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互相瞅了幾眼。
沒人再開口反對,也沒人再拍桌子,齊齊點頭。
“光嘴上說可不算數,白紙黑字寫清楚!”
秦書彥立馬應聲。
“成!我這就叫人擬好,當場簽字、蓋章,原件給你們揣走!”
供應商這邊剛擺平,輪到買裝置的客戶,才算真正踢到了鐵板。
秦書彥剛推門進會議室,幾條漢子立馬圍過來,跟堵牆似的。
“躲了好幾天,連面都不敢露?”
“退錢!今天必須退!”
“不給個準信,我們不走!”
“合同白紙黑字寫著,交了全款,裝置卻沒到位,你們當這是過家家?”
“廠里老工人都等著這批機器開工,現在全停了,誰來擔這個責任?”
……
“哎喲,別急別急!都坐下,有話慢慢講!”
盧明貴一邊打圓場,一邊胳膊肘頂著人後背,硬是把幾個躁動的往椅子上按。
“有啥難處攤開說,犯不著拍桌子瞪眼!”
“都是生意場上混的,誰還沒個難處?坐穩了,聽秦廠長講完!”
秦書彥臉上沒半點歉意,更別提陪笑臉了。
他站定在會議桌一頭,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掃過每張臉。
“這事兒,真不是我經的手,也不是機械廠乾的!”
話音剛落,底下就像捅了馬蜂窩。
“你這話甚麼意思?”
“合同上蓋的是你們廠的紅章,籤的是你們廠的人名,還想賴?”
“公章都按了,賬也都走你們戶頭,翻臉就不認賬?門兒都沒有!”
“當時經辦人是你親信,簽字前還找你簽字確認,這事你敢說不知道?”
“現在出了事,你就推得一乾二淨?”
秦書彥抬起手,朝下一壓。
“各位先消消氣,坐穩了。”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A4紙,指尖捏著邊角,朝眾人晃了一下。
“這份合同壓根兒不是我籤的,簽字那人,現在正蹲號子裡呢。按理說,這事我完全可以不管。”
啪!
有人猛地拍響桌子。
“跟誰籤的不重要!我們只認廠名、認公章、認收款賬戶!錢進了你們口袋,想甩手就跑?沒這麼便宜的事!”
秦書彥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急啥?我話還沒說完。”
那人嘴一張,剛要接茬,旁邊人趕緊拽他袖子。
“聽聽他後面咋說。”
那人哼了一聲,扭著脖子坐回去。
“我秦書彥說話算話,機械廠也丟不起這個人,欠債,肯定還!”
“那快賠啊!”
誰知他頓了頓,慢悠悠吐出倆字:“沒錢。”
底下頓時炸了鍋:“沒錢就完了?我們的損失誰填?”
“其實吧……這事也不能全怪我們。”
“還不怪你們?”
幾個客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都綠了。
這年頭,還真長見識了。
“瞧你這歲數,臉皮怎麼比城牆還厚啊?”
“這話你也好意思往外禿嚕?”
秦書彥繃著臉,努力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我咋說不出口?我也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個!你們當我想坐這兒跟你們掰扯這些?是有人硬把我按在這兒談的!”
“大夥兒自己捋捋,白婉婉為啥敢籤那合同?不就是你們先給她遞了梯子、搭了臺子?要是你們沒那麼猴急,非搶著要便宜又帶勁的機器,她哪來的膽子,敢拿單位的錢去賭一批二手貨?”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直撇嘴。
他搓了把臉。
“真沒必要在這兒磨嘴皮子。合同白紙黑字,你們簽了名、蓋了紅章,上面可沒寫‘出了事誰賠’這幾個字。”
“我也知道各位難,給公家跑事,手頭沒個交代,回去沒法交差;老往我這兒跑,腿跑細了,心也累麻了,圖啥?”
一聽這話,幾個人下意識點點頭,肩膀都鬆了半截。
“那你說,保證個啥?拿啥保?”
“廠子沒黃!裝置出岔子,不是咱自家產的貨!咱自己的產品,市場追著要,廠子有奔頭!”
“這樣,你們信我,買裝置的錢,我一年後全額退回!”
一年?
當場就有人拍桌子站起來。
“一年?等不起!”
“對!一天都等不了!”
秦書彥眼神一冷,直接撂話:“等不起?那就別等了,沒門兒!”
“哎喲喂,都消消氣!”
盧明貴趕緊往前湊,一手拍肩一手打圓場。
“各位體諒體諒,廠裡這會兒是真踩在刀尖上走路,逼狠了,真得關門歇業!不是賴賬,是真需要喘口氣!”
“光喊我們講信用,誰信啊?拿出個憑據來!”
“今天先回去,我立馬讓財務把每筆賬扒拉清楚,再以廠子名義開正式欠條,挨個寄到你們單位。一年到期,錢沒到賬,你們直接帶上條子去法院告我,我認!”
盧明貴立馬接上。
“這都快十二點了,飯點兒了!我請各位吃頓便飯,咱邊吃邊聊。廠裡現在亂糟糟的,招待不周,等日子理順了,我拎著水果登門道歉,一個單位都不落!”
說著就熱情地挽胳膊、拉衣袖,笑著把人全往外勸,熱熱鬧鬧帶去吃飯了。
秦書彥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轉身直奔財務科,劈頭就安排。
“所有賣裝置收的錢,立刻分單位列清楚,誰付的、幾號付的、付多少,一筆不能少、一天不能錯!”
“另外,白婉婉和陳文龍那筆獎金,廠裡有權收回!馬上去派出所報案,就說是財務誤發,要追回!讓民警同志陪著,上門把多發的錢一分不少拿回來!”
這事本該法院來辦,可廠子現在窮得叮噹響,秦書彥等不了那麼細了,乾脆自己上手。
賬還得再扒一扒,不翻不知道,一翻心裡直打鼓。
真查出兩筆錢,早被廠長打著應酬開支的旗號提走了。
“應酬開支?”
財務科長換人了,是以前在廠裡幹過幾年的老員工。
“這個嘛……我們哪敢多問啊?跑業務嘛,總得請人吃飯、送點小禮,這應酬費……廠長批的,我們只能照辦。”
他說完低下頭,用拇指反覆摩挲著單據右下角那個模糊的紅色簽字章。
“上個月光是去市裡那家國營飯店,就報了八百三十二塊六毛五,全是現金支出,連張發票都沒有。”
“行,我清楚了!”
秦書彥沒再多問,只把那份報銷彙總表從桌上拿起來。
幾萬塊的“應酬費”,夠全廠工人領兩個月工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