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傳動齒輪的咬合部位,看到縫隙裡還有凝固的黃油殘留。
她拍了拍手掌,站起來,直截了當地問:“這廠子,你們東家打算賣多少錢?”
“三萬整。”
朱洪光脫口而出。
“地、廠房、所有家當打包一口價。”
“朱廠長,咱也不繞彎子。”
她抬手朝角落一指。
“你的烤箱、和麵機這些,我一件不要。我要的就一樣——這塊地皮,再加那兩臺沒人理的破銅爛鐵。”
朱洪光嘴一張,愣是沒吐出話來。
他站在原地,眉頭猛地擰成一團,眼神在喬清妍臉上來回打量。
邊上幾個原本埋頭幹活的工人也停下動作,悄悄豎起了耳朵。
空氣裡瀰漫著發酵過度的甜膩氣味,沒人說話,只有屋頂吊扇吱呀轉動的聲音。
“那你打算出多少?”
他緩過勁兒,開口問。
“六千。”
她說得平靜,語速沒有半點遲疑。
“六千?!”
他差點跳起來。
“姑娘你逗我玩呢?光是這塊地,都不止六千!你這哪是談買賣,分明是趁火打劫!”
“朱廠長,我知道你老闆急著撤,對吧?”
喬清妍動也沒動。
“廠子空一天,就得貼一天的錢。你那些機器,實話講,我不要,別人也看不上。當廢鐵稱,賣一千頂天了。”
她說話時一直看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維修要錢,工人的飯也要人管。你是想讓老闆落袋為安趕緊走,還是守著一堆舊零件,等它們全爛成渣?”
“八千。”
她把價碼往上提了提。
“這是我能拿出來的最高數。還有一條,廠裡現有工人,我一個不留下,哦不對,是一個都不趕走。但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立馬有了動靜。
好幾個工人停下活計,轉頭看向她,眼神明顯變了。
他們最怕啥?
就是廠子易主,飯碗砸了。
朱洪光瞅著大夥兒眼裡的期盼,又想起老闆臨走前說的話,心裡來回掂量,終於咬了咬後槽牙,點頭認了。
“行!八千就八千!”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喬清妍和閆麗馨陪著朱洪光在辦公室裡繼續磨細節。
兩人坐在老舊的木凳上,面前是一張掉漆的辦公桌。
他們一項項核對轉讓事項,從裝置清單到人員安置,每一處都反覆確認。
朱洪光翻出一本泛黃的資產冊子,紙上密密麻麻記著機器型號和購入時間。
他推了推眼鏡,認真道:“喬同志,你說留全部人,我得先把醜話說前頭。眼下還剩十二個工人,每月光工資就得八百多。”
“沒問題。”
喬清妍接過冊子飛快掃了一遍。
“照發。但他們得聽安排,還得願意學新活計。”
看到有三臺裝置已經報廢卻仍列在賬上,她立刻指出來,要求剔除。
朱洪光點點頭,從抽屜裡摸出個卷邊的本子。
“那好,我這就喊他們過來見見新東家。”
他站起身準備出門,腳剛邁出半步,又想起甚麼似的停下,回頭看了眼日曆,嘀咕了一句:“明天倒是個黃道吉日。”
“先別忙。”
喬清妍伸手攔住。
“朱廠長,正事要緊。合同怎麼弄,錢怎麼交,咱們得清清楚楚。”
她說完後重新坐直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盯著桌上的文書。
朱洪光一怔,旋即拍腦門:“瞧我這腦子。”
他開啟櫃子,抽出一份早準備好的轉讓文書。
“昨兒晚上老闆派人送來的,你看看有啥不合適的地方。”
喬清妍接過去,一頁頁翻得極慢,一字不落地看過。閆麗馨探頭瞅了幾行,滿紙法律術語看得直犯暈,乾脆往椅子上一靠,閉眼歇著了。
喬清妍翻到第五頁時停了一下,用指甲輕輕劃過一段條款,眉頭微蹙。
她在包裡摸出一支筆,在頁尾做了個小記號。
“這事兒得改個玩法。”
喬清妍點著合同上的一行字。
“白紙黑字寫的是八千一次結清,但我打算分兩筆來。頭一筆四千當訂金,先把手續走完,簽了協議。尾款四千,等房產過戶落定再打。”
她說完抬頭看著朱洪光,等待回應。
朱洪光一聽,眉頭立馬皺成一團,“這……我得請示一下老闆。”
他拿著合同轉身就走,順手帶上了門。
走廊上傳來他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是撥打電話的聲音。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到外頭打電話去了。
屋裡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喬清妍和閆麗馨兩個人。
窗外傳來遠處汽笛聲,風吹得玻璃微微晃動。
閆麗馨湊近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妍妍,咱卡里現在到底剩多少?”
“一分沒有。”
“啥?一毛錢都不剩!你拿啥買廠子啊?”
閆麗馨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喬清妍沒吭聲,慢悠悠開啟包,掏出一箇舊布袋,裡頭靜靜躺著一本紅皮小本子。
閆麗馨一把拿過來翻開,臉色唰地變了,“這不是你老家那宅子的證嗎?你咋把這東西帶來了?這可是你最後的退路啊!”
“不用的時候,它就是一張紙。”
喬清妍輕輕抽回來。
“用了,就能換錢,換機器,換咱們以後的活路。”
她把紅皮本子重新塞進布袋,放回包裡,動作平靜。
閆麗馨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終究甚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沒過幾分鐘,朱洪光快步回來了,臉上掛著笑,“老闆點頭了!不過有條規矩,訂金一到賬,廠子馬上停擺,所有裝置得清出去。”
“沒問題。”
喬清妍站起來,伸出手。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早九點,公證處見,合同當面籤。”
兩人握了手,事就這麼敲了。
接著,朱洪光把工人都喊到了院子中間。
十二個人站成一圈,陽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人影晃動的輪廓。
“大夥兒靜一靜!”
朱洪光嗓門一提,“這位是喬清妍同志,以後就是咱們的新老闆。從今往後,廠子姓喬不姓孫了。但大家別慌,喬同志說了,誰也不趕,工資一分不少!”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鍋。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舉手問:“喬同志,那咱們還做餅乾不?”
“不做啦。”
喬清妍跳上前一步,站在人前,“往後幹醫療用品。”
“醫療用品?”
一個年輕小夥撓著腦袋,“這咱可沒碰過,咋整?”
“不會就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