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至,晚上一大家子齊聚在鶴延堂用團圓飯,這回算是見著了老太君嫁出去又回到孃家的么女,謝敏君。
謝敏君不到四十的年紀,穿著墨色比甲、深青色錦裙,身形偏瘦,衣裳不夠合身,顯得人在衣中晃,挽了個再簡單不過的半翻髻,側邊簪了朵棕色通草花簪、一支銀色祥雲紋素簪,妝面也樸素,與尋常人家的僕婦一般,瞧著很有些暮氣沉沉,還沒有老太君裝扮得年輕富貴。
不止一人這樣認為,老太君便有些不高興:“今日是闔家歡樂的日子,你也不知打扮得喜慶一些,不說穿紅著綠,好歹著件鮮亮些的衣裳,是府裡短缺了你的銀兩嗎?外人見了以為國公府活不起了。”
從前謝敏君話就不多,未出閣前也是個溫柔小意的姑娘,丈夫早逝回到孃家後愈發沉默,整日將自己關在最偏遠的煙雲閣,無論外面發生甚麼她都不出來瞧一眼,只跟身邊的兩個丫鬟關起門來過日子。
時日久了,大家漸漸將謝敏君遺忘,府中便好似沒有這號人。今日甫一出來,大家才想起謝敏君還在府中過日子。
“我這就回去換一身。”謝敏君俯首聽命。
“一來一回要耽擱不少時間。”宋瑛幫著謝敏君向老太君說,“都是一家人,不用講究那麼多。”
“要說耽擱時間,誰能比得過六姑娘。”陶蕙柔今日穿一身桃紅色繡金邊的襖裙,戴了壓箱底的鑲珠抹額,綵鳳流蘇簪,兼具美麗與富貴,逮著機會就挑謝瑾窈的不是,“往日的家宴六姑娘哪一次不是最後一個到。”
謝令儀先前被宋瑛教育過,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茶,並不接話。
“六姐姐身子不舒服,鶴延堂離她的湘水閣遠,外頭下著雪,她來得遲些也正常。”謝含薇道,“二伯母怎麼總跟六姐姐過不去,不曉得的還以為六姐姐欠了二伯母的銀子沒……嘶。”
謝含薇的後腰被莊靈妤掐了一把,痛得差點喊叫起來,好在及時忍住了。謝含薇扶著腰看向莊靈妤,後者眯眼輕搖頭,示意她不要頂撞長輩。
話頭越扯越遠,倒沒人再把注意力放在衣著不夠合宜的謝敏君身上。謝敏君樂得自在,默默退到不起眼的角落,觀察著廳中的一眾人。
陶蕙柔朝著與自己頂嘴的謝含薇哂然一笑:“曉得自個兒身子不好就早些過來,讓一眾長輩等著她一個晚輩就很好嗎?且不說我了,老太君還在上頭坐著。”
陶蕙柔搬出老太君,謝含薇哪還敢說別的,保不齊就是家法伺候,總歸老太君對家中的女郎都不甚熱絡,她只偏愛男丁。
然而陶蕙柔的諷刺還沒完,接著道:“再說了,六姑娘都嫁給了那個命硬的下人,按照蓬萊仙人的指示,身子也該一日日好全了才是。”
提起這樁事陶蕙柔就掩不住笑,已經笑過許多次還是感到快慰,這要是在自己房中怕是會笑得前俯後仰。
原先以為那個叫玹影的暗衛會是個容貌醜陋行為粗鄙的大漢,誰知面具一揭、錦衣一穿,竟有著不俗的樣貌氣度,府裡幾個正兒八經的公子哥都比不上那個暗衛,那又如何,說破天也改變不了玹影是個下人的事實。
鎮國公的嫡女就是嫁給了一個低賤的下人!
“多謝二嬸的新年祝賀。”謝瑾窈抬腳邁進廳中,澄明的眼眸含著淡笑,“我的身子會一日日好全的。國公府的榮華富貴我也是會享受百年的,只怕二嬸是不能親眼看到了。”
謝瑾窈這話說得倒也沒錯,若是她的身子好了,按照二人的年歲來算,待謝瑾窈活到百年的時候陶蕙柔早就不在了,自然是看不到。可陶蕙柔聽著只覺刺耳,謝瑾窈根本就是在咒她早死。可笑,一個病秧子短命鬼也好意思咒別人早死。
老太君皺起了眉頭:“大過年的,說些晦氣的話做甚麼?”
“哪兒啊。”謝瑾窈笑盈盈道,“孫女說的都是吉祥話兒,祝自己長命百歲,也祝祖母長命百歲。”
老太君登時被噎得沒話說了。
謝瑾窈今日穿著亮眼的紫色緙絲寬袖披袍,衣襟袖口緄著蓬鬆柔軟的狐毛,裡頭一件同色羅裙,頭頂正中一支嵌寶金鳳凰挑心,鳳尾張開一片金光燦燦灼人眼,襯得陶蕙柔頭上那支小巧的綵鳳簪像只被拔了毛的山雞。
陶蕙柔下意識地抬手摸向鬢邊的鳳簪,憤憤地咬了咬牙。陶蕙柔自然認得出來,謝瑾窈頭上那支金鳳凰挑心是御賜之物,當初隨皇帝的聖旨一塊來國公府的還有七八個小黃門,一些貴重之物不便裝箱,便呈在托盤裡,被捧著送過來。其中就有這支打造精美的金鳳凰挑心,無論是鑲嵌的寶石還是鏨刻的花紋都十分華美,陶蕙柔當時遠遠瞧上一眼就豔羨得不得了,只恨沒有一個建功立業的男人為自己掙得。
本來陶蕙柔都忘了這件首飾,今日謝瑾窈戴出來,她又惦念起來了,而諸如此等好東西,湘水閣裡不知還有多少。
玹影跟在謝瑾窈身側,一身縹色緄銀邊的交領錦衣,狐狸毛大氅,面孔生得極美,狹長鳳目光芒內斂,冷而疏離,像是藏著刀光劍影,時刻警惕,好似在謝瑾窈四周豎起無形盾牌,將人護在其中密不透風。偏偏他這身貴不可言的衣著又給人溫潤如玉之感,誘人親近。廳中不少年紀小的丫頭多看幾眼便忍不住悄悄紅了臉,她們從未見過如此俊美的郎君。
誰不說一句謝瑾窈好福氣,隨便找的夫君就有如此姿容。
因著人多熱鬧,掩蓋了底下的暗流湧動,謝瑾窈想象中的唇槍舌劍的場面只上演了幾輪就歇了,正好她身子有些倦懶,不願費口舌。
團圓飯吃完,還得坐在一處閒談家常,謝瑾窈沒這份閒心,正要告辭,不知哪個高聲說了句府中備了煙花,大家一同到院子裡看煙花。
這等熱鬧謝瑾窈也是不樂意湊的,只是在人群中掃見謝令儀望過來的目光,想起來甚麼似的,披上斗篷跟著眾人一道出了正廳,來到寒風凜凜飄著小雪的庭院。
謝瑾窈身子骨差,最是怕冷,手裡捧著湯婆子,脖子縮在狐毛領子裡,正走著,肩頭忽然一沉,回頭一看,是玹影將他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玹影身量高,他穿著正合適的大氅到了謝瑾窈身上,下襬直拖到了雪地裡,像給謝瑾窈裹了一床被褥,將她整個人埋在了裡面。謝瑾窈愣了愣,正要說甚麼,耳邊忽然響起“嘭”的一聲,煙火騰空,在漆黑的夜裡綻開大片絢麗的花。
謝瑾窈回過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煙火,煙火年年有,沒甚麼可看的,她走到謝令儀身側,藉著煙花燃放的聲音作掩護,在謝令儀耳畔道:“你想不想當太子妃?”
? ?謝令儀:姐們兒喝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