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湊近點,哄孩子似的。
“饒我這一回,成不?再有下次,打我罵我,趕我出門,隨你定規矩,行不行?”
剛領證才幾天就鬧離婚?
街坊聽見笑掉大牙,同事背後戳脊梁骨。
更別說她還想當廠長。
沒結婚證穩穩壓著,誰信你靠得住?
領導憑甚麼提拔?
白婉婉嚥下一口腥甜,把眼淚鼻涕一把抹掉。
“去,樓上拿條毛巾,浸涼水,擰乾了給我擦臉!”
“哎!馬上!”
張汝一溜煙衝下樓,差點把吳秀芳撞個趔趄。
“咋啦?樓上吵起來了?”
“沒沒沒,逗著玩呢!”
他撓著後腦勺,耳根通紅,“給小婉弄條溼毛巾擦臉。”
吳秀芳立馬意識到話茬不對,趕緊低頭咳了一聲,端著盆快步進了院子,搓衣服搓得特別用力。
白婉婉忍了。
可她不知道,家裡的拳頭,從來就沒有“第一次”和“第二次”,只有“開始”和“沒完”。
喬清妍悄悄掃了一眼。
王龍臉上有點掛不住,但幾秒鐘就緩過來了,翻起圖紙就談正事;張汝卻一直偷瞄王龍,眼神飄忽不定,明顯心裡硌著刺:他還是放不下白婉婉跟王龍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
喬清妍不動聲色,一條條把跟國外客戶聊妥的情況講清楚,讓他們抓緊出報價。
大家合計完,張汝問:“貨拉到國外,運費誰掏?”
“我琢磨過了。”
喬清妍看著三人,語氣很平。
“咱頭一回做外貿,船公司哪家靠譜、港口怎麼走、報關啥流程,全摸不著門。風險咱扛不住,不如干脆把運輸甩給他們——咱只管把產品價報準,別的不管。”
眾人都點頭:“對,這麼辦踏實。”
“付款這塊兒更得盯牢。”
她頓了頓。
“我打算咬死一點:籤合同先打七成款,剩下三成,等貨一離港立馬結清。”
“這……人家肯嗎?”
“少給點也行啊,先結六成,五成也湊合,再低不能破四成——就算他們耍賴不給尾款,咱也不至於倒貼錢!”
“要是能這麼談,那可太好了!又得麻煩喬同志多跑幾趟啦!”
宋經理笑著打圓場。
“不麻煩!”
喬清妍擺擺手,“只要這單子簽下來,貨按時發出去,錢一分不少進賬,前面熬的夜、磨的嘴皮子,全值了!”
“說得在理!”
王龍伸手一拍桌子,“來,咱們一起加把勁,把這筆訂單穩穩拿下!”
宋經理和喬清妍立刻伸手,搭在他掌心裡,三人手掌疊在一起,眼神亮得發燙。
張汝卻頓了幾秒,才慢慢伸出手,指尖還有點猶豫。
“祝合作順當,訂單到手!”
會議三兩句話就收了尾。
王龍和宋經理拎包就走,活兒堆成山,誰也耽誤不起。
張汝轉頭說:“我跟喬姐還有點事要商量”,硬是留了下來。
“咋啦?有啥話想跟我說?”
喬清妍歪著頭問。
張汝搓了搓手,吭哧半天。
“這事兒……我真不知該不該問出口。”
喬清妍笑了一下:“反正現在也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你有啥直說唄!”
他這才把機械廠分地的事抖了出來:“我真挺上火的!”
喬清妍點點頭:“換成誰都憋屈,眼瞅到手的肥肉,硬是被搶走了。”
張汝卻搖搖頭:“我不是氣這個!我是氣——”
他忽然卡殼,喬清妍眨眨眼,一臉懵:“氣啥?”
“小婉說……這事是你往外捅的。”
喬清妍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是在怪她?
還是在怪白婉婉?
“哎喲,她咋能這麼想你呢?你肚子裡揣著娃,還忙著幫大夥兒拉生意、盯合同、保回款,哪來的空閒嚼舌根?”
張汝越說越激動,喬清妍張著嘴,當場愣住!
她在人家心裡,居然已經是個無私奉獻、以大局為重的“高光人物”了?
哎喲喂,這誤會可太深了!
要是現在坦白,這事真是她自己乾的,張汝臉得裂成八瓣!
“秦書彥!”
天剛亮透,白婉婉就推開他辦公室門,鞋跟敲地的聲音像敲鼓。
“哎喲,喬經理大駕光臨?吃早飯沒?”
“你是不是跟我姐漏了嘴?說我去分地那檔子事?結果她轉頭就嚷嚷出去了?”
白婉婉氣得話都快冒煙了。
秦書彥聽明白後,只輕輕擺了擺手:“沒有的事。你覺得我愛嚼舌根?”
“那他們咋全知道我分到地了?”
秦書彥攤攤手:“這我可真不清楚,又不是我發的廣播!”
他順手把桌上幾份圖紙歸攏整齊:“要是沒別的事,我得去會議室了。”
人家不認賬,硬揪也揪不出個所以然。
算了,直接找當事人問去!
“你給我記著!”
撂下這話,她扭頭就走,馬尾辮甩得生風。
廠大門外,一堆沒搶到地的家屬還在那兒扎堆蹲點。
白婉婉一走近,幾個人就齊刷刷抬頭盯過來。
“那個……大姐,您知道是誰最先說白婉婉分到地了這句話的嗎?”
一位穿藍布衫的大姐上下打量她兩眼:“喲,你是誰家的?”
“我、我也想報名分地!那個傳話的人,說不定知道些內情?”
“哎喲——”
大姐一拍大腿,“對呀!她興許能幫上忙!”
“對對對!快說說,那人長啥樣?在哪兒見著的?”
大姐眯著眼想了半天,最後擺擺手。
“真沒見過,臉都不熟!”
白婉婉胸口一悶,差點當場哼出聲來。
她吸口氣,硬把火氣壓回去:
“要不這樣,您要是下次再瞧見那人,能不能認出來?”
大姐剛要答應,旁邊一個眼尖的婦女猛地瞅見了她倆。
那人一眼就認出白婉婉,氣兒一下就上來了,像踩了彈簧似的,“噔噔噔”直衝過來。
“甭跟她囉嗦!她就是白婉婉!”
一聽這名字,大夥兒立馬圍成一圈,火藥味兒瞬間就濃了。
“白婉婉?真是你啊?來這兒幹啥?臉都不要啦?分地輪得到你?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這群人天天縮著脖子蹲廠門口挨凍,就盼著分塊地安身立命。
結果呢?
眼前這位壓根沒資格,倒先佔了個坑。
這下子,全炸鍋了!
白婉婉心裡“咯噔”一下,掉頭撒丫子就蹽!
這群大姐真嚇人,嗓門大、眼神兇,比廠裡那臺老鍋爐還燙人!
剛跑出幾步,她又剎住腳,扭頭嚷了一嗓子:
“你們盯我幹啥?秦書彥家裡七八套房子,憑啥他能分地?!”
“你還敢扯秦主任?你配嗎?”
幾個婦女擼起袖子就要追,白婉婉哪敢多待,拔腿就蹽得更歡了。
“喬經理!喬經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