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書彥沉默兩秒,盯著窗臺上積了一層灰的舊安全帽。
“行,我去。但就一件事,只看,不擦屁股,不背鍋,不簽字,不兜底!所有結論我只口頭反饋,不寫書面材料,不蓋章,不錄影片,不籤任何確認單!”
“中!中!”
廠長連連點頭,差點把頭點到桌上。
“那我們先回車間,收拾東西,明早直奔客戶那兒!你趕緊讓後勤備車,別等明天一早手忙腳亂!”
“哦!”
秦書彥剛走到門邊,忽然轉身。
“對了,趁現在,趕緊讓其他客戶也都查一遍機器,別等火燒眉毛了才動手!尤其是去年下半年出廠的那批!”
“哎喲,對對對!我這就打!”
廠長抄起電話就翻通訊錄。
等秦書彥和小姜一出門,廠長手指停在撥號鍵上,盯著號碼看了半天。
“你真的一點都不知情?”
只剩他倆時,秦書彥開門見山,目光直直落在小姜臉上。
小姜低著頭,默了好一會兒,手指摳著褲縫,指甲發白,才開口,把當天的事一點點講了出來。
“啥?廢鐵堆裡扒拉出來的玩意兒,他們刷兩遍漆就當新貨賣?還敢貼合格證?還敢噴廠標?”
秦書彥一聽,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小姜重重一點頭,肩膀微微發顫。
“還去現場?我怕咱倆剛進門就被抬出來!裝置帶電測試,主軸轉速超限,冷卻油路堵塞,隨便一條出問題,都是重傷!”
他得立刻找廠長攤牌,所有發出去的裝置,必須馬上叫停!
再晚一步,真要鬧出人命!
“秦主任!”
小姜急得直跺腳,鞋跟磕在水泥地上砰砰響。
“明貴師傅讓我簽單時,硬是把白婉婉和陳文龍也拽過去按了手印!他還壓著嗓子叮囑我:‘別跟廠長說實話’!簽完他就把單子塞進檔案袋,封條都沒拆就直接鎖進保險櫃!”
“盧明貴?”
秦書彥一愣,腦子嗡地響了一下,手指無意識攥緊了門框,指節泛白。
“他圖啥?這事兒根本不像他乾的啊!”
要是真替廠子著想,早該拍桌子吼小姜。
“不許籤!死也不籤!”
可他倒好,拉三個人一塊兒簽字。
這不是把整個機械廠往火坑裡推嗎?
眼下顧不上琢磨動機了。
秦書彥掉頭就往廠長辦公室衝。
“廠長,立刻召回全部裝置!”
“哈?為啥?”
“小姜親口說的,那批全是報廢品!客戶一用準炸鍋!”
廠長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才慢悠悠開口。
“……我知道。”
“你知道?!”
“白婉婉安排人重新噴了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全換新的。整完之後,效能大概有原先八成。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二手貨,風險自理,客戶自己點頭認的。”
“二手?那是能用的東西!報廢就是廢鐵!刷再多漆、換再多個零件,它也還是個棺材板啊!”
秦書彥氣得原地轉圈。
“您是廠長,連這點底線都不守?”
“哎喲,放心啦,翻不了船!”
廠長揮揮手,“真出了岔子,肯定是他們操作失誤!你們趕緊跑一趟,把責任撇清楚就行!”
“我不去!”
秦書彥把胸口挺得筆直。
“這是造假,是違法!”
“嗨,哪有那麼嚇人?”
廠長嗤笑一聲。
“你可是咱廠的人,我讓你去查個情況,怎麼,還不行?”
秦書彥霍然起身。
“非逼我去?那我立馬走人!”
廠長手一抖,茶杯差點摔地上。
“好!現在就寫辭職信!”
秦書彥沒半點含糊,轉身就走。
小姜追在後頭,張著嘴不知該勸啥,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秦主任!秦主任!”
秦書彥腳步一頓,回頭擺擺手:“回去幹活吧。”
他自己拐了個彎,直奔盧明貴那兒去了。
“師傅,”他盯著盧明貴的眼睛問,“您為啥非拉著小姜、白婉婉和陳文龍一起簽字?他們三個身份不同,分工也不同,單獨找其中任何一個,都不至於非得湊齊三個人同時按手印。”
盧明貴直嘆氣。
“還能咋辦?三個人跑一趟碼頭,小姜是幹活的,另外倆可都是管事的頭兒。白婉婉管採購流程,陳文龍管裝置驗收,兩個人輪著施壓,非要他當場按手印,他敢不從?”
“所以你就讓小姜拉上白婉婉和陳文龍,一塊兒背這個鍋?三個人一起簽字,責任就被攤薄了,真出了問題,誰都推不乾淨,也誰都躲不過去。”
盧明貴沒吭聲,只是把頭點了兩下。
“可師傅,咱們賣的是貨,不是糊弄人的紙糊燈籠啊!客戶買了真金白銀,結果用不上,這不是坑人嗎?”
盧明貴擺擺手,語氣輕飄飄的。
“咱技術崗就幹一件事,盯引數、核流程。至於買家拿它幹啥、怎麼用、誰來開動、現場有沒有加裝防護、操作員有沒有培訓合格……那不歸我們管。小姜那天就是走個過場,籤個字,圖個流程閉環。。”
“師傅,你這話說得,我咋聽著不像以前那個直來直去的人了?以前你說過,圖紙畫錯半毫米,就得親手改到對為止;現在連裝置燒成黑炭,你還只盯著流程表上的紅章子。”
“我哪兒變了?”
“圓滑得很吶!以前你敢在廠長辦公室拍桌子,現在連張整改單都不敢多寫一句意見。”
盧明貴一拍大腿,笑出聲來。
“哎喲,等了半輩子,總算有人誇我懂事了!上個月財務部催預算,我多寫兩個字都被打回來重填,這年頭,懂規矩比懂技術還難。”
“那現在呢?廠長死活不召回裝置!這次是冒煙起火,下回要是炸了、傷了人,誰能兜得住?質檢報告還沒出來,售後組連現場都沒人敢派,廠家那邊電話打了六次,全被結束通話。”
盧明貴眉頭擰成疙瘩,確實睡不踏實。
“書彥啊,你還是得走這一趟。燒是燒了,但灰還在,零件還在,多少能扒出點線索來。主控板、繼電器、溫控模組全得拆開看,接線端子有沒有虛焊,保險絲規格是不是被臨時換過,這些細節,廠裡沒人肯碰,也沒人敢碰。”
“我不去!去了怕被人揪住領子揍一頓!現場工人圍過來的時候,連安全帽都摘了,罵得可難聽了,說我寫的說明書像天書,誰看得懂?”
盧明貴嗤地樂了。
“你秦書彥也怕捱打?當年修3號爐膛,塌方埋了半條腿,你咬著牙自己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