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之上,錦帷重重,香風細細。
謝令儀端坐於一眾貴女之間,姿態嫻雅,唇邊噙著一抹淺笑,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掠過場下。
她的視線在不遠處微微一頓。
郭炅宇正傾身一側,與端坐如松的蘇文遠低語著甚麼。兩人神色皆平靜無波,然而那過於專注的姿態和偶爾交換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卻似無形的絲線,在喧鬧的背景中織出一小片密不透風的領域。
蘇文遠撫須頷首,郭炅宇才正過身坐好。
一身利落勁裝的輕羽悄無聲息地自人叢中繞回,假意為謝令儀斟茶,俯身時極快地低語一句:
“小娘子,郭將軍與蘇相已密談一盞茶的功夫了,內容聽不真切,但依稀提到了‘成王殿下’和‘兵備’。還有,我回來時聽見那邊傳話,馬上就是成王殿下的考核了。”
一切盡在綢繆之中。
謝令儀轉頭,對身旁用靴尖輕輕踢著地上小石子的流雲低聲道:“時辰恰好,去吧。”
流雲聞言便心領神會,那點頑皮憊懶的神氣頃刻收得乾乾淨淨。
她平素雖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實則機敏靈透,膽大心細。只見她身形微動,不著痕跡地融入周遭喧嚷的人群之中,幾個起落間,便已悄無聲息地接近了正與姐妹們談笑風生的李瓊。
秋陽正烈,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李瓊那身過於耀目的卷草紋織錦裙上,反射出略顯刺目的、金紅交織的光暈。她正揚著臉與一旁的小姐妹說笑,腕上數只金釧叮噹作響,說的是方才某位公子射箭脫靶的窘態,很快引得周遭一片嬌笑。
流雲唇角微彎,指尖一彈,一點特調的零陵香粉十分精準地落入李瓊腰間那隻繡工繁複的牡丹纏枝香囊之中,與內裡原有的香草混合,無聲無息。
流雲翩然旋身,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溜達回謝令儀身側,遞過一個“已成”的眼神。
謝令儀微微頷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喧鬧的圍場。
此時,一名內侍正步至高臺前沿,清了清嗓子,高聲唱喏:
“下一場——騎射考核!應考者,成王殿下——”
話音甫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頓時激起了漣漪,這邊場上的氣氛頓時更為熱烈起來,一直密切關注著成王動向的李瓊與郭子嬌幾乎同時站起身來。
這不正是在成王面前多多露臉,博取好感的絕佳時機麼。
圍場中央,成王蘭欽曜已換上一身玄色蟠螭紋的騎射胡服,金冠束髮,從容試挽著一把犀角寶雕弓,動作流暢,確有一股天家皇子養尊處優又經刻意打磨出的英武之氣。
他的坐騎,是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西域大宛良駒,神駿非凡,此刻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焦躁,不時甩動頭顱,噴著粗重的鼻息。
號角聲響,考核開始。
成王策馬疾馳,彎弓搭箭,箭矢連珠般射出,皆中靶心,引來場邊陣陣喝彩。
然而,就在他完成最後一射,勒韁調轉馬頭,正欲接受眾人歡呼之時,那匹原本馴良的黑馬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毫無預兆地人立而起,緊接著竟像是發了狂一般,不再聽從指令,猛地調轉方向,朝著女眷觀賽區疾衝而去!
目標正是那一身灼目石榴紅、正因成王方才的英姿而激動得臉頰暈紅的李瓊!
變故突生,場邊瞬間一片譁然與驚呼!
李瓊嚇得花容失色,呆立當場,眼看著那匹失控的駿馬裹挾著勁風撲面而來,她連尖叫都卡在喉間,腦中一片空白。
千鈞一髮之際,只見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電般從馬背上飛躍而下,精準無比地撲向李瓊,帶著她順勢向旁側滾落,巧妙地卸去衝力,兩人堪堪避開了馬蹄的踐踏。
一切發生在眨眼即成之間。
待眾人回過神來,只見成王蘭欽曜已穩穩站定,懷中緊摟著驚魂未定、瑟瑟發抖的李瓊。他眉頭微蹙,低頭檢視懷中人的情況,語氣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小娘子,受驚了?可曾傷到?”
李瓊驚魂甫定,抬眸便撞入成王那雙深邃且此刻寫滿擔憂的眼眸中。他英俊的側臉近在咫尺,強有力的手臂還環在她的腰間。
劫後餘生的恐懼尚未退潮,一股更為洶湧的、受寵若驚的狂喜與羞澀,已然席捲而上。
她臉頰緋紅,心跳如擂鼓,慌忙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沒傷到……多謝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您沒事吧?”
成王聞言鬆了口氣,緊蹙的眉頭舒展,唇角牽起一抹溫和乃至堪稱溫柔的淺笑:“無妨。”
這才小心地扶著她,緩緩站起身,舉止間既顯親密,又不失紳士風度,恰到好處。
秋陽澄澈,毫不吝嗇地傾瀉而下,將他二人立在一處的身影勾勒得清晰無比——英雄護美,驚險傳奇;郎君英武,女郎嬌柔。
立時便有與李瓊交好、亦或是想趁機奉承的小娘子快步上前,攙住李瓊的手臂,語氣誇張地驚呼:
“李姐姐!你沒事吧!天啊!嚇死我了!剛才真是太險了,多虧了成王殿下神武!殿下救你的時候真是……就像戲文裡寫的英雄救美一樣呢!”
周圍驚魂稍定的人們紛紛附和,看向成王和李瓊的目光,充滿了驚歎、曖昧與種種難以言說的揣測。
而另一邊,郭子嬌眼睜睜看著自己苦心企盼的機會竟就這樣被李瓊憑空奪去,看著成王對李瓊那般溫柔呵護,看著眾人將他們視作天造地設的一對,她氣得幾乎要將手中的錦帕絞碎!
謝令德將場中變故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目光不經意地瞥向身旁的妹妹,只見謝令儀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眸光流轉間,帶著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謝令德心下頓時瞭然。
她湊近謝令儀,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嘀咕道:“你乾的?”
謝令儀笑容微微一僵,側頭看向姐姐,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低聲問:“阿姐,你可是不悅?”
“不悅?”謝令德展顏一笑,用力握了握妹妹微涼的手指,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寵溺,“阿姐開心還來不及!不愧是我謝令德的妹妹,這手筆,乾脆利落,漂亮極了!”
但她隨即又嗔怪道,“不過下次再幹這麼危險的事,記得提前跟阿姐透口氣,萬一有那不長眼的撞破,也好替你描補描補,是不是?”
遠處那地勢稍高的觀禮臺一側,裴昭珩正懶洋洋地倚靠在雕刻著螭紋的欄杆旁,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把名家繪製的山水玉扇,目光卻並未落在場中那對正接受眾人或真或假恭維的“英雄美人”身上。
他的視線,隔著喧嚷鼎沸的人群、飛揚未定的塵土、以及明晃晃的秋陽,穿越重重人影,精準無比地,鎖定了貴女席中那抹沉靜的鵝黃身影。
這女子看似溫婉嫻靜立於人群之中,可那雙清澈眼眸裡偶爾閃過的慧黠光芒,以及方才那場“意外”前後過於巧合的種種,可一點都沒逃過他的眼睛。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裴昭珩眼底興味盎然,收起玉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