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洪年看著這樣的雲琅,只覺得喉嚨發緊。
他下意識地端起茶杯,一口把那杯茶都給飲下。
“公主信我嗎?”
沈洪年恨不得此刻就握住對方的手,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瞧姐夫這話,若是不信你,我又為何請姐夫過來,還在這樣隱蔽的地方見面。
在這定州城裡,表哥待我雖好,但表哥代表的是端王府的勢力。
端王府不會跟我一條心。
我也確實試著拉攏過,但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東西相交換,老王妃也好,如今的端王也好,自然也是看不上的。
姐夫是與我歷過生死的,如今......”
雲琅說到這裡,眼淚滑落下來。
沈洪年掏了手帕出來,想替她擦眼淚。
雲琅卻故意別過臉去,“讓姐夫見笑了。”
她自己輕輕拭去,“姐夫是個溫柔的人,不像蔣安瀾那個粗人。我與姐夫清清白白,偏他還覺得,我對姐夫別有心意......”
這話換作是前世的雲琅,打死都說不出口,但現在,她沒有甚麼說不出口的話,做不出來的事。
沈洪年倒也不是全然沒有警惕,只是這樣的話,是他喜歡聽的,他想聽的,他願意聽的。
哪怕話都是假的,哪怕說這些話,是有目的,這一刻,沈洪年也願意聽假話。
“公主......”喉嚨越發緊了。
夢裡的場景瞬間閃過。
他們是天生一對的。
他對四公主一見鍾情。
他喜歡四公主,四公主也喜歡他。
在夢裡,他們是最好的夫妻。
他渴望像夢裡那樣,眼前人時刻惦記著他,心裡也只有他。
“公主的事,便是臣的事。為公主分憂,是臣的分內之責。就算是為公主......”
他停頓了一下,“就算是為公主死,臣也心甘情願......”
這話,沈洪年到底是說出了口。
雲琅在心裡冷哼,到底是讀書多的人會說話。
前世,沈洪年還沒有這般哄她,她便無可自拔。
若是這般哄她,她怕是更會飛蛾撲火。
“姐夫當真願意?”
沈洪年此刻被內心的情感湧動著,眼裡都是柔情,都是愛意,都是虧欠,都是滿滿的心疼呀。
他剛要點頭,卻突然覺得腹內一陣絞痛。
目光頓時落在了那杯茶上,而後才看向雲琅。
“公主這茶......”
後面的話,他不敢說出口。
他甚至都不信,雲琅會毒殺他。
因為他覺得,如果雲琅想殺他,從前很多次機會,不會等到現在。
從前沒有殺他,自然還是因為心裡有他的。
這一刻,他是慌的,他是不敢相信的。
“這茶,怎麼了?”
雲琅帶著幾分冷笑,沈洪年則捂住了肚子。
難言的絞痛讓他瞬間汗珠墜落,明明還只是初春時節,夜裡風寒,他卻很快滿頭大汗。
雲琅拿起杯子,在手裡轉了轉,最後才放了下來。
“哦,忘了跟姐夫說,我在裡邊放了點東西。姐夫覺得味道如何?”
冷笑變成了冷劍,正無聲地刺向沈洪年的胸口。
“公主......要殺臣......為甚麼?”
沈洪年疼得有些坐不住,但泛紅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雲琅。
“為甚麼?那不得問你自己嗎?沈洪年,誰給你的膽子,敢威脅我的?誰給你膽子敢害蔣安瀾的?”
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啪’的一聲,杯子碎成渣。
飛濺起的碎瓷片還劃傷了沈洪年的手指,鮮血頓時湧出。
“原來,公主一直在誆臣......”
沈洪年苦笑。
在他還沒有那些夢境之前,四公主就一直在誆他。
他又不傻,他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他以為,那是公主對他的偏愛。
後來有了那些夢境,他只當是公主也有著一樣的情感,他在公主那裡是不一樣的。
哪怕夢裡有很多恩怨,但愛是真的,情也是真的,恨......
他覺得那些恨,他盡一切努力,是可以彌補的。
他想把一切都給公主,想為她做任何事,想讓她高興,想成全她。
原來,她只想要他的命。
她心裡只有那個老鰥夫。
“公主喜歡蔣安瀾?”
沈洪年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明明已經想到了,知道了,還是要問出來。
“不喜歡我的駙馬,難道喜歡你嗎?你算個甚麼東西?
連自己的孩子都能殺,禽獸不如,誰會喜歡你這麼個畜生不如的玩意?”
雲琅的話,字字砸在沈洪年身上。
一語雙關。
她說的,不只是樂瑤滑胎,更是指沈洪年前世親手一步步弄死了自己的孩子。
“原來,公主一直是這麼看我的?”
沈洪年冷笑,嘴角漸漸浸出了血漬。
“本公主該如何看你?探花郎?公子世無雙?還是老話說得對,負心最是讀書人。
這話用在你沈洪年身上,一字不假。我早該殺了你的,在破廟時就不該留著你......”
雲琅有些後悔。
“原來,公主這麼想讓我死。在貓兒山的破廟裡,我可有半點對不起公主,公主為何想殺我?”
雖然心裡都明白,沈洪年偏要問出來。
“你該死!”
雲琅一拍桌子站起來,她走到沈洪年跟前,揪住他的衣領,“很疼嗎?我當初也很疼。
生孩子大出血,快沒命的時候,很疼。
塗大夫說我再也不能生孩子的時候,更疼。
母后死的時候也很疼.
臨死之前,樂瑤說,我一直給你們養孩子,更是鑽心地疼。
沈洪年,不是你請旨讓我殉葬的嗎?
不是你用一條白綾送我上路嗎?
現在,我用一杯茶送你上路,不過分吧?”
終於,雲琅把心中的那些恨都說了出來。
沈洪年抓緊了雲琅的手,一雙赤紅的眼睛就那麼看著。
“雲琅,我愛你!”
他沒為自己辯解,卻來了這麼一句表白。
雲琅先是一怔,隨即大笑,他推開了沈洪年,抬手給了對方一巴掌。
但一巴掌似乎不夠,又有了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愛?沈洪年,你不配!你該死,下地獄,千刀萬剮!”
雲琅像瘋了一般,歇斯底里。
“沈洪年,你去死!”
雲琅從手袖裡掏出一把短劍來,那是出嫁時,蔣安瀾給她的聘禮。
她一直收著。
現在,這把短劍刺向沈洪年的胸口,卻被對方給躲開,刺偏了,紮在了肩膀處。
“不是心甘情願為我死嗎?現在怎麼不願意了?”
雲琅冷笑著,拿著短劍,劍上沾著血,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