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兒有些驚慌地看著琉璃淵,他那隻搭在石桌邊緣的手,已經將桌角生生捏成了齏粉。
細碎的石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她二哥的臉上,那兩道猙獰的抓痕因為面部肌肉的緊繃而變得更加深刻,沉默的怒意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壓抑而駭人。
鏡兒的驚慌一方面來自二哥的怒意,一方面來自於二哥的實力。
這張桌子,是由S級的桑墨石,硬度極高,即便是史詩級低星的強者的攻擊,也能暫時承受。
而自己二哥僅僅是用手一握,便讓它化為粉碎!這份實力,令人心驚,也令她安心。
“父王真是老糊塗啊!竟然把你許配給軒轅良那個風流成性的二流子?!”琉璃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噓!二哥.....你小點聲呀.....還好沒其他人.....”鏡兒慌張地左右看了看,確認花園裡沒有其他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哼!二哥你真的是......剛剛不是答應鏡兒,不衝動的嗎?怎麼又……等下被其他人聽到了告訴父王,又要惹父王生氣了哦......”她鼓著嘴,假裝有些生氣地瞪著琉璃淵。
琉璃淵看著眼前這個氣鼓鼓的妹妹,那雙異色的眼眸裡帶著責備,也帶著關切。
“抱歉……只是聽到這個訊息,有些震驚.....二哥實在不敢相信。父王他……為甚麼要這麼做?”琉璃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怒火,聲音柔和了一些。
鏡兒聞言,臉上的活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或許……這是父王為我考慮。”
“我的天賦……二哥你也知道。每次反噬來臨時,那種痛苦……父王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軒轅良雖然人品不佳,但實力確實足夠。S級5星,28歲……起碼,能幫我緩解那份折磨。”鏡兒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又或許……父王是為了讓大哥能更好地繼承王位。畢竟……”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鏡兒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琉璃淵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鏡兒的回答,讓他瞬間明白了這樁婚事背後的全部盤算。
如果只是為了鏡兒的天賦反噬著想,他琉璃淵還能勉強嚥下這口氣。
畢竟,他也曾看到妹妹在反噬來臨時痛苦的模樣,那種無能為力的心疼,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這樁婚事背後更深層的算計。
為了制衡他,制衡他這個對王位繼承構成嚴重威脅的二王子。
琉璃淵沉默了良久,臉上的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在他人面前展露過的低落。
“抱歉……是二哥連累了你。”琉璃淵低著頭,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鏡兒被自己二哥突如其來的轉變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二哥....真是的....你幹嘛突然這麼說?說甚麼連累不連累的.....等下說得鏡兒又要愧疚了.....又要哭鼻子了......”她連忙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一絲慌亂和埋怨。
“其實二哥明白,父王將你許配給軒轅良,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制衡我。”琉璃淵苦笑著。
鏡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琉璃淵抬手製止。
“二哥也知道,平時我對大哥不敬,對父王不敬,導致他們對我有意見。但這些年來,二哥從未改變過自己的想法。”琉璃淵抬起頭,望向北方,是他浴血奮戰的方向。
“我只是……不喜歡他們那些迂腐保守的做事方式罷了。甚麼事都要講規矩,講體面,講那些繁文縟節。”
“其實,聖王國的很多制度,都應該改改了。如果不思進取,不大刀闊斧的進行改革,那麼聖王國,最終便會走向衰弱!甚至滅亡!”
“就拿騎士團來說,薪資待遇,目前明顯與自身實力不匹配!導致流失了很多人才!長此以往,便沒有人成為騎士了!”
“而這僅僅是一個方面,還有其他方面需要深化改革!”
“不然,聖王國,遲早會被亞特蘭蒂斯全納共和國甩在後面!”
“父王和大哥,他們倆……唉,算了,不說了。總之,鏡兒,是二哥連累了你。”琉璃淵收回目光,看向鏡兒,眼神情緒複雜。
“但是,鏡兒,就算我對父王和大哥再有成見,我也從未有過謀反之心。”琉璃淵的聲音突然變得鄭重,他盯著鏡兒的眼睛說道。
“鏡兒,你知道嗎?現在外面有流言,說光輝城星月森林的魔獸暴亂事件,是我一手策劃的。說我想借此機會削弱大哥一系的勢力,為他繼承王位製造障礙。”琉璃淵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二哥也懶得去辯解,清者自清。”琉璃淵無奈搖了搖頭。
“但有些話,二哥想問你.....”
“鏡兒,你相信二哥嗎?”琉璃淵看著鏡兒,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認真與期待。
鏡兒看著眼前的二哥。
他的眼神堅毅而清澈,沒有半分閃躲。
那兩道猙獰的抓痕,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令人畏懼的傷疤,而是二哥為守護這個國家浴血奮戰的勳章。
“二哥,你這話問得.....鏡兒當然相信二哥啦!”她微微一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鏡兒的答覆,輕而堅定。
琉璃淵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已經是他能露出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了。
(果然……沒有白疼這個妹妹。)琉璃淵內心感到狂喜和欣慰。
“還有,二哥,不要再說甚麼連累不連累的。這不關二哥的事。這也許.....就是鏡兒的命。”鏡兒看著琉璃淵,繼續道。
“即使二哥沒有謀反之心,但只要二哥有這個能力,父王為了避免歷史悲劇重演,大概……還是會將我許配給軒轅良。”
“這大概就是身處皇室的悲哀吧。二哥不必自責。”鏡兒垂下眼簾,嘴角彎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那是一種認命的姿態。
琉璃淵看著鏡兒,看著她眼中那抹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無奈,看著她嘴角那抹苦澀的笑容,看著她彷彿已經接受了一切的樣子。
琉璃淵的內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不是他認識的鏡兒。
他認識的鏡兒,是那個會在他從北大陸回來時,蹦蹦跳跳地撲進他懷裡的鏡兒;
是那個會給他塞手帕,叮囑他“要注意安全早點回來”的鏡兒;
是那個會在父王面前撒嬌,在兄長們面前搗蛋,像一束陽光一樣照亮這座沉悶宮殿的鏡兒。
不是眼前這個,彷彿已經接受命運、準備放棄掙扎的鏡兒。
琉璃淵霍然站起身來。
他走到鏡兒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
“鏡兒!這不像你!你不該就這樣認命!”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鏡兒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難道你喜歡軒轅良?!難道你要跟自己不喜歡的人過一輩子?!”琉璃淵盯著她的眼睛。
“二哥.....我....我....”鏡兒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二哥看得出來,你對軒轅良,別說甚麼喜歡了,甚至有些厭惡!怎麼能拿你自己的終生幸福,來成為鞏固政權的犧牲品?!”琉璃淵一字一句道。
“二哥希望你能追求自己的幸福!”琉璃淵握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所以,你首先要振作起來!不該就這樣認命!肯定還有其他辦法解決的!”
鏡兒望著眼前的二哥。
他的眼神是那樣堅定,那樣熾熱,彷彿能將她心中那團已經快要熄滅的火苗,重新點燃。
鏡兒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許東。
雖然與他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那短短的日子裡,他給她的感覺,卻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他的溫柔,他的笨拙,他的謙虛,他看她的眼神,還有他身上那股精純的能量……
不知為何,許東給她的感覺,就是她命中註定等待了許久的人。年紀輕輕,便已經擁有了史詩級的戰力,而且身上散發的能量,十分精純,是她見過最精純的存在了!
上次解救紫星雲時,她就窺探得知,許東的實力大概在史詩級1-2星,但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種安全感,甚至比二哥,還要強烈許多!
(許東哥哥……)
鏡兒清楚,許東內心也有她的位置,才會近期一次次的給她來信,為此,鏡兒也感到開心。
可是……
(可是.....許東哥哥.....鏡兒不能讓你捲進來……這是王室的紛爭,是皇權的博弈,是連二哥都感到棘手的局面。你一個若捲進來,只會……只會……)
想到這裡,鏡兒的心猛地一痛。
她一直不回信,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回了信,就會忍不住向他傾訴一切,就會忍不住向他求救,就會忍不住……把他拖進這攤渾水裡。
(對不起……許東哥哥……對不起……)
眼眶微微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抹溼潤逼了回去。
琉璃淵看著陷入沉思的鏡兒,看著她眼中那複雜的光芒,有掙扎,有愧疚,有思念,還有一絲深藏的的渴望。
他知道了,自己這個妹妹,還在猶豫。
“鏡兒,你放心,這件事,二哥會解決的。”琉璃淵鬆開鏡兒的肩膀,語氣變得溫和卻堅定。
“誒?!二哥?!你又想做甚麼?不要一時衝動又做傻事啊!”鏡兒回過神來,有些驚慌地看著他。
“放心,不會。”琉璃淵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笑容裡,有著鏡兒看不懂的東西。
未等她反應過來,琉璃淵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陣微涼的冷風,和花亭中錯愕的鏡兒。
“二哥……?”鏡兒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對面,半晌才回過神來。
“真是的....二哥....老是這樣衝動.....希望他這次不要亂來吧.....”她輕輕嘆了口氣,坐回石凳上。
陽光依舊靜靜灑落,花叢依舊靜謐美麗,但她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二哥的話,無疑再次點燃了鏡兒內心的一點希望。
(追求自己的幸福……)
(不該就這樣認命……)
(肯定有其他辦法解決的……)
鏡兒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深思著。
她的腦海裡,許東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的信,他的那句“我心中早已有你的位置”……
(許東哥哥……如果……如果鏡兒真的……)
她忽然咬了咬牙,從隨身的儲物腰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通訊卷軸。
猶豫一番後,鏡兒深吸一口氣,緩緩攤開了卷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