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清妍聽著,眉梢微抬,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有點意外。
她派秦于謙去產線,本想著讓他蹲角落擦機器、搬紙箱、端茶倒水,殺殺他的傲氣。
哪想到,人家反倒幹得挺像樣。
哪怕一時半會兒沒法讓秦于謙徹底打退堂鼓。
至少得讓他明白,廠裡不是躺平混日子的地方。
喬清妍嘴角一翹。
“許師傅,您在這條線上幹了這麼多年,是咱廠裡的老把式了。您說他行,那肯定錯不了,我信您。不過他剛來不久,經驗少、毛手毛腳的,萬一哪兒沒做對,您別見怪,該說就說,我回頭一定拎著他耳朵教訓。”
許師傅趕緊擺擺手。
“廠長您太客氣啦!秦于謙這小夥子機靈得很,上手快,今天搬料、擦機床、打下手,樣樣都搶著幹,大夥兒都說好。依我看,以後多讓他往車間跑跑,準沒錯!”
喬清妍點點頭。
“成,您看著安排就成。哦對了,最近訂單壓得緊,大夥兒加班加點,肩膀都快扛不住了。您自己也悠著點,別熬壞了身子。”
許師傅挺感動。
“謝謝廠長惦記,我曉得輕重!那我先回車間去了,不耽誤您忙正事。”
他站直身子,把工裝袖子往下扯了扯,又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轉身朝門口走。
走到門外,又停下腳步,回頭朝喬清妍點頭笑了笑,才快步離開。
送走線長,喬清妍回到辦公桌前,託著腮,琢磨開了。
她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
腦中反覆回放許師傅剛才說話的語氣和神態。
她還真沒想到,秦于謙這小子進了車間竟能踏實下來。
原來骨頭裡不是沒勁兒,是缺個推他一把的人。
要是真有這股子韌勁兒,往後給他壓點擔子,是不是也能挑得起?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考核表,用鉛筆在右上角寫了個“秦”字。
她拿紅筆在那幾行數字底下畫了道橫線。
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
秦于謙耷拉著眉毛,一步三晃地蹭進來。
“剛才許哥找你幹啥?是不是告我黑狀來了?”
喬清妍抬眼看他,心裡一樂,故意拉長調子:“哦?你猜?”
她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秦于謙立馬嚷嚷起來:“他可損了啊!當著十好幾個工友面說我‘手笨得跟熊掌似的’,下午我還去不去?不去行不行?”
他往前邁了半步,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擱,帽簷磕出輕微的“嗒”一聲。
“不行。”
喬清妍一口截斷。
秦于謙眼睛瞪圓了:“憑啥啊!”
接著又垮下臉,氣鼓鼓地:“喬清妍,以前那事我都認錯八百遍了,你咋還揪著不放?”
他退後半步,腳跟蹭著門框,腰往下一塌。
整個人靠在牆上,左腿還無意識地晃了晃。
喬清妍差點笑出聲:“我哪有工夫天天想著你那點破事。”
她低頭翻開桌上的筆記本,隨手勾掉一行待辦事項,又把鋼筆帽咔噠一聲擰緊,擱在稿紙右上角。
停了兩秒,她語氣一鬆:“人家許師傅誇你呢,說你腦子活、手腳勤,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不過嘛……別以為誇一句就能翹尾巴啊,路才剛開始走,要學的東西多著呢。”
她抬手翻了一頁紙,露出下面一頁密密麻麻的車間排班表。
秦于謙愣在原地,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活像條被拋上岸的魚。
他本以為挨頓訓是板上釘釘的事,結果兜頭澆下來的,居然是句“不錯”。
窗外有隻麻雀撲稜稜飛過,他沒抬頭,也沒眨眼,就那麼直愣愣站著。
臉上繃著的那股橫勁兒一下子鬆了,嘴上卻還不服軟。
“真誇我了?他親口說的?沒開玩笑?”
喬清妍看他那副又高興又不肯承認的樣子,忍不住彎起嘴角。
“騙你圖啥?但你要因為這句話就覺得自己能飛天了,那可真得好好醒醒腦子。車間活兒是苦,可真本事,全是苦水裡泡出來的。想在這兒紮下根、站穩當,就得把心沉下去,一點一點磨。”
她拿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葉,小口喝了一點,喉間微微滾動。
秦于謙低頭搓了搓手指,沒吭聲。
過了會兒,他猛地抬頭,眼神亮了一點。
“行,下午我照常去。不過——你得答應我,我要是真幹出了模樣,轉正這事,你得點頭!”
喬清妍揚起一邊眉毛,視線從賬本上抬起來,目光直直落在秦于謙臉上。
“這才剛誇完第一句,尾巴都要掃到天花板啦?”
“你打住!別提這茬!”
秦于謙立刻把嘴一撇,右手用力朝旁邊一揮。
“反正我可不幹白工!總得給點實惠吧?光喊我賣命,連顆糖都不塞我嘴裡?我圖啥?圖你一聲謝謝?還是圖我自個兒餓著肚子站一天?”
喬清妍沒抬頭,左手穩穩按在賬本邊緣,右手食指慢慢點著其中一串加粗的數字。
“成,下月起,工資漲三塊錢。”
秦于謙一下彈直了腰,脊背繃得筆直,眼睛瞪圓。
“真漲?就三塊?沒寫錯吧?沒看花眼吧?你再念一遍?”
“樂啥?”
喬清妍手腕一翻,紙頁翻動,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她繼續翻了一頁紙,聲音沒半點起伏,“遲到一次,分文不剩,全扣完。”
“哎喲喂!”
他猛地跳起來,鞋跟重重砸在地上。
“喬清妍!你這也太黑了吧!三塊還帶倒扣的?這哪是漲工資,這是掛燈籠照著我挨罰啊!”
她眼皮都沒抬,下巴微垂,盯著紙面上一行行小字。
“那就看你守不守得住。行了,少在這嚷嚷,下午兩點前必須到車間,許師傅可不等人。他七點半就開爐,八點準時校模具,你要是晚一分鐘,他轉身就走,不等第二回。”
秦于謙瞪著眼想吵兩句,喉嚨裡咕嚕兩聲,又硬生生憋住了,氣得原地跺了兩腳。
可轉念一想,三塊錢呢……
最後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了。
喬清妍盯著那扇晃悠的門,木框還在輕微震顫。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她嘴角輕輕翹了翹。
這小子嘴上嘰嘰歪歪,其實一點就通,給點盼頭,比誰都踏實。
剛走神,桌上電話“叮鈴鈴”炸響。
她抓起聽筒,指尖碰到話筒邊緣。
“喂,您好。”
“喬廠長在嗎?您訂的那批三毫米螺母……有點小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