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著喬清妍胳膊直晃。
喬清妍笑著用手指輕輕戳了下她腦門,回頭望了眼飯店裡那個僵坐不動的身影。
玻璃窗映出邁克端坐的側影,他左手擱在桌沿,右手懸在半空。
這頓飯只是開場,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第二天。
邁克直接殺到幾家剛裝了光明製造廠裝置的醫院,在候診大廳裡扯著嗓子喊話。
他站在塑膠排椅中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右手高舉一張A4紙,紙角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各位病友啊,您們現在用的,可是連我們夏康集團擦地板都嫌髒的二手料!國內這水平,還敢往人身上裝?就我們夏康這種大廠,才配做救命的機器!”
他每說一句,就朝四周掃視一圈。
目光掠過穿白大褂的醫生、抱著孩子的婦女、拄柺杖的老人。
最後停在牆角那臺嶄新的X光機上。
他連機器邊都沒碰,掃一眼就下結論。
視線只在裝置外殼停留不到三秒,鼻腔裡短促地哼了一聲。
候診區瞬間炸了鍋。
“哎喲,這不是上次出過事那家廠嗎?螺絲都擰不牢,差點把患者腿給夾廢了!當時手術室裡那聲悶響,到現在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話音剛落,就像捅了馬蜂窩。
嗡一聲,全場都躁動起來。
椅子被急促拖動,紙張嘩啦散落。
幾個想替廠裡說句話的大夫,張嘴就被打斷:
“你們收錢的時候挺快,治病時候就拿破銅爛鐵糊弄人?當老百姓命是大風颳來的?”
“這哪兒是醫院,是屠宰場吧?黑心黑肺黑透了!”
後排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醫生攥著病歷本,聲音發顫。
“上個月我科裡三臺裝置,兩天內故障六次,每次重啟都要等十分鐘,病人躺在臺上不敢動,你們知道有多嚇人嗎?”
嚷嚷聲越傳越遠,連隔壁診室都聽見了。
走廊裡匆匆走過的護士停步側耳,藥房視窗後的人探出身子張望。
“是不是那個廠?我家孫子去年就是用他們家的床,半夜塌了,摔得肋骨裂了三根。”
滬市好幾家本來準備簽單的醫院代表,全都縮回了辦公室,私下打電話。
“先緩一緩,等這事水落石出再說。”
電話裡背景音雜亂。
王主任更是當天下午就堵到廠門口,見面就掏合同。
“喬廠長,咱們這單……退了吧。外面吵成這樣,我怕擔不起這個責。”
他話音未落,身後又湊上來兩三個人,齊刷刷點頭。
其中一人手裡還捏著沒拆封的樣品箱,另一人反覆摩挲著口袋裡的公章。
第三個人盯著喬清妍胸前的工牌看了足足五秒,才別開臉。
喬清妍抬眼掃過去,嘴角微微一扯。
剛籤合同那會兒,一個個笑得比親爹還親,話甜得能拉絲。
這才幾天?
臉就翻得比煎餅還快。
她早把這種事當家常便飯了。
可心裡還是“咯噔”一下,像被涼水澆了個透。
她慢慢撥出一口氣,再抬頭時,眼神利落得很。
“貨可以退。”
“但定金,一分不退。”
“啥?定金不退?!”
泰鼎醫院的黃主任當場跳腳。
“合著你們從頭就在挖坑等我們跳啊?就想白拿我們這筆錢?喬清妍,你這人咋這麼黑心眼兒呢?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裝置驗收合格才付尾款,可現在連裝都沒裝,你們就要扣掉全部定金?這算哪門子規矩?”
喬清妍閉了下眼,像是要把那些雜音全擋在外頭。
她往前半步,嗓音繃得又冷又硬。
“這兒不是菜市場,誰愛吆喝誰去街上喊去!覺得我辦事不地道?報警啊!真抓我走,我立馬跟您走;要是不報,就請管好自己的嘴。合同第十三條寫明:因買方單方面終止採購,定金不予退還。你們簽過字,按過手印,今天來翻臉,是想推翻白紙黑字,還是想賴掉自己的責任?”
話音一落,全場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空氣凝滯,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些人之前一直當她是剛出校門的小丫頭,軟乎、好拿捏,秦家撐腰?
呵,他們壓根沒往心裡去。
結果這一嗓子吼完,個個縮脖低頭,連喘氣都放輕了。
沒人再開口,沒人敢接話,連剛才拍桌子最響的那個中年男人,也垂著手站在原地。
“人都清出去。”
喬清妍懶得再耗神,揮揮手,讓朱洪光帶人動手。
她沒多看一眼,轉身拿起桌上保溫杯。
擰開蓋子,喝了口溫水。
廠子裡幾個壯實漢子立刻抄起靠牆的掃帚,橫在門口。
肩膀一聳,意思很明顯:請回吧。
掃帚杆子穩穩抵在門框兩側,腳跟不動。
那群來鬧的人憋得滿臉通紅,嘴裡罵罵咧咧,聲音卻越來越低。
本以為這事就算翻篇了,沒想到隔天,竟有人直接摸到了秦德華家。
“老秦啊,咱合作多少年了?誰不容易,誰難處,心裡都有數。”
黃主任坐在沙發上嘆氣,邊說邊朝秦德華眨眼睛。
“可現在外頭傳得邪乎,說甚麼小喬的機器靠不住……我們這哪敢再用啊?”
秦德華聽過點風聲,但沒當回事兒。
幹生意嘛,哪有不挨幾句罵的?
他當年也是這麼扛過來的。
客戶投訴、同行抹黑、輿論質疑,樣樣都經歷過。
每次都是咬著牙挺過去,後來反倒成了業內笑談。
說秦總臉皮厚,風吹雨打都不皺一下眉頭。
可沒想到,泰鼎醫院原來早就和喬清妍搭上線了,如今說翻臉就翻臉。
黃主任那邊剛撤掉合作公告,喬清妍名下的體檢中心就接到三份終止協議。
裝置供應商停供,檢驗科外包方單方面解約,連預約系統後臺都被凍結了一天。
“這個……”
他揉了揉眉心。
“清妍那邊的事,我向來不管,突然插手,怕她心裡彆扭。”
他頓了頓,指尖在眉骨上按了兩下。
“她從小自己拿主意,高中就註冊公司,大學還沒畢業就開始跑體檢站審批。”
“哎喲,秦總您這話可就生分了。”
黃主任臉一沉,話也變了味兒。
“都是圈裡混的人,面子薄,事兒鬧大了,誰都不好看。到那時,咱們多年交情,怕是也救不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