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歡“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茶杯都顧不上放穩,衝過來抱住她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真見到她啦?”
她手腕上繫著一條褪了色的藍布腕帶。
魏彤颳了下她鼻子,笑著點頭。
“見了。看著普普通通,結果挺有料,確實不是個省油的燈。”
秦歡立馬垮下臉,嘴噘得能掛醬油瓶。
她鬆開胳膊,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不自覺地蹭著地面青磚。
魏彤憋不住樂出聲。
她伸手理了理秦歡額前翹起的一縷碎髮。
“就這麼討厭她?”
魏彤嘆了口氣。
“這次可是我豁出去幫你打掩護的。萬一哪天漏了餡,我可真不管了。”
秦歡一聽,馬上咧嘴笑了。
“彤彤姐答應幫我,那可太好了!那個喬清妍啊,心眼多著呢!跑到我們秦家來,圖的就是咱家的關係和門路!不然她咋那麼猴急去貸款辦廠?還不是想搭咱家這趟順風車,自己好飛上天?”
“反正我看她第一眼就不舒坦!”
在魏彤面前,秦歡從來不用裝模作樣。
這個一起長大、比親哥還慣著她的姐姐,早就是她心裡最踏實的靠山。
魏彤坐到她對面,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可你想過沒?小謙現在也在那廠裡上班。聽說喬清妍親口講,你大哥還是股東之一。萬一將來出岔子,他們兩個怕是也跑不掉。你不擔心?”
秦歡眼神閃了閃,有點猶豫。
喉嚨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接話。
可下一秒,她就咬緊牙關,語氣硬邦邦的:“不會出事!”
“我哥只是掛個名,壓根不插手,頂多少分點錢,他也不稀罕!至於秦于謙……”
她頓了頓,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一提三哥,秦歡鼻尖一皺,哼了一聲。
“就他那傻乎乎的樣,該讓他撞撞南牆,長點記性!”
“去年還想自己開汽修鋪,連進貨價都算不明白,虧了三萬八,還是我偷偷給他補的窟窿。”
她笑得前仰後合,拍拍對面的椅子。
“行了,快坐這兒來!說白了,這事兒趕巧了,廠裡壓著一堆老庫存,賣不動又佔地方,乾脆順手推給她。雖然精度差一丟丟、硬度也差點意思,但勉強湊合用,不耽誤大事。真要翻車了,那也只能怪她自己沒細看合同。”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每一批貨出廠前都貼了標籤,引數清清楚楚,連誤差範圍都標了,一頁紙全寫明瞭。”
秦歡咧嘴直樂:“彤彤姐,我就知道,你心裡頭最護著我!”
魏彤略略歪頭,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真不是瞎寵秦歡。
一方面,這丫頭從小就跟在她屁股後頭喊“彤彤姐”。
倆家是幾十年的老交情,她打心眼裡覺得親切; 另一方面,她剛升上採購主管。
這批積壓貨要是順利清出去,年底績效能直接往上跳兩檔。
人事部上週剛開了通氣會,明確說了考核節點和加薪幅度。
她翻過廠裡三年來的滯銷清單,這批貨排在第三位,處理難度中等,週期可控,風險完全在預案範圍內。
再說,她也沒把喬清妍往坑裡推。
配件廠一圈兒繞下來,少說百十家,誰跟誰沒點七拐八繞的關係?
大夥兒都懂一個理兒,你掏多少錢,就拿甚麼貨。
明面不寫,但規矩刻在骨頭裡。
看喬清妍籤合同時那股子痛快勁兒,魏彤就知道,這人壓根不知道這行當裡的門道。
合同正文密密麻麻印著小字,附加條款佔了整整一頁。
連違約責任那一欄的加粗條款,她也沒多停頓半秒。
魏彤坐在對面,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也難怪,聽說她來這兒才滿九十來天。
魏彤確實是借了個縫兒,可這縫兒鑽得值。
既幫了秦歡,又盤活了庫存,妥妥的一舉兩得。
魏彤主動提出轉給喬清妍,價格壓到成本線以上五個點,剛好覆蓋倉儲和基礎損耗。
再說了,秦家嘴上認了喬清妍這個外姓閨女,背地裡當不當她是自家人?
誰說得準?
要是沒真當回事,那她替秦家那位嬌滴滴的小祖宗辦件順手的小事,圖個輕鬆,何樂而不為?
魏彤早摸清她的底細,知道她連滬城工業局的分管科室叫甚麼都還沒分清。
想到這兒,她給秦歡倒了杯熱茶,嘴角微揚。
熱水注入紫砂杯,茶葉緩緩舒展,浮沉幾下後靜靜鋪在杯底。
她把杯子推到秦歡手邊,指尖在杯沿輕叩兩下。
“反正啊,我算是豁出去替你擔著了,回頭真捅婁子了,你可別自個兒先蹽沒影兒啊。”
秦歡託著腮幫子直眨眼。
“彤彤姐放心!喬清妍?呵,沒根沒蔓的,就算她後知後覺明白了,又能咋樣?咬我一口?還是告你一狀?都夠不上邊兒!”
她話音未落,伸手去捏桌上一盒奶糖。
撕開錫紙,剝了一顆扔進嘴裡。
糖紙折了三道,被她隨手按進菸灰缸。
她嚼著糖,腮幫微微鼓動,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梧桐樹梢上跳動的麻雀。
魏彤輕輕一笑,沒接話。
鎮紙是青石雕的臥鹿,鹿角處有道淺痕。
窗外陽光斜照進來,在她左手無名指的銀戒上劃出一道細亮的光。
——
天邊剛泛起橘紅時。
西山配件廠的大鐵門還沒完全開啟,門軸發出緩慢的吱呀聲。
喬清妍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工裝。
許涵拎著個軍綠色帆布包,跟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
七八個一線工人穿著同款工裝。
喬清妍帶著許涵,領著廠裡七八個一線工人,到了西山配件廠提貨。
他們腳上穿的都是廠裡統一配發的翻毛皮鞋。
廠區廣播正播放早間新聞,聲音斷斷續續。
接她們的是個中年男人,叫祈安博,掛著廠辦主任的牌子,說話帶點自來熟的笑。
他胸前工牌用膠布纏過一圈,邊角微微翹起。
“彤彤姑娘早跟我打了招呼啦,說務必要讓你們驗得明明白白,單子簽得清清楚楚,一個環節都不能卡殼。”
他搓著手,“她對這單子,可上心了。”
說完後退半步,側身讓出通道,右手虛抬,示意往裡走。
喬清妍點點頭,語氣平平。
“魏同志很照顧我們,給了個實在價。之前你們跟其他廠合作,也這麼‘關照’過嗎?”
祈安博撓撓後腦勺:“還真沒有。就是她新官上任,急著開張,跟廠長磨了小半天,我當時也在旁邊聽著呢。”
他說話時抬手摸了摸後頸,那裡有一小片未刮淨的胡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