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理了下揹包帶子,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光線斜照在廠房玻璃上反射出淡黃光暈。
秦書彥笑了笑,沒接茬。
他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一段距離撞上牆根停下。
喬清妍停下腳,側身看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揚起一邊眉毛。
“咋?人手不夠用?”
“你為啥非得讓秦于謙來這兒?”
喬清妍直戳重點。
“你心裡清楚得很,我不會給他開工資,以後找個由頭打發他走也是遲早的事。”
“那是以後。現在多個不要錢的幫工,你不賺?”
秦書彥說得坦蕩。
“真想不通,就當他是我安在這兒的眼線,看著你不偷懶。”
眼線?
喬清妍差點笑出聲。
秦于謙那種一根筋的貨色,能看出個屁名堂?
“哥,我不稀罕誰認不認可。秦家人覺得我廢物,那就讓他們這麼覺得好了。我也沒指望誰突然對我刮目相看。”
“謝謝你幫忙牽線,但秦于謙這個人,真的留不住太久。”
秦書彥臉色微微一沉。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哼笑一聲。
“你以為我是為了讓你在秦家揚眉吐氣?你想得太美了。”
“您說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我說到底,秦于謙不可能長待,遲早我會找到正經理由讓他捲鋪蓋走人。”
講完轉身就朝辦公室走,鞋跟敲在地上脆生生響。
秦書彥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微挑,眼裡浮起一絲玩味。
中午前,秦于謙回來了。
整個人耷拉著腦袋,走進屋的模樣活像個被揍趴下的土狗。
“嗯?三家醫院,一家都沒談成?”
喬清妍問。
他一眼瞅見她,火蹭地就冒上來。
“你這東西根本沒人買賬!我跑了三趟,剛開口說是國產貨,保安直接把我往外攆!還罵我們是江湖騙子!”
正說著,秦書彥推門進來。
“飯點了,先吃飯。”
喬清妍瞥了眼鍾,一拍桌子。
“走,大股東,我今天請客。”
她壓根沒看他倆,徑直招呼秦書彥出門。
秦于謙一看沒自己份,立馬炸了。
“你們要吃?憑啥不叫我!我跑斷腿忙一上午,連口熱飯都不混?”
喬清妍頓住,回頭冷冷看他一眼。
“我的飯桌,不伺候白吃飯的人。”
秦于謙當場僵住,臉脹得通紅。
喬清妍壓根沒再瞅他一眼,腳步未停,拉著秦書彥就往邊上一家老國營飯館走。
兩人剛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定,要了兩道家常菜,秦于謙就一頭撞了進來。
他一屁股坐在對面,也不吭聲,外套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口還歪著。
喬清妍根本懶得理他。
沒多久,飯菜香味兒一鑽鼻子,秦于謙的肚子就忍不住“咕”了一聲。
喬清妍這才抬眼,用筷子夾了口青菜,慢條斯理地開口:“說吧,折騰一天,落得這副德行?”
秦于謙一聽,立馬開啟了話匣子,噼裡啪啦把下午的事全倒了出來。
他說自己從城東跑到城西,頂著太陽來回奔波。
頭一家醫院,採購科老大連門都沒讓他進,直接被擋在門口晾了半天。
第二家,好歹見著個副主任,可人家一聽是國產的新牌子,眼角都快翻到後腦勺去了。
第三家更慘,他才剛掏出樣品,門衛就跟攆賊一樣把他轟了出去。
秦于謙低頭攪和著碗裡的白米飯。
他一臉不信,“怎麼我跑一圈,誰都當我來騙錢的?”
“東西沒問題,錯在你自己瞎撞。”
喬清妍放下筷子,語氣平靜。
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不迫。
“我哪兒錯了?”
秦于謙立刻梗著脖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盡力了,怎麼反而被指責起來。
“你去的第一家醫院,採購頭兒姓啥?管哪個攤子?你事先摸過底沒有?”
喬清妍問得直接。
秦于謙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這……我沒打聽。”
“那你見那副主任的時候,第一句說的是啥?”
“我說,咱這個針頭,價格只有進口的一半……”
他低聲回憶,聲音越說越小。
“然後呢?你有沒有亮出專利證書、臨床測試的資料?”
“他沒問,我就沒提……”
秦于謙低著頭,手指無意識摳著桌角的漆皮。
喬清妍嘆了口氣,“人家想聽的你一句不講,你光講他們不關心的,誰搭理你?”
她看著眼前還一臉不服的年輕人,慢慢教起來。
“看人下菜碟,懂不懂?面對科長,你就得扯政策,講國產化大勢,告訴他推這專案能算政績;碰到醫生,就得談細節,說清楚咱們產品怎麼降低手術出錯機率。”
“還有,別總想著一錘定音。第一次見面,目的不是成交,是混個臉熟。樣品留下,客氣話說到,人情留一點。下次再去,才有機會聊深。”
秦于謙聽得半信半疑,眉頭微皺,眼神裡透著猶豫和不安。
吃完飯還是心裡打鼓,腳步沉重地站起來,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邁出腿。
喬清妍從衣兜掏出那張寫著地址的紙,在背面又添了幾個名字和科室電話。
她低頭確認了一遍字跡是否清晰,隨後將紙條遞過去。
“這幾個點,你再跑一趟。別一張嘴就推銷,先當拜訪親戚走動。就說你是秦家的人,上門打個招呼。記住,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他們記住你這個人,不是記住你的貨。”
秦于謙接過紙條,低頭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他手指捏緊紙邊,嘴唇動了動,嘀咕一聲“知道了”,轉身大步走了。
秦書彥一直默默看著她,坐在原位沒有起身。
過了會兒忽然說:“你挺會帶人的。”
“哪算帶人?”
喬清妍搖頭,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涼掉的茶。
“我是廠裡不養閒人。在他被我徹底趕出門前,總得乾點活頂飯錢。你以為我請他吃飯圖啥?圖他給我添堵嗎?”
話說得平平淡淡,語氣裡沒有諷刺,也沒有怒意。
走出飯館,喬清妍見秦書彥還站著不動,一手插在褲兜裡,目光望著遠處車流。
她隨口問:“下午你還打算跟著?”
秦書彥沒答,也沒看她,轉身朝停在路邊的車子走去。
幾分鐘後他回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子邊角有些磨損,但封口嚴實,看得出儲存得很仔細。
他把袋子遞給喬清妍,聲音冷淡。
“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