可以不?用陪她。
顏晞悻悻地撇了下嘴,無法反駁。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的輕微聲?響。
江淮序伸出手掌,仔細地撫平椅面上的褶皺。
他問:“放假之後?,我可以給你發訊息嗎?”
短短一句話耗盡了他所有勇氣,連著掌心也沁出一層薄汗。
像是生怕她會?誤會?,江淮序又急切地解釋。
“我不?是要打擾你,只是過節時發一句祝福。”
“太長時間見不?到,我會?很?想你。”
越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低,帶著點兒小心試探的意味。
顏晞悠閒地靠在床頭,歪著腦袋,直直盯著少年僵直的身影,餘光不?經意捕捉到那逐漸變得通紅的耳垂,與他平常清冷氣質形成巨大?的反差。
這?副模樣莫名取悅了她。
她眼尾輕彎,眸底閃爍著狡黠的光亮,故意拉長話音:“隨便你咯。”
作者有話說:來啦!
明天也是零點更新,評論有紅包!
謝謝大家支援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