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儀會心一笑,推開客堂大門。
只見一三十出頭的高挑女子,束了個高馬尾,臉上戴著象徵不良人的青銅鬼面面具,手中牽了個被繩綁住雙腿雙腳的僧人,腳踩著,另一隻手輕握一根蓮紋白蠟棍,隨手往肩上一擱。
窺基法師隨著門開走出來,見了此情景又是頓覺雙腿一軟,忙道:“阿彌陀佛,靈澈你二人竟......老衲罪過,竟收留了這麼多奸人在寺中,還多年不察。”
“阿彌陀佛,寺主不必自責,人我們帶走了,以後這寺裡頭就清靜了。”那女子上前拍了拍窺基法師的肩。
窺基法師頓時僵住了。
“梅姨你不要再嚇寺主了。”謝令儀走出門房,轉身雙手合十對著窺基法師道,“今日冒犯寶剎,驚擾清修,實非本意。容下官了結此事,必親奉香燈,禮拜諸佛,以求寬宥。若寺主想起甚麼線索,還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下官定在陛下面前為寺主美言一二。”
“老衲明白,待老衲這幾日將這二人的度牒文書都整理好,一併交給京兆府。”窺基法師回過神忙道,“老衲在此多謝施主了。”
話語間,輕羽和流雲也帶著人趕到,“白夫人、謝寺丞,捉到幾個可疑的香火鋪掌櫃,顧少卿已經親自帶人押送回了。”
“好,除了這二人的房間,還有整個寺院也需好好搜查一番。”謝令儀道,“要勞煩梅姨先將這些人帶回大理寺獄了。”
“老太奶啊,我生平最厭煩同那些當官的打交道了。”白梅面上露出一絲不情願。
“我也是當官的,梅姨也厭煩我?”謝令儀笑道,“梅姨是不良人的統領,自己難道不是官身?”
“你都叫我一聲梅姨了,那自當別論了。”白梅一叉腰,手中的縛著細作靈澈的麻繩在無意中又緊了緊,疼得靈澈在石磚地上鯉魚打挺。
“喲,忘了你了,真是罪過哈。”白梅低頭碎碎唸了幾句阿彌陀佛,又招呼後面的侍從將被捆住的那些僧人蓋上面罩,拖到自己身邊,“皎皎,你可得快些,不要讓我一人在那府廨裡頭磋磨啊。”
“好,我儘快。”謝令德聞言無聲地拍了拍白梅的手背,白梅這才依依惜別地離開。
“寺主,勞煩您安排些師父為我的屬下引路。”謝令儀對窺基法師道。
“小謝大人放心,老衲已著人安排了,小謝大人在這茶室安心等著便是。”窺基法師將謝令儀引入茶室,又為謝令儀添了杯茶。
謝令儀雙手接過,未飲,將茶盞落在桌上,又向窺基法師問道,“寺主,這一個月的《施入疏》可否讓下官檢視一番?”
“這......老衲有些難辦啊。”窺基法師沉吟片刻,“之前辦燃燈法會時賬冊已封歸藏經閣,若要檢視,依律需先上報祠部啊。”
窺基法師見謝令儀看著他笑著卻不接話,只是轉著手中的茶盞,倒是有些心底發毛,忙開口補充道:“但謝施主是奉天子之命,自然不同,老衲這便帶著施主親自去取。”
“有勞寺主帶路了。”謝令儀恭敬起身,讓開前路,跟在窺基法師身後快步行至藏經閣。
窺基法師從排列整齊的文書經卷最上面取下一卷,遞給謝令儀時仍有些遲疑。
“寺主,規矩下官明白,不可帶走、抄錄。”謝令儀見窺基法師猶豫不決的樣子,開口道。
“小謝大人通情達理,老衲在此多謝了。”窺基法師這才放心地將《施入疏》遞給謝令儀。
謝令儀接過,從香客的名字上快速掃過。
不愧是上京城裡最高規格的大寺,名單上各路官員名流都赫然其上,東宮和成王派系的人雖日日在朝中吵得不可開交,但在拜佛這事上似乎格外統一。
謝令儀一頁頁翻過去,在一個名字那兒頓了一下——姜淵,上元那晚,他在自己面前給崇寧套了串伽楠香念珠,應當就是在這大慈恩寺的燃燈法會上買的。
謝令儀指尖不停繼續翻閱,總覺得自己遺漏了甚麼,便乾脆將心中的疑問問出,“之前下官去找儀光禪師,聽聞上元也有位年輕人去找過他,不知寺主可有甚麼印象?”
“年輕人?”窺基法師擺了擺手道,“儀光他啊最招少年人的追捧,來我們寺的如謝施主這般的年輕人,十個有九個都是來尋他的,謝施主口中的年輕人這老衲實在不知是誰啊,不若施主直接去問問儀光本人。”
“儀光大師雲遊歸來了?”謝令儀問道。
“這他前兩日卻回來過,只是我今日早晨去叫他用膳,他又不應我,問了他院裡的小童才知又讓他溜了。”窺基法師想起這事來,便哭笑不得,“陛下自那盂蘭盆會後便常喜喚儀光講經,可儀光向來任性逍遙,隨緣放曠,最不願去那宮中,故而藉著雲遊之名避開宮中的通傳,陛下都拿他沒辦法,更不必說老衲了。”
“儀光大師心在雲林,超然物外,是真解脫、真自在。”謝令儀道。
窺基法師聞言合十道,“罷了罷了,但盡凡心,別無聖解。他若回來了,老衲定派人知會謝施主。”
“那便多謝寺主了。”謝令儀目光未從那《施入注》移開半分,已將幾個名字和時間記在心裡。
“寺丞大人,都已搜查過了,這兩人警惕得很,沒留下甚麼文書憑據,他們的度牒等文書,相熟的幾個僧人也已經帶我們都拿取來了,粗看之下屬下還未瞧出問題。”輕羽聞聲尋到這藏經閣裡來,將整理好的文書遞給謝令儀。
謝令儀聞言翻開幾本,紙張材質、印鑑卻是都沒有問題,皺了皺眉道,“這些都先帶回大理寺吧,我還要與寺主再交代幾句。
謝令儀將《施入注》遞還給窺基法師。
“今日對寺主多有叨擾,此事機要,還望寺主務要......”謝令儀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了下去。
“自然自然,還請謝大人放心,老衲出家人自有分寸。”窺基法師應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