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清妍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亂。
閆麗馨這話,不是瞎猜。
表面看,就一家廠反饋問題;可往根兒上想,這批貨是同一時間、同一條線做出來的,裡頭混進去的三毫米螺母,肯定不只一個有毛病。
原料批次相同,熱處理引數一致,質檢抽檢比例固定,裝配工序未調整,操作工也沒換過班。
所有環節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麗馨,你馬上打東起配件廠電話,把事兒全攤開講清楚:我們機器出了問題,初步查出來跟他們送來的螺母有關。讓他們立馬派人過來一起查!另外,咱得把話說明白,這事兒責任在誰,咱們認理,但也該誰擔誰擔。”
“芳姐,你抓緊摸清底數,這批帶問題零件的機器,到底發了多少臺?都送到哪家去了?越快列清楚越好。”
兩人飛快交換了個眼神,齊齊點頭,轉身就幹。
閆麗馨抓起內線撥號,手指按得穩而準。
楊芳已經抄起記錄本,快步往檔案室跑,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很實。
不到二十分鐘,楊芳抱著一沓紙衝回來。
“廠長,整明白了!一共五十臺,分散給了十家單位,每家五臺。”
她把單子拍在辦公桌上,紙角微微翹起,墨跡還沒幹透。
喬清妍接過單子,掃了一遍,語氣放得又平又穩。
“芳姐,照著上面挨個撥電話。先說清楚風險,可能有隱患,再講明白態度:人我們派,錢我們賠,換件、返工、退貨、退款,怎麼方便怎麼來。語氣要誠懇,姿態要低,別讓人家覺得咱在推。”
她頓了頓,補充道:“每通電話記下對方負責人姓名、職務、反饋意見,掛機後立刻彙總到我這兒。”
楊芳應了聲好嘞,抄起座機就忙活去了。
聽筒剛貼到耳邊,她已報出第一家公司名稱和聯絡人手機號。
喬清妍扭頭問閆麗馨:“東起那邊回話沒?”
閆麗馨眉頭擰成疙瘩:“說安排,可啥時候來、來幾個、帶不帶檢測裝置,一句準話沒有。聽著就不太上心。”
喬清妍嘴角一扯,冷笑了一下。
呵,魏彤,秦于謙。
她早該信自己的直覺。
上週三,秦于謙主動登門,說東起新上了全自動螺母檢測線,建議批次採購,週五,樣品送檢合格報告遞到她桌上,蓋著紅章;週一,訂單簽字,三天後發貨。
全程緊湊得像排練過。
還當秦于謙這次真轉性了,熱心過頭,幫得勤快又及時……結果呢?
全是套路,專等她一腳踩進坑裡!
不過喬清妍心裡清楚,現在翻臉沒用,揪著秦于謙吵,解決不了問題。
她手指在桌面輕叩兩下,停下,然後起身,拉開抽屜取出一串鑰匙。
“既然他們不動,咱就自己動。麗馨,你帶老李、小周他們幾個技術硬的,把廠裡所有用過這批螺母的機器全過一遍。有問題的一律停用,當場標出來。還沒發貨的客戶,立刻打電話通知,主動協商改期。”
閆麗馨乾脆利落:“明白!我馬上叫人。”
她轉身快步走向辦公室門口,一邊走一邊掏出褲兜裡的傳呼機,按下數字鍵,語速飛快地報出指令。
“小張,立刻通知質檢科全體人員,五分鐘後到廠辦集合;再讓倉庫組把上月東起配件廠發來的三毫米螺母原始入庫單、檢驗記錄和封存樣件全部調出來,一份不落送到會議室。”
喬清妍交代完廠裡一攤子事,拎起包就往外走。
路過財務室時,她朝裡面掃了一眼,直接穿過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鐵門,快步下了臺階。
到了東起配件廠,她連門都沒敲,直奔魏彤辦公室。
廠區內幾臺車床還在運轉,傳來規律的金屬切削聲。
她穿過兩道刷著藍漆的鐵柵欄門,沿著貼牆而建的水泥通道往前。
魏彤正端著杯子喝茶,一抬眼看見她,笑意浮上來。
“哎喲,妍妍來啦?也不提前吱一聲?”
他右手還捏著搪瓷杯的把手,杯沿上印著一圈淺褐色茶漬。
“楊主任,咱倆好像還沒熟到能直呼名字的地步吧?”
喬清妍聲音平平的。
“螺母的事,您該心裡有數了吧?我廠子的搭檔,剛從您這兒出去不久。”
她站在辦公桌正前方一步遠的位置,雙肩挺直。
魏彤一愣,眨了眨眼:“啥事?我真不知道啊。”
喬清妍心頭猛地一晃,這表情太真了,真得她差點以為是自己記岔了。
“上回你們廠發來的那批三毫米螺母,廢品多得離譜,遠超合同裡寫的合格線!當時我圖省事,只翻了最上面一層抽查,沒深挖,也是因為信得過您。結果現在機器全趴窩了,還砸傷了人,楊主任,這事,您總得給個說法吧?”
她說完這句話,右腳往前半步,腳尖微微點地,重心前傾。
他右手抬起,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隨後他抽出一張抽屜,取出半包煙,又慢慢推回去,沒點火。
“妍妍,這話就說得有點重啦。”
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指。
“甚麼‘殘次率’,本來就是個大概齊的數。我們配件廠幹這行幾十年了,跟國營廠都搭夥做過多少單?砸自己招牌的事,犯得著幹嗎?”
他身子往前傾了些,雙手交疊放在桌面。
話音一落,他還衝她眨了下眼,語氣輕鬆。
“不信?你隨便拿貨去複檢。只要實測廢品率比合同多出哪怕1%,我當場賠你三倍現金,說話算話,敢簽字畫押。”
他說完後,右手從桌角拖過一本硬殼登記簿。
翻開第一頁,用鋼筆蘸了墨水,在紙頁右下角空處劃了一道橫線,筆尖停頓,墨跡未乾。
喬清妍盯著他那張笑吟吟的臉,越看越像在演戲。
火氣在胸口燒得發燙,但她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點,嗓音更冷。
“好,就等您這句話。但眼下機器已經炸了,工人也掛了彩,這黑鍋,不能光讓我來背。”
她終於鬆開一直攥著包帶的手。
魏彤聳聳肩,兩手一攤:“我們只管賣螺母,又不管裝機器。中間那麼多道工序,誰擰歪了、誰少焊了、誰調錯了引數……咋就一口咬定是我們的東西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