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看,明早再說。”
隆爺咧嘴一笑,手一拍大腿。
“哎喲,我跟你打賭,明天你準掏錢!”
“這麼篤定?”
“不信?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當晚,喬清妍住進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隆爺領著鄭餘克,在大廳門口候著她。
三人匯合後,直奔隆爺口中那位懂行的老行家。
隆爺喚她“範老師”。
範老師接過畫,鋪平在桌面上,先用手掌輕輕撫過畫心,又側身避開窗邊強光,掏出放大鏡,死死盯住右下角那方紅印,左看右看,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
“怪事……”
她喃喃自語,眉頭越皺越緊,指尖還微微發顫。
“真有點拿不準啊……”
旁邊仨人屏住呼吸,連咳嗽都不敢,鄭餘克站得筆直,腿肚子卻直打哆嗦,腳尖微微離地,又慢慢落回地面。
又過了好一陣子,範老師才把放大鏡放下,長嘆一口氣,抬起手揉了揉眼角。
隆爺立馬湊上前:“範老師,您給句話!”
“印,是真的。”
她抬手指著那塊小小的硃砂印。
“你看這兒,右上角缺了一小塊,像被磕掉似的,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就結了?”
“可問題也在這兒!”
範老師搖頭。
“印是他的,可史料裡壓根沒提過他畫過牡丹!全是山水,傳世的畫,也全是山啊水啊的。花和山水,用筆路數不同,勾線力氣不同,暈染手法也不同。我盯著看了半天,反覆比對筆鋒起落、墨色濃淡、紙絹質地,愣是看不出這是不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意思就是……吃不準?”
“吃不準!”
範老師擺擺手,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
“連專家都不敢拍板,更別說我們這些外圍人了。”
鄭餘克剛想鬆口氣站起來。
一聽這話,“咚”一聲又坐回椅子上,臉色發灰。
老孃住院等著交錢呢,畫賣不掉,可咋整!
“那……就不多打擾啦!”
“要不,你們送去首都博物館問問?那邊有專業鑑定組,裝置齊全,專家也多。”
“成!我們再託人瞅瞅!”
隆爺應得乾脆。
鄭餘克小心翼翼把畫重新卷好,一層紙包一層紙,再套進防潮筒裡。
三人朝範老師道謝告辭,一路無話,悶頭走出門。
剛下樓梯,喬清妍就開口了。
“舅爺,要不您辛苦一趟,跑趟首都?”
鄭餘克眼淚都快下來了,聲音發哽。
“來不及啦!我媽今天就得做檢查,醫生催著交費啊!繳費單早上就遞過來了,下午三點前必須到賬。”
喬清妍低頭琢磨了幾秒,抬頭道:“這樣吧,舅爺,您陪他回趟家,當面看看他娘是不是真躺在病床上。要是確有其事,咱三千塊收下這畫。”
啥?
倆人都傻住了。
鄭餘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不但肯買,還多加了一千!
隆爺趕緊把喬清妍拉到牆邊,壓低嗓子。
“萬一這是假的,你也買?”
“買。”
她答得乾脆利落,連頓都沒打。
“三千塊,值。”
這會兒壓根兒還沒這本事。
等過幾年裝置先進了,真偽一驗就清清楚楚。
隆爺點點頭:“中!”
鄭餘克他娘正躺在省城醫院裡。
查出來是胃癌,得馬上動刀。
隆爺核實完情況,當場掏出三千塊塞給他,順手把畫收進了自己包裡。
鄭餘克激動得直搓手,連聲道謝,還拍著胸脯說:“隆爺,以後有啥事兒招呼一聲,刀山火海我鄭餘克絕不含糊!”
喬清妍一拿到畫,轉身就奔銀行,鎖進了保險櫃。
這次時間寬裕,能多待兩天。
“舅爺,現在買電視還用不用開後門啊?”
她坐在隆爺家客廳的藤椅上,把茶杯放在膝頭,杯口熱氣緩緩升騰。
“票早取消了,可貨源實在太緊,一個月就那麼幾臺,剛到貨,轉眼就被搶光。”
隆爺放下搪瓷缸,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前天百貨公司門口排了三百多人,天沒亮就開始等,結果只放進去五十個號。”
“我想帶兩臺回去,黑白一臺、彩電一臺,您要是認識人,幫忙搭個線唄?”
喬清妍把膝蓋上的茶杯放回小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隆爺臉上。
隆爺笑呵呵應下。
“沒問題!我這就打個電話問問!”
他起身走到五斗櫃旁,拉開最上層抽屜,取出一個深藍色硬殼小本子。
他麻利地掏出個小本子,翻了兩頁,找到號碼,撥了出去。
“對對對……想弄兩臺電視,黑白的和彩電各一臺,你那邊有貨沒?”
“哦,沒有啊?行,改天咱好好喝一頓!”
他說完,嘴角仍掛著笑,手指卻已按下結束通話鍵。
掛完電話,他沒歇氣,立馬又翻出另一個號碼,再撥。
聽筒裡很快傳出洪亮的聲音。
這回運氣好,對方剛卸車,貨還在倉庫裡熱乎著呢。
讓趕緊過去,晚一步就沒了!
隆爺掛掉電話,立即起身,從衣架上取下灰色呢子外套穿上。
他繫好第二顆釦子,回頭對喬清妍說:“走,現在就去!”
小呂開著車,載著喬清妍和隆爺直奔百貨公司倉庫。
車子駛出巷口,拐上解放路,車輪壓過幾處新修的瀝青補丁。
後視鏡裡,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影快速向後掠過。
路上路過新華書店,喬清妍忽然開口。
“小呂,停一下,把我放書店門口就行。你們辦完電視的事,再回來接我。”
副駕上的隆爺側過身問。
“你一個人進去行不行?”
“書店又不是龍潭虎穴,我就挑幾本書看會兒。”
喬清妍笑了笑,左手拎起帆布包帶,右手推開副駕門。
“成!小呂,靠邊停車!”
隆爺話音剛落,車子已平穩滑向路邊。
輪胎與路沿石之間留出剛好一人寬的空隙。
車剛停穩,隆爺親自下車給她開門。
一路送進書店門口,又叮囑幾句才折返回去。
他站在臺階下仰頭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進去,自己才轉身快步回到車旁。
喬清妍想找點胎教類的書。
可眼下壓根沒人提這詞兒,只翻出兩三本《嬰兒科學餵養》。
她剛伸手拿其中一本,邊上另一本也被人同時抽走了。
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