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子縮得更緊了,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褲縫,腳跟微微踮起又落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正說著,廠門口進來個戴眼鏡的男人,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腳步不急不緩,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聽說你們製造廠開始做配件啦?有富餘的沒?價格好談,咱們痛快!”
喬清妍連猶豫都沒猶豫:“貨沒過檢,不能賣。”
她站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平視對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穩當。
那人嘿嘿一笑,跟沒聽見似的。
“差一丁點怕啥?我們廠不挑,只要便宜點,全收!”
他往前邁了半步,公文包換到左手上,右手順勢摸了摸鼻樑,鏡框被輕輕推高了一點。
這話聽著太順耳了。
眼下廠子賬上快見底了,銀行賬戶餘額只剩四位數,月底工資發不出去,財務科已經催了三次,車間主任昨天還拍著桌子說要停兩條線。
能多進點錢,就能少挨幾頓埋怨。
管錢的許涵一聽,立刻拽住喬清妍胳膊,把她拉到牆角。
她指甲掐進自己掌心,壓低嗓音。
“喬廠長,機會難得啊!他們不嫌,咱也不吃虧,乾脆把這批處理掉算了!”
話沒說完,她眼睛先往質檢室方向瞟了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
喬清妍臉一下沉了:“你真覺得,這事就這麼巧?”
她沒看許涵,視線落在廠房外那排歪斜的梧桐樹上。
樹影晃動,枝葉沙沙作響。
許涵愣住:“啊?”
她張著嘴,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咱生產配件的事,沒貼告示,沒登報紙,連隔壁車間都還不知道。他一個外人,怎麼張嘴就說‘你們開始做了’?”
喬清妍語速不快。
說到“外人”時,她終於側過頭,目光掃過許涵的臉。
她頓了頓,等許涵喘了口氣,才繼續說:“質檢報告昨天才出來,編號都沒歸檔。生產計劃是前天下午定的,參會的只有七個人。你記不記得,會後我把會議紀要鎖進了鐵皮櫃,鑰匙一直在我這兒。”
許涵眨眨眼,忽然哎了一聲,手指點著太陽穴。
“對呀!他咋知道的?!”
她猛地吸了口氣,肩膀聳起又落下,指尖停在額角沒挪開。
可轉念又不太信:“會不會……真是碰上的?或者,他認識賣機器那夥人,聽了一耳朵?”
她仰起臉,眼神裡還揣著點猶豫。
喬清妍擺了擺手,眼神朝門外掃了一眼,那倆男的正湊在牆根底下嘀咕呢。
一個低頭翻著本子,另一個側著身子講話,時不時抬眼朝這邊望。
她向來信自己心裡那股勁兒,這事兒背後肯定有貓膩。
“我這廠子我說了算。貨不賣,就是不賣。你們再勸也沒用。”
說完轉身就往裡走,腳步沒停,連背影都沒遲疑半分,懶得跟他們兜圈子。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許涵幾個哪還敢多嘴?
嘴唇動了動,手攥著褲縫,終究沒發出一點聲音。
可架不住訊息傳得快啊!
廠裡早炸開鍋了。
聽說有人上門收配件,大夥兒都圍過來看熱鬧。
不少人心裡盤算。
現在配件廠個個掙得盆滿缽滿,咱要是也能搭上這趟車,往後發工資都不用愁了!
結果剛推開門,就聽見喬清妍清清楚楚撂下一句:“不賣。”
大夥兒當場愣住,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全懵了。
等那倆人一走,朱洪光立馬小跑著追到喬清妍面前。
他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
“喬廠長,真就這麼放他們走了?這可是頭一回來咱們廠問價的主顧啊!您咋一點面子都不給?”
喬清妍抬眼看他。
“錢少點咱能扛,名聲壞了可就再也撿不回來了。明知道那批零件不對勁,還硬塞給人家,那咱跟配件廠有啥兩樣?”
她目光掃過一圈,沒人接話,全低著頭。
“今天一發貨,明天稽查隊就能堵門口。輕則罰款停產,重了,咱剛復的工,立馬又黃!這雷,咱踩不起。”
話音落地,整條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靜得連走廊盡頭拖把桶裡積水滴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水珠懸在桶沿,緩慢凝聚,然後“嗒”地一聲砸進桶底,餘音微顫。
所有人屏住呼吸,連眨眼都放輕了動作。
這時大家才一下子明白過來。
朱洪光後背直冒汗,額角沁出細密汗珠,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工裝褲褲縫。
“哎喲……咱剛才光想著多賣幾件換口糧,差點闖大禍!廠子再垮一回,大夥兒真得捲鋪蓋回家種地去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飯票,又迅速縮回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老工人猛地一拍大腿,手掌震得凳子吱呀作響。
年輕技術員站在原地,腦袋點得飛快,一下、兩下、三下,幾乎沒停頓。
連門邊正蹲著擦窗框打雜的小張也停下手。
——
那倆男人一出光明製造廠大門,腳步沒停,掉頭就奔西山配件廠去了。
他們穿過兩條街,拐過三個路口,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而規律的“啪嗒”聲。
廠里人早認熟了。
人家是魏彤的座上賓,門衛只掃了一眼,便笑著讓開通道。
沒做登記,沒查證件,直接引到辦公樓三層最裡頭的辦公室門口。
魏彤正在翻本子,指尖停在某頁紙中央,筆尖懸著未落。
抬頭看見他倆,嘴角一揚,沒說話,只是抬手揮了揮。
秘書立刻起身,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漸遠。
屋裡只剩三人,門一關,鎖舌“咔噠”一聲彈進鎖槽。
“事辦妥沒?喬清妍鬆口沒?”
魏彤身子往後一靠,脊背貼上真皮椅背,十指交叉擱在小腹前。
倆人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誰也沒先開口。
“我們照您說的問了……可喬廠長死活不鬆口,還說那批貨有毛病,寧可堆在倉庫生鏽,也不賣給我們。”
魏彤“呵”地笑出聲,肩膀不動,只從鼻腔裡洩出一點氣音。
“錢是萬能的,誰見了不心動?她不肯點頭,準是你們沒把‘心意’送到家。問題出在你們自己身上,跑我這兒倒苦水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