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萱仰頭打量天花板,又扭頭看向沙發旁的金屬落地燈。
“不是我家的,是親戚的房,暫時借住。”
喬清妍把最後一杯茶放在茶几邊沿。
“噢,那也了不起嘍!”
周大萱拖長了調子,眼珠轉了轉。
又掃了一圈牆角的立式空調和電視櫃上的音響裝置。
陳美玉一把拉過小麗,力道有些大。
小麗踉蹌半步才站穩,胳膊被攥得微微發紅。
“清妍,這是俺閨女小麗!今年十六,虛歲十七,手腳利索,學東西也快!”
喬清妍抬眼看了看。
眉清目秀的姑娘,頭髮剪得齊耳。
“我們以前沒見過吧?”
“嗯!一直在鎮上念初中,後來跟不上,就回來了。”
小麗垂著眼,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哦,明白了,喝口茶,暖暖身子。”
喬清妍把面前那杯沒動過的茶往她方向推了推。
陳美玉笑呵呵。
“清妍啊,你看,能不能讓小麗去麵館幫幫忙?打打下手、端端碗,行不行?”
她伸手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一半又塞了回去。
周大萱一看陳美玉把話說開了,生怕自己慢半拍,趕緊接上。
“清妍啊,麵館買菜買肉這些事兒……能不能讓我家男人跑跑腿?他手腳勤快,價錢也好說!”
喬清妍心裡一清二楚。
原來這一趟,是打著送人的旗號,專程來談生意的啊!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指在腹部邊緣輕輕撫過一圈。
“別急著說,咱一件件來,今天打車的錢、衛生所那幾樣藥費,一共多少?先把這些賬結了。”
陳美玉一擺手。
“這點小錢算個啥!關鍵是小麗去你那兒當服務員的事,你給個準話啊!”
她把茶杯擱在膝上,膝蓋並得極緊。
“對對對!還有我家的事呢!”
周大萱立刻介面,手肘撐在膝蓋上。
喬清妍皺了下眉,眉心聚起一道淺紋,沒搭理她們,扭頭就問小麗。
“小麗,你自己想不想幹這活兒?”
小麗才上完初二,課本都沒翻完。
哪知道“服務員”是幹啥的、合不合適自己。
她立馬扭頭,眼巴巴瞅她媽。
陳美玉搶著開口。
“想!咋不想!她樂意得很!”
她說得又快又響,一邊說一邊用手肘輕輕頂了小麗一下。
小麗身子晃了晃,還是沒說話。
“小麗是不是比我家小雪小一歲?”
“對!差一歲!今年剛滿十五!”
陳美玉答得乾脆,臉上堆著笑。
“嬸子,我這兒是正經小麵館,不是雜貨鋪,十八歲以下,籤不了勞動合同,用了就是童工,要吃罰單的!”
喬清妍語氣平緩。
陳美玉一怔。
“啊?可……可村東頭的小紅才十四,不也在鎮上製衣廠幹了半年嗎?”
她皺著眉,聲音低了些,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人家違法,您也跟著違法?我這小麵館沒靠山、沒後臺,誰隨手舉報一下,營業執照就得被吊銷,關門大吉,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喬清妍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汽在她鏡片上浮起一層薄霧。
陳美玉原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她還不死心。
“清妍啊!你心腸熱,就讓小麗先試試唄?幹不好咱再換人!”
她說著,伸手拉了拉小麗的袖子,小麗肩膀一縮,沒掙開。
喬清妍嘆口氣,滿臉難色。
“嬸子,您還不瞭解我?真能用,我早喊人來了!問題是,萬一出事,您敢拍胸脯保證,不會有人查我?不會有人抓我把柄?”
她盯著陳美玉的眼睛,等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這……”
陳美玉喉頭動了動,沒接下去。
“您保證不了,是不是?”
喬清妍眉頭擰成疙瘩。
“我們全家就指著這口鍋吃飯,麵館要是倒了,我男人咋辦?孩子上學咋辦?我媽看病咋辦?”
她說完,伸手把桌上的賬本推正。
紙頁邊角齊齊壓在玻璃檯面上。
“這樣吧,嬸子,讓小麗再等三年,滿了十八,直接來上班,我給她留位置!”
喬清妍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
小麗現在才十五,等三年,就十八了。
可三年後啥樣?
誰能打包票?
說不定早就跟人訂了親,或者自己跑城裡找活兒去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陳美玉也再沒詞兒了。
蔫蔫地往沙發裡一癱,嘴緊閉著,一聲不吭。
她把手裡那張寫著18歲的便籤紙折了兩道,塞進褲兜最深的地方。
喬清妍轉臉又看小麗,語氣放軟了些。
“你還小,三年後,我肯定收你。但你真想一輩子端盤子?沒想過以後乾點別的?”
小麗眼裡全是霧水。
“我勸你回去讀書,把書本撿起來。字認得多、道理懂得多,路才能自己挑明白。”
陳美玉立馬插嘴。
“讀啥書啊?她又不像你家小雪,從小就知道啃書、考試回回前三!小學時候就天天捧著課本念,初中還抄錯題本,哪像咱們小麗,一見書就犯困!”
“小麗才初二,路還長著呢!現在回校,完全來得及,別將來想起來,連後悔都沒地方說去。”
“真的……還來得及?”
小麗小聲問。
她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指甲邊緣泛起一點白。
“來得及!”
喬清妍語氣乾脆,沒有半分猶豫。
“女孩子念那麼多書,有啥用?”
陳美玉一口否了。
小麗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喬清妍默默看了她一會兒,輕輕搖頭。
只要小麗不來麵館,其他事兒聽不聽勸、回不回校、走哪條道,她確實管不了。
“你們回家慢慢合計吧!”
周大萱一看陳美玉沒撈著好處,心裡偷偷樂開了花。
呵!
跳得挺歡啊?
這回踢到鐵板了吧!
她嘴角往上一扯,手裡的蒲扇慢悠悠扇了兩下,眼角都帶出點笑意。
“清妍吶!我家男人那檔子事兒。”
喬清妍衝她笑了笑,語氣挺客氣。
“那事好說,不過咱們現在進貨都走固定渠道,二姐!”
秦魚一聽叫她,立馬湊過來。
“哎?弟妹,啥事兒?”
“把咱們平時買菜買料的單子拿給嬸子瞧瞧。只要她家能按這上面的價兒供貨,咱們就用她家的。”
“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