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清妍臉一正,語氣沉了下來。
“那五千是你媽省吃儉用攢的養老錢,你拖一天不還,她就多擔心一天。我欠她的,比欠你的重多了。”
她讓閆麗馨辭職來幫自己,早覺得虧欠人家全家了,哪還敢真收這錢?
更不敢讓那筆錢繼續壓在對方家裡,壓在老人心上。
“我必須親手交給你,得讓你媽親眼看見:你跟著我幹,不是瞎折騰,是真掙得到票子,不是小孩過家家。”
她不由分說把信封往他兜裡一塞,動作乾脆利落,還補了一句。
“你不收?行,以後我一分錢也不找你借了,免得耽誤你前途。”
這話一撂,閆麗馨沒轍,喉結動了動,低頭看著自己鼓起的褲兜。
“咱倆還整這客套勁兒?你這麼見外,倒顯得我沒被你當自家人了。”
他翻了個小白眼,嘴上嘀咕著,手指卻把信封攥得更緊了。
兩人正說著,許涵風風火火推門闖進來,臉上像開了花似的。
她一步跨過門檻,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成了!喬廠長,配件廠的事有眉目啦!”
她喘口氣,聲音都發顫,“找到啦!!”
喬清妍和閆麗馨立馬抬頭,異口同聲問。
“哪家?快說!”
“這家廠子叫鼎盛,早先跟西山鬧得特別僵,連面都不願見,現在聽說咱們廠出事了,立馬就找上門來,說要跟咱們聯手。”
許涵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一想到之前那些糟心事兒,牙根兒都癢癢。
她下意識咬住後槽牙,肩膀繃得略緊,指尖用力掐進掌心。
總算熬出頭了,以後廠子只會越來越順當。
“會不會有啥貓膩?上回咱就是太信人,栽了個大跟頭,這回可真得盯緊點兒。”
閆麗馨皺著眉在旁邊插話。
她伸手扶了扶眼鏡。
許涵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那……這事兒咋辦?真不接?”
她聲音低了下去,手裡的紙條被揉得更皺。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要是推了,再另找廠子,後面那批貨鐵定趕不上交期。
廠裡三十多號工人等著開工,倉庫裡積壓的半成品堆滿了三間庫房。
“我親自跑一趟。”
喬清妍拍了板。
這批零件,她必須親眼過手、親手驗貨,半點馬虎不得。
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
陽光斜照進來,在她腳邊鋪開一道明亮的光帶。
第二天天剛亮。
喬清妍就拉上閆麗馨和許涵,直奔鼎盛配件廠。
見到了廠裡管事的梁經理,樑棟傑。
三人坐的是廠裡那輛掉了漆的藍色小貨車,車斗蓋著油布,輪胎沾著清晨的露水和黃泥。
“梁經理,電話裡聊過,今天過來主要是想看看你們供的零件,讓我一個個上手檢查下,把把質量關。”
喬清妍沒繞彎子,直接開口。
她把隨身帶的牛皮紙包放在桌面中央。
解開繫帶,露出裡面幾把不同規格的遊標卡尺和一塊校準鋼板。
樑棟傑笑了笑。
“理所應當!西山那檔子事兒我們都知道,你們多留個心,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朝邊上招了招手,幾個工人立刻從車間門口小跑過來。
箱子外層印著清晰的廠標和編號,箱蓋一掀開。
內部零件排列整齊,表面油光勻稱,沒有劃痕和鏽跡。
連配套的卡尺、檢具、標準樣件都齊刷刷擺好了。
每件工具都套著原廠塑膠袋,標籤完好,編號可查。
道了謝,喬清妍蹲下身,先用卡尺量了三組軸徑,再拿檢具對準基準面反覆比對。
她一樣樣摸、測、比、敲,指尖在金屬邊緣緩緩滑過,逐段檢查毛刺。
俯身湊近接縫處,眼睛盯得死死的,連兩片殼體間零點二毫米的間隙偏差都沒放過。
又用小錘輕敲幾處焊點,聽回聲判斷內部是否虛焊或夾渣。
確認全都挑不出毛病,她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到樑棟傑面前,開口談付款的事。
“咱們廠最近資金有點緊,賬款還沒收回來,所以想跟你商量個付款方式,能不能先把貨拉走,定金和尾款分開付?”
喬清妍看著樑棟傑。
樑棟傑一聽,擺擺手,滿不在乎。
“錢不急!交朋友比交錢重要,貨你儘管拉,等你們回款了再結也行。”
閆麗馨和許涵當場愣住,嘴唇微張,一時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兩人連連道謝,聲音都發顫了,手心沁出細汗。
喬清妍卻沒吭聲,眉頭越鎖越緊。
回程路上,閆麗馨長舒一口氣。
“真是撞上貴人了!人家這麼信咱們,太暖心了。”
喬清妍望向車窗外飛掠的樹影,淡淡回了一句。
“好人壞人,不是靠一句話定的。防著點,不吃虧;信得太快,才容易踩坑。”
“他們應該沒啥岔子吧?東西都交到咱們手上了,真要出啥簍子,吃虧的也是他們自己啊。”
閆麗馨皺著眉琢磨了一圈,翻出合同影印件逐條看了兩遍。
沒咂摸出哪兒不對勁,反倒覺得喬清妍是有點草木皆兵。
她樂呵呵湊過去,伸手在喬清妍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這屬於被馬蜂蜇過一次,見個蜂窩都繞著走!放心吧,踏實坐著就行。”
喬清妍聽了這話,略一琢磨,也覺著有道理。
立馬叫許涵接著去盯緊合作的事兒,別掉鏈子。
剛拉開椅子想喝口水,外頭猛地炸開一片嚷嚷聲。
人群嘈雜的叫喊聲混著腳步聲、推搡聲,由遠及近直衝廠門而來。
鐵皮門被撞得哐當響,幾片枯葉順著門縫捲進走廊。
朱洪光一頭撞進來,額角還掛著汗。
“喬廠長!糟了!那個之前在醫院摔傷的手藝人找上門來了,正在廠門口嚷嚷呢!”
他胸口劇烈起伏,說話時嗓子發緊,右手扶著門框才站穩身子。
後背襯衫溼了一大片,黏在面板上。
外頭一吵,屋裡幾個女同志臉色全變了,白一陣紅一陣。
秦于謙正蹲在車間裡檢修車床,聽見風聲拔腿就往這邊跑,一進門就叉起腰,火氣直往上冒:“這事不是大哥在跟嗎?賠款不是早談妥了?他家又跑咱廠門口撒甚麼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