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裳狠狠一怔,往後踉蹌了一步,如果說看到一個安安靜靜的謝瑾窈,她還有幾分懷疑,那麼聽謝瑾窈口齒清晰地說話,她就可以確定謝瑾窈是正常的,並未中藥。
謝雲裳的臉變得跟雪一樣白,袖中的一雙手冰涼,止不住地打哆嗦。謝雲裳不曉得哪裡出了問題。玉桃今日貼身伺候謝瑾窈,按說要在謝瑾窈的吃食裡動手腳很容易。難道玉桃下藥的時候沒給夠量?還是中途出了岔子,謝瑾窈沒有吃下了藥的東西。
一瞬間,謝雲裳腦中閃過許多種猜測,唯獨沒有想到,或許玉桃根本沒下藥。
玹影聽從謝瑾窈的吩咐,慢慢捲起其中一扇帳幕,廳外眾人抬起眼簾,最先看到幾人的腳,謝瑾窈雙腿併攏微微側向一邊坐著,一雙深紅翹頭履做得十分好看,上面的刺繡花朵精緻無匹,之後是海天霞色的裙裾,赤金線繡的玉蘭百蝶紋在燈火下流光溢彩。腰間精雕的組玉佩垂下來,在裙邊微蕩,再是集腋成裘的狐毛斗篷,一張皎若明月的鵝蛋臉,五官豔麗動人,烏髮間裝點九樹花釵,高貴得令人不敢直視太久。
中宮的皇后娘娘佩戴十二樹花釵,謝瑾窈是公主,戴九樹倒也無可厚非。
謝瑾窈施施然站了起來,卻見那雙略微狹長的眼眸一點一點彎起,帶著疑惑,細看還有一絲興味:“在壽宴上吃膩了葷腥,又吃醉了酒,不想打擾諸位賓客的雅興,特意避開諸位來亭中圍爐煮茶,解解膩順便解解酒,不想突然過來這麼多人,我的茶可不夠分呢。”
謝瑾窈的話說得俏皮,倒真有幾分女兒家的不好意思。
謝宗鉞聽了卻微微凝眉,幾時見謝瑾窈難為情過,她不把別人弄得下不來臺就不錯了,眼下也不知她這是唱的哪一齣。謝宗鉞搞不懂,也不想搞懂,總歸謝瑾窈身子無礙就萬事大吉。
這時候,宋瑛柔聲解釋突然來了這麼多人的原因:“我們正要去東星閣看戲,途徑院子,忽然聽到亭中有人驚呼,雲裳與我說,恐是窈娘你出了甚麼事,是她聽出那道聲音出自玹影,我們便停下來,過來瞧瞧你遇著甚麼事了。”
宋瑛語調不疾不徐,說得細緻,謝瑾窈聽罷,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此。”
在宋瑛提到“雲裳”兩個字時,謝雲裳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垂下眼簾隱在人群當中。可謝瑾窈的視線掃過去,第一個就瞧見了謝雲裳,笑吟吟道:“還是八妹妹心細,如此關心我。”
謝雲裳只覺隔空射來一支利箭,正中她的喉嚨,呼吸一滯,方才還覺得渾身發冷,此刻卻冒出了一層汗。
謝雲裳自然不敢看謝瑾窈,更不敢接話。
宋瑛對姐妹二人之間的恩怨一無所知,笑道:“既然窈娘無事,咱們就可放心了。耽擱了不少時間,想來東星閣那邊都準備齊全了,走吧各位。”
老太君斜睨了一眼亭中的人,雖然謝瑾窈沒惹出事端,眾人卻因她吃醉酒一事在院中逗留許久,擾了看戲的興致,歸根究底是她作怪。老太君心中慍怒,不過當著眾人的面,老太君卻不能發作,只暗暗罵了句“晦氣”就抬步走了。
眾賓客也說說笑笑地往東星閣走。
宋瑛稍稍落後,回過頭去邀謝瑾窈:“窈兒可要一同去看戲,等老太君點了自個兒喜歡的,窈兒也可點一曲想看的。”
“多謝三嬸。”謝瑾窈莞爾道,“身子乏得厲害,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宋瑛沒有勉強,最後不動聲色瞧了一眼謝宗鉞,跟上了前頭一行人。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謝雲裳趁亂也準備走,卻不想被謝瑾窈叫住:“八妹妹,你留下陪我說會兒話吧,我這茶雖不多,卻是夠你的份兒。”
謝雲裳一瞬間後脊發涼。身上一會子熱一會子冷,旁人不知,她自己卻快被折磨瘋了,額頭有汗滑落下來,卻不知是冷汗還是熱汗。
繡鞋轉了個方向,謝雲裳硬著頭皮朝亭子走去,她抵抗不了謝瑾窈的命令,整個國公府裡沒人能抵抗得了謝瑾窈。就算此時不聽話,往後謝瑾窈也總有辦法叫你聽她的話。
與其做無謂的掙扎,倒不如乖一些,興許能少受點罪。
謝雲裳走進了亭中,腦袋快低到胸前,蝸牛在面對真正的敵人時,縮排殼子裡是沒用的,照樣能被人一腳碾碎,不復存在。
從謝雲裳的角度,只可看見謝瑾窈轉過身,裙襬與袖擺一掃而過,隨即謝瑾窈便坐在了石凳上,支著臉端詳面前這個看似懦弱實則膽大包天的女子,突兀地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得謝雲裳心裡發毛,若是謝雲裳此刻抬頭去看,就會瞧見謝瑾窈眸色清明,沒有半分迷離,根本不像吃醉了酒。
謝瑾窈今夜未飲酒。
“呀,雲裳妹妹肩膀怎麼開始抖了,可是冷了?”謝瑾窈佯裝驚訝,“快走近些,這個小泥爐雖不大,靠近卻很暖和,再喝杯熱茶,身子就更暖了。”
謝雲裳卻一步也不敢走近,且肩膀抖得更厲害了。素秋留在亭外,此情此景除了乾著急別無他法,她也是有些害怕謝瑾窈的。
“不冷?那就是怕得發抖了。”謝瑾窈皺起眉頭,“我又不吃人,何至於嚇成這樣?”
謝雲裳根本猜不到謝瑾窈留下自己要做甚麼,卻能從謝瑾窈的態度裡揣度出一點東西,讓玉桃下藥的事八成暴露了,只是不清楚玉桃是怎麼說的。
玉桃是個唯利是圖的人,為了利益可能將所有事都推到謝雲裳身上,如此一想,謝雲裳就慌了,主動交代:“不是我,六姐姐,是玉桃!玉桃跟我說她有個討厭的人,想給那個人一點教訓,問我有甚麼法子。我……我就給了玉桃一包銷魂茶,我不曉得玉桃要用銷魂茶對付的人是六姐姐你。你相信我,六姐姐,雖然你我之間曾有恩怨,總歸往日的情分大於恩怨,我怎可能會加害六姐姐。”
謝雲裳嘴唇顫了幾下,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嘖。”謝瑾窈慢條斯理地揭開茶壺的蓋子,“謝雲裳,你叫我說你甚麼好,說你蠢你還真是蠢得離奇,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還有心編織謊言。還是說,你這個人嘴裡根本就沒有一句真話。跟我提情分,你不覺得噁心嗎?”
謝雲裳愣住,一滴淚掛在眼下,眼睜睜看著謝瑾窈拿出一包藥,將其全部倒進茶壺中,用帕子墊在提手上,拎起茶壺晃了晃,使藥粉充分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