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來，身影漸漸變化。
他用了太多修為，用天賦力量為世人畫了一場夢，已經維持不住偽裝的成熟穩重樣貌了。
鉛華洗盡，他比起兩百年前沒甚麼大區別，只是頭髮長了些。
看她驚恐地後退，他停下腳步，伸手想去摸摸她的頭。
像她從前對自己做的那樣。
“你要幹甚麼！”
她退了一大步，遠離了他。
季文竹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愣地看著她，不死心地又上前一步。
“你，你別過來！不……先生，你放了我父王和母妃吧，我……”
“你覺得，我在害你嗎？”
她眼神有一瞬的凝滯，上前了一步，小心翼翼:“你，為甚麼？”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下意識放輕力道，輕輕晃一晃她:“傻姐姐……他們讓你和親！又讓你和親！”
“對……你不記得了，你都忘了！可我告訴你！和親就是離開你的家，離開爹孃去蠻子的家裡做妾室！那裡吞風咽沙，你聽不懂他們的話，你要學那些蠻子的語言！”
“等那個王死了，你要嫁給他兒子！要花掉你帶的所有嫁妝！沒有人會尊重你，你只是他們吸取文化與技術的工具！”
“姐姐……算我求你，跟我走，這一次……別再和親了……”
“我找了你兩百年……日升月落，每一瞬於我而言都是凌遲，我不求別的，我只想你幸福……”
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抹去她掉下的淚珠，卻沒注意自己的眼前也模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可我好像又明白你。”
她吸吸鼻子，這一次，沒有再躲開他。
“可是，天下怎麼辦？和親不是我，也會有別人。”
“皇帝伯伯的端敏公主不也和親去了北方？國力不組，我們需要喘息之機，不是我，也有千千萬萬個我。”
“我不管他們！我只管你……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終於喊了出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雙臂收緊，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裡一樣。
“為甚麼你一定要犧牲，為甚麼就不能聽我一次……就不能……一次都不能嗎……”
她卻是冷靜了下來，伸出手，拍了拍褪去沉穩模樣的少年人。
“謝謝你……你費了那麼大力氣，控制了所有人，卻沒有控制我。”
“你剛剛說的，我相信都是真的，可你卻沒有出手干預，包括現在，你選擇勸我，而不是帶走我。”
“你不會勉強我，對不對？”
季文竹閉上了眼，任由淚水肆虐。
他明白了。
她又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為甚麼呢？
為甚麼她眼裡，家國永遠都重於自身！哪怕是上一世那樣的薄待！
她為甚麼不能自私一點！為甚麼不能多愛她自己一點！那些討厭的百姓有甚麼可保護的！
不值！
可她就是這樣的人……哪怕轉世了也是。
她愛世人，憐惜他一支被誤解的筆。
早知乾坤大，仍憐草木青。
如果能不這麼好，就好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逼自己放開她。
“你會帶我走嗎？”
“你留下來，替我看看未來的景色，可好嗎？”
那就是不會。
他尋找，他守護。
他甚麼都沒有改變。
如果她幸福，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把自己的修為給她，讓她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可他不忍心她更多受苦，又擔心她受病痛折磨，所以他依舊將修為給她。
如果苦痛如狂風避無可避，至少身體康健。
他放了他們，和上一次一樣送她出嫁。
可這一次，季文竹沒有跟過去，算計時間，她已經離開，便再次出手。
夢魘不斷蔓延。
夢裡所有的人都幸福著，或不斷被折磨著。
“季文竹，住手！”
他轉過頭:“怎麼？你還沒走？”
戚耀眉頭緊鎖:“你不能這樣，放了他們吧，百姓是無辜的。”
“無辜？”
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不，他們都享受著，都是為了他們！”
他猛的笑了，仰天大笑。
“而且，你不是說過，你找的人，其實是我們的同類嗎？修為深厚，我是不可能和普通人一樣動得了她的。”
“惹是生非的百姓沒了，麻煩沒了，你不就能一下子找到她了嗎！”
“你錯過了上千年，難道，不想見到她嗎？”
戚耀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誠實地點點頭:“我想，我一直想。”
“可我更知道，她是為解生民之苦，不斷犧牲，我絕不可能做出她不接受的事。”
“我追隨她而來，自然也要解百姓之苦。”
“你讓他們陷入夢魘，遠方沒有牽制，京城附近馬上會癱瘓，故鄉覆滅，難道是那位公主想要的嗎？”
“我不管！你既然執著，也不必廢話了，想阻止我，那就來試試！”
“你真的決定了？這樣雖然沒有殺人，可你干擾了太多與你沒有因果的人的命數，是要遭天罰的。”
“永絕後患——何惜一死！”
戚耀不再廢話，眯了眯眼，抬起手，身前一劃，深青色的光芒匯聚成了一把劍鞘的模樣。
他手持修為化成的劍鞘，並沒有對季文竹動手，而是就近朝睡著的小販打出一道修為。
那小販一個激靈，睜開眼。
“甚麼！”
“我是神劍劍鞘，沒有她的所向披靡，卻可破世間萬法，定浩瀚乾坤。”
季文竹眉頭緊皺，片刻，卻笑了。
“是嗎？那你的本體呢？”
戚耀的手握緊了。
“沒有了本體，修為大損，你可以破除小術，但……能解得開自己的心結嗎？”
戚耀心頭一震，隨即意識到中招，立刻維穩，可惜，筆尖墨滴落在，戚耀腦海中期盼了已久的畫面，正慢慢成為現實。
假的……
戚耀明知道是假的。
幻像裡，身穿五彩霞衣的破妄正一臉笑意地看著他。
“與我同歸否？”
他想。
這是他從神木蛻變為劍鞘的時候，就想的事。
假的。
不能沉溺……
憑甚麼不能沉溺！
我和她一樣，為這世間，為解民間疾苦奔波千年！難道連這點私心也不能成真嗎！
不是！不該這樣！
去找她，追隨她，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的內心所願！
千年過去！難道你要找她幾千上萬年嗎！
她根本就……不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