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麻利地從帆布包裡掏出箇舊皮夾,“唰”地抖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子鈔票,全是紅彤彤的五十塊。
喬清妍掃了一眼,脫口而出。
“三萬?”
“嘿嘿!”
李強伸出右手,先比劃個“三”,手腕一翻又比個“二”,笑得見牙不見眼:“三萬二!”
喬清妍還真愣了一下。
“喲,你們跑了幾趟啊?”
李強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縫了。
“這回咱可長腦子了!租了輛大貨車,直接拉滿一車貨回來,賣光立馬再跑一趟,不費勁兒,還淨落了好幾百!”
“嫂子!”
方難全趕緊接話。
“上次您提的搞批發那事兒,我們倆這幾天可沒閒著,到處打聽。城裡百貨大樓是派採購員去外地挑貨;街邊擺攤、開小鋪的,全是從省城進貨;咱們市裡壓根兒就沒個像樣的服裝批發市場!”
一直坐在邊上沒吭聲的秦書彥忽然抬眼。
“那你們打算咋幹?”
“我們就想弄個‘衣服大倉庫’!一邊批給小老闆,一邊也零賣給街坊,價格當然分開算。貨源也不愁,已經跟兩家廠子搭上線了!過完年再聯絡三四家,小孩穿的、大人穿的、時髦的、給爺爺奶奶挑的……咱全包圓兒!”
喬清妍聽完,輕輕點頭。
這年頭,只要踩對點,幹啥都來錢。
“主意挺帶勁,可問題來了,就靠手上這點兒本錢,開個‘大倉庫’?光是壓貨就得掏空腰包,說不定剛起步就墊底了。”
李強搓搓手。
“這我們也盤算過了!批發主攻小商戶,不用租門面,找個乾淨倉庫就行;付款嘛,跟廠裡磨一磨,能不能先拿貨後結賬;要是實在不夠,咱就老辦法——裝一車樣品,蹬著三輪挨家跑,只要咱的衣服和南方來的貨一個樣,人家小老闆為啥不從咱這兒拿?”
方難全撓撓頭,咧嘴一笑。
“嫂子你放心!就算虧了,頂多再跑幾趟南方,多拉幾車回來唄!”
六百塊本金翻了幾倍,兄弟倆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就算重頭再來,照樣有那股子拼勁兒。
喬清妍卻微微嘆了口氣,輕輕把兩人心裡那團火苗壓了壓。
李強一下坐直了:“嫂子,咱哪兒不對了?”
“路子沒錯,就是太散、太急。這樣吧,我抽空給你們寫份‘幹成這事要花多少錢、賺多少才算真賺了’的明白紙。你們按上面一條條核對,盤清楚賬,別稀裡糊塗往前衝,既然要幹,就得奔著穩穩當當賺到錢去,不是圖個熱鬧!”
兩人眼睛唰地一亮,像是突然被點亮的燈泡。
“好嘞!全聽嫂子安排!”
“服裝這行,春節後到天熱前這小半年,本來就是歇腳期。正好趁這功夫,把事兒琢磨透、把路踩實了!”
聽著像在潑冷水,可這話一出口,哥倆反倒覺得心裡踏實多了。
秦書彥朝方難全揚了揚下巴:“錢,收好。”
“哎!”
方難全麻利地把錢塞回包裡,拉上拉鍊。
喬清妍直襬手:“以後別老揣著一大把現金跑來跑去,多招眼啊!咱鎮上不是有信用社嘛,存取都方便!”
哥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我們就是……就是瞅見錢堆在那兒,心裡踏實,渾身舒坦!”
秦書彥哭笑不得:“小兔崽子,今兒本來打算跟你倆痛快喝一頓的,結果你兜裡鼓鼓囊囊全是票子,咋喝?怕你不小心撒一地,還得蹲地上撿!”
方難全撓著後腦勺嘿嘿樂。
“等過完年,咱兄弟幾個再找書彥哥拼酒,管夠!”
正說著,龍哥裹著風雪進門了,眉毛頭髮全白了,連耳朵尖都凍得發紫。
秦歡看他凍得直吸溜鼻子,趕緊問:“老舅爺,您那輛小轎車呢?沒開過來?”
龍哥一邊拍衣裳上的雪碴子,一邊咧嘴。
“我這把老骨頭哪會踩油門啊?小范回老家團圓去了,我總不能硬拽著他不放假吧!”
“哎喲,那可真難為您啦!”
她立馬遞上一杯剛沏的熱茶。
龍哥雙手捧著杯子暖手,腳不沾地似的樓上樓下轉了一圈,越看越動容。
“這麼敞亮的好房子,空著糟蹋了那麼多年,唉,真是白瞎了!如今落到你們手上,也算它運氣好,碰上對的人嘍!”
喬清妍請他坐到沙發上,順手把方難全兄弟倆拉過來介紹。
“打算乾點小買賣,您幫忙掌掌眼。”
龍哥拍拍大腿:“供銷那一套我不熟,但我有個老夥計,跑了幾十年貨,門兒清!初七上班我就給你們牽線搭橋!”
方難全“騰”一下站直,兩隻手往前一伸:“謝謝老舅爺!太感謝了!”
“有這麼多貴人拉一把,咱這攤子,想不成事都難!”
天徹底黑透時,院子裡的雪已經堆得沒腳踝了。
四面八方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一聲比一聲密,一陣比一陣響。
這時又來了四個年輕小夥。
秦書彥廠裡的工友,老家太遠,沒趕上年前最後一班車,他就直接把人領回家了。
“年夜飯管飽,床鋪管暖!”
一道接一道往桌上端,滿屋子人都傻了眼。
誰家年夜飯能擺出這麼硬氣的排場?
秦書彥拎出一瓶白酒,“噹啷”一聲開了蓋。
除了喬清妍和秦歡,其他人一人一小杯,齊齊舉起來。
“新年大吉,萬事順心!”
這一年,秦家翻了個底朝天。
日子活泛了,人心也亮堂了。
往後呀,只會一天比一天更帶勁。
酒過三巡,喬清妍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秦書彥,朝旁邊努了努嘴。
秦魚歪在椅子上,臉頰紅撲撲的,連鼻頭都染了層淺淺的粉。
燈光底下,整個人像剛剝殼的水煮蛋,軟乎乎、亮晶晶的。
坐在她斜對面的那個小夥,眼睛就沒離開過她。
秦魚假裝低頭挑糖葫蘆,眼角卻偷偷瞄向那個小夥子。
兩人目光一碰,她立馬像被燙著似的,把臉扭開。
耳朵尖兒都紅透了。
喬清妍和秦書彥對視一眼,嘴角一揚,心照不宣。
“那小夥咋樣?”
秦書彥點點頭:“踏實!幹活利索,不愛瞎咧咧!”
“那你多幫襯幫襯,牽個線唄!”
地上的雪堆得老厚,可壓不住大夥兒過年的熱鬧勁兒。
初一不登門拜年,全跑街上趕集去了,圖個喜慶,湊個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