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乾淨利落的女聲傳出來,“我是魏彤,請問您哪位?”
喬清妍一愣,真沒想到,竟是本人接的。
她下意識朝秦于謙瞄了一眼。
他正咧嘴笑著,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喬清妍心裡那點嘀咕,頓時散了大半。
她穩住聲線,客客氣氣道:“魏小姐您好,我是喬清妍。”
“哦~原來是你呀!”
魏彤語氣輕快,像見了熟人。
“我聽於謙提過你,你是秦伯父家的女兒嘛。上次家宴,我表妹也在場。”
喬清妍腦子飛快過了一遍,實在沒想起是哪一場。
她也沒裝,坦蕩笑道:“那天人太多,我光顧著忙活,估計跟您擦肩都沒認出來。以後有機會,一定請您和您表妹吃頓便飯,也算咱們緣分到了。”
“喬同志太見外啦!”
魏彤笑聲爽朗,“于謙早跟我講過你的事兒。你是想見西山配件廠的廠長,談批貨的事兒,對吧?”
人家開門見山,熱情又利索,喬清妍也不繞彎子了,三句話講清難處,句句落在點子上。
“我按市場價全款拿貨,絕不讓您夾在中間難做人。就想請您幫個忙,定金我馬上付一半,剩下那筆錢,咱們約個明確的日子,我肯定按時打過去。”
魏彤愣了下,聲音輕了半拍。
“貨真不愁,西山配件廠從來不缺貨。可這分期付款的事兒……我真拍不了板。”
喬清妍一聽就懂了:人家根本沒這個許可權。
她當然不會揪著這點硬逼魏彤為難。
“那要不您幫我搭個線?引薦我見見廠長,後頭的事,我當面跟領導談。”
沒想到魏彤嘴角一揚,笑了。
“哎喲,不好意思啊,我剛拿到大專文憑,分配進來才倆月,現在只負責賣配件。這種破例的活兒,廠裡壓根沒幹過。”
話說到這份上,等於直接把門關死了。
喬清妍心裡嘆口氣。
也對,現在哪有甚麼信用貸款、賬期賒銷這些說法?
找一傢俬營背景的廠子開口提這事兒,確實太趕巧、太不靠譜。
銀行不放貸,供銷社不墊資,連街道辦都只管登記戶口。
她把喉嚨裡那點澀勁兒往下嚥了咽,說:“行,那我再想想辦法,您給我幾天時間。”
掛了電話,她揉了揉額角,抬眼撞上秦于謙探過來的目光。
“不早了,你快回去歇著吧。”
“啊?曉白姐不答應啊?”
秦于謙眉毛一擰,“為啥不給分兩次付?”
換平時,喬清妍連眼皮都懶得抬。
她最煩別人插手她管的事,更煩外行人指手畫腳。
可人剛跑前跑後幫了大忙,她也不好擺臉色。
她昨天親眼看見他騎著舊腳踏車跑三趟倉庫。
她放慢語速,一句句講清楚:“西山是老牌大廠,流程卡得死死的。分期?廠裡從沒這麼幹過,人家當然不敢亂開口子。”
她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合同籤的是全款發貨,法務蓋章、財務備案、上級報備,一步都不能少。”
秦于謙撓撓後腦勺,有點著急。
“那現在咋整?我再琢磨琢磨別的路子?”
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搪瓷缸,缸底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喬清妍擺擺手:“真夠了,幫到這份上,我都記著呢。你先回去,我自己來搞定。明天該上班上班,別瞎操心,這事輪不到你扛,是我和廠領導之間的事兒。”
秦于謙看她態度堅決,也沒強留。
他蹭蹭走到門口,手都摸到門把了,又猛地剎住,扭過身來。
“喬清妍。”
他叫了一聲。
她抬頭。
“廠子……會不會撐不住?”
喬清妍靜靜看著他,幾秒後,彎起嘴角,笑得很穩。
“放心,廠子,我守得住。”
秦于謙有點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含糊應了聲哦,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
魏彤竟主動約喬清妍見面。
喬清妍推門進去一眼就明白了。
人家這身段、這氣場,比這家店還像“進口貨”。
這年頭,多數人喝不慣苦咖啡,可魏彤往那兒一坐,連空氣都像加了奶泡。
她面前那杯拿鐵拉花完整,小勺沒動過,糖包撕開一半,擱在碟子邊上。
“魏同志,您好!”
喬清妍伸手,笑容乾淨又利落。
“久仰大名。”
魏彤二十一二歲,栗色捲髮鬆鬆挽在腦後,扎著黑底小白點的綢布髮帶。
魏彤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左手擱在桌面邊緣,右手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視線停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領口,又掠過她腕上那塊舊但錶盤乾淨的上海牌手錶。
“喬同志太見外啦,服務員,兩杯咖啡,要熱的。”
喬清妍眼皮都沒眨一下。
得,這人八成是留過洋的。
眼下這年頭,能點咖啡像點白開水似的,面不紅心不跳的。
國營商店貨架上擺著的還是雀巢速溶粉,統購統銷。
每人每月配額三錢,普通職工拿工資條都換不來一包。
咖啡端上來,青花瓷小杯,杯沿還帶著水汽。
她小抿一口,舌尖剛觸到液體就辨出焦苦後的甜膩,立馬嚐出是衝的速溶粉。
魏彤眼尖,早瞥見了,輕笑一聲:“喝不慣?不好意思啊,這店離我們廠近,我老來這兒解個饞,順手就約你過來了。”
她把搪瓷缸子往桌角推了推。
喬清妍心裡門兒清。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在試她水深不深?
“沒事,頭回嘗嘛,新鮮!”
她語氣自然得很,裝得跟真沒喝過似的,“味道挺特別的。”
她說完還笑了笑,抬手把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魏彤彎起眼睛,笑意堆在眼角,眼角細紋清晰可見。
“頭回喝的,大多皺眉撂杯子。可你倒穩得很,喬同志,今年還不到二十吧?自己辦廠子,這事兒,真不是一般人幹得出來的。”
這話問得輕飄飄,喬清妍沒繞彎子,一把把最硬的牌亮出來。
“秦叔叔搭了把手,秦家大哥也投了錢。要是光靠我一個人,哪敢開這個口?”
魏彤點點頭,像突然想通了甚麼。
“秦家大哥……你是說書彥?他怕你不放心,特地讓我‘看著辦’。其實真不用他開口——衝秦叔叔的面子,這忙我也肯定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