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窈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心情不錯,一邊欣賞廳堂中風雅的歌舞表演,一邊吃著熱騰騰的佳餚。今日的盞蒸羊做得委實美味,很符合她的口味,準備的飲子也十分清甜可口。謝瑾窈多飲了兩杯,邊上珠翠就上前提醒一句:“姑娘,不可貪杯。”
“這麥門冬飲子潤肺生津,多喝點怎麼了?”謝瑾窈不大樂意被管教。
珠翠無奈地笑一笑,輕聲道:“有點涼,喝多了不好。”
“好了好了,只這兩杯。”謝瑾窈放下杯子,執箸吃菜。
對面男賓席,官員們推杯換盞,玹影獨坐食案前,不與他們走動,隔著絲絹刺繡屏風,獨獨望向那一抹朦朧窈窕的影子。只有相隔這般遠的距離,他才敢把目光落在謝瑾窈身上,就像還在做暗衛的時候,得時刻注意著她,護衛她的安危,是他的職責。
謝瑾窈一手扶額,眉心蹙起,眼眸微眯,另一隻手捂住胸口。
玉桃緊張得手指都嵌入掌心裡,心臟撞著胸腔,不敢扭頭東張西望,卻悄悄瞄了一眼角落的位置,隔得太遠,她也不知是否與謝雲裳的視線對上。
“屋子裡太悶了,我出去透口氣。”謝瑾窈撐著圈椅站起身,珠翠要來扶她,被她擺手阻止,“你們不必跟隨,我去去就回。”
珠翠不放心道:“還是奴婢陪著姑娘吧。”
“一大群人出去太引人注目了,別打攪了大家的興致。”謝瑾窈披著斗篷,一副弱柳扶風之姿,慢吞吞地繞到眾人的後頭往出走。
經過謝雲裳身後時,謝瑾窈的腳步似有所停頓,謝雲裳一瞬繃直了脊背,汗毛根根倒豎,手指緊緊地捏著帕子,直到謝瑾窈出了廳堂,謝雲裳才鬆一口氣,往謝瑾窈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
算算時間,藥效也該發作了,謝瑾窈此番離席豈不是正好錯過了在眾人面前出糗的時機,謝雲裳心中有些著急。
機不可失,錯過這一次,不知還有沒有下一次。謝雲裳心下一定,朝身側的素秋看了眼,素秋上前微微俯身,謝雲裳以帕子掩嘴,低聲吩咐:“你去看一眼謝瑾窈在哪兒。”
素秋出了廳堂小跑起來,不多時,她就瞧見了走在前面的謝瑾窈,是往院中涼亭的方向去,大約是累了想在那裡歇息一下。
冬日的涼亭四周用帳幕圍了起來,起到避風的作用,偶爾主子們在屋子裡待得悶了,便到亭中圍爐煮茶,若是下雪天,捲起一扇帳幕,還能邊煮茶邊賞雪,別有一番意趣。
素秋折回去說與謝雲裳聽。
卻不知在素秋走後,謝瑾窈上了涼亭的臺階,腳下一絆,差點跌下去,一隻手憑空出現,握住了謝瑾窈的手肘,將她輕巧地托起,待她站穩後,手肘處那一抹溫暖便撤離,沒有一絲一毫貪戀。
謝瑾窈驚訝地側目,卻見一身群青色錦衣的玹影立在她身邊。謝瑾窈愣了愣,她刻意把丫鬟們撇下了,倒忘了還有一個玹影。
“你怎麼來了?”謝瑾窈道。
方才玹影在男賓席瞧見謝瑾窈獨自離席外出,即便暗處有人守著她,他也不放心,便跟了過來。
玹影不說,謝瑾窈也能猜到。暗衛當習慣了,主子一動身,他就自動跟隨,想改也改不掉。
謝瑾窈揉揉額角,提步上了最後一級臺階,對落後自己一步的人道:“既然來了,待會兒演戲就演得像一些。真是好久沒遇到這麼有趣兒的事了,你別給我搞砸了。”
玹影哪會演戲,到了這個時候再說自己不會,謝瑾窈大概會發脾氣,玹影只得硬著頭皮跟進了涼亭。
四周的帳幕放下,涼亭成了一間密閉的小屋子,外頭的燈火被帷幕遮去一些,內裡光線昏暗,謝瑾窈的眼力不比玹影一個習武之人好,轉身時一不小心撞進他懷中,額頭不知磕到哪兒,一陣劇痛襲來。
“你是來克我的吧。”謝瑾窈氣惱地捂住額頭,“走路悄沒聲息的。”
玹影先是一僵,大腦有好一會子停滯,彷彿被撞到下巴的人不是自己,良久,玹影才垂下眼,低低道一聲“對不住”。
“沒空與你算賬。”謝瑾窈仍舊揉著額,她自己看不到,玹影卻看得清楚,她額心被撞到的地方紅了一小塊。
為了防止謝瑾窈再撞到哪兒,玹影拿出火摺子,點燃了亭中的油燈,光亮充盈,足可視物,亭中的石桌上還擺著不知是誰留下的小泥爐與一應茶具。
謝瑾窈揭開茶盒瞧了一眼,還是顧渚紫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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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拖延得越久,謝雲裳越是心急如焚,心一橫,乾脆站起來走到宋瑛身旁。這一天下來可把宋瑛忙壞了,不僅得顧著全域性,還得應付前來攀談的女眷,真是片刻不得閒,額上都出汗了。
“母親。”謝雲裳柔柔道,“我瞧著時間差不多了,是否該招呼賓客們去東星閣看戲?”
老太君喜好看戲,宋瑛這次就請了玉京城裡有名的戲班子來家中登臺唱戲,廳堂空間有所侷限,便將戲臺設在毗鄰的東星閣。
宋瑛環顧四周,筵席已至尾聲,眾賓客酒酣耳熱,意興闌珊,正該移步到東星閣再續上一番熱鬧。宋瑛打量起眼前這個穿著退紅色襖裙的庶女,謝雲裳往日著素色較多,一股子柔弱之態,鮮少見她穿鮮豔的顏色,這麼一打扮,五官都被襯得豔麗了兩分。
謝雲裳連忙把頭低下,輕聲道:“前日母親與七姐姐邊走邊商議壽宴的流程,雲裳聽到了一些,還望母親勿怪雲裳多嘴。”
“怎麼會,你不提醒我都要忙忘了。”宋瑛拍拍謝雲裳的手,一臉欣慰道,“你有心了,母親高興還來不及。”
謝雲裳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將頭垂得更低,瞧著便是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宋瑛再去看自己的親女兒謝令儀,正跟一幫閨中好友說說笑笑,全然不顧壽宴進展到哪兒了。宋瑛搖搖頭,到底是年紀太小了。可要說年紀小,眼前這一個比謝令儀還小一歲,卻能適時過來提醒她。
謝雲裳做完自己該做的,默默退回角落,像縮排殼子裡的蝸牛,不被人看見。
“諸位夫人小姐,東星閣設了戲臺子,備瞭解膩的茶水點心,咱們隨老太君過去看戲可好?”宋瑛張羅著在座的女眷,笑容得體,舉止端莊,頗得夫人小姐們的好感,直誇宋瑛招待得周到。
老太君的眼中也滿是讚賞,直嘆不愧是尚書府出來的嫡女,氣質溫婉大方不說,待人處事進退有度、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太過,少一分又不夠。跟宋瑛一比,陶蕙柔屬實是不夠瞧了。
陶蕙柔快將手中的帕子給絞碎了,還當這次謝瑾窈撂挑子不幹了,籌備壽宴的好差事能落到她頭上,她好趁機撈些油水,誰知老太君大手一揮,越過她這個二房夫人指派給了三房的夫人宋瑛,虧她從前一心向著老太君。
廳堂中的賓客陸陸續續前往東星閣,宋瑛扶著老太君在前頭給諸位引路,路過院中的涼亭,只見裡頭亮著燈火,有人影晃動。
“誰在那裡?”老太君皺著眉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