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甚麼波動,只是如是想著,走過去,上了香,又用香將畫點燃。
火焰明明滅滅,最後剩下了白煙黑炭。
王英掉下眼淚:“戚叔……”
他過去,拍拍她的肩頭,想起曾聽人說起過的,適用於此刻的話。
“節哀。”
他走了,又去了一趟南洋。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想一想,又覺得荒廢了三十年。看一看,其實南洋不過如此,平日裡,也不是畫給王漢的波濤洶湧。
他覺得怪怪的。
也許是他不成熟……再走一走,也許就懂了。
為甚麼要遊蕩呢?
不知道。
好像意識裡,有甚麼是自己必須做的。
就走一走吧……他總會明白的。
其實歲月漫長,他都快忘了。
程嫿看著她,斂去眼中的悲傷。
他哪裡是忘了。
平日裡甚麼也不在意,卻還不是為任百豐的婚事操心了嗎?
婚事……
不就是王漢曾經為他操心的。
他沒有忘,他只是不知道,原來那叫懷念。
“程嫿……”
難得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輕的好像隨時會被這樣的暖風吹散。
“我突然有些……不愉快。”
她瞭然,走到他面前:“會同鏢局在哪?”
“在陳州。”
“等我們抓了邪道,我帶你回去看看他們。”
“能嗎?”
“能啊……你知道,人死了為甚麼要下葬嗎?”
戚耀思考了一下。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好像是約定俗成的,大家都會這樣。
“就是因為,如果有人想他們了,就去墓前說說話,難過了去哭一哭。等到有一天,沒人再記得了,也不打理了,草木長起來,便生於天地歸於天地了。你只是想念他們了,所以,回去看看,把你明白的告訴他們,就好了。”
戚耀默默看著他,看著他微微揚起的笑容。
他好像在哪看過她。
在他把她抓到大牢之前。
現在,好像有很多事情,很多話,很多疑惑。
“可我還是……難過。”
他想和她說,甚麼都想說。
可是這嘴太笨了,竟然不知道說甚麼好,話到嘴邊,總是一團棉花塞在喉嚨裡,不巧言善辯,不能說回到,甚至連所思所想都無法全然表述。
“我不知道怎麼說……可是……”
“我明白,”她兩手搭在他肩膀上,溫和地注視著他,“爹孃一個一個離開我的時候,我簡直覺得天昏地暗。”
“那時候,我所有的記憶都是和他們在一起的十幾年,他們教我識字,唸書,教我辨別古物,修復……”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這便是我們器靈的路,我們的煉心之路。”
“我們和人終究不同,早晚,我們會和熟悉的人告別,或者,根本來不及告別。”
“人,一生不過一程,輪迴過後,新生開始,舊夢散去,可我們不能留在原地。”
“我們只有一次,即便歲月綿長,我們記住他們,陪伴過他們,攜手走過一程,就已經是難得的緣分。”
“程嫿……”
他眼裡泛起點點亮光,她取出帕子,塞在他手裡。
“沒錯……殘忍的,你當時,甚至不曾理解離別,但,既然離別已經成為定局,便不能讓遺憾重蹈覆轍,從前的人,他們不會怪你,以後……我們會遇見更多人,萍水相逢,或前緣再續。”
“離別,和遇見一樣,都是新的開始。”
戚耀猛的握緊那條帕子,轉過身去。
她沒跟著過去。
她……何其幸運。
雖然也有缺失,可是心智無損,爹孃曾經耗費大量銀子修復了她的本體,才讓她吸取了多年除惡揚善的信仰得以積蓄。
面對離別,她還能去懷念。
可是戚耀……甚麼都不懂。
回首,竟是蕭瑟人間。
“你說……他是我的兄弟嗎?”
“當然,”她毫不猶豫,向前一步,迎上他的目光,“還有小任將軍,還有我們的朋友,白越,雲煥……公主,張陳新……”
“他們自有綿延方式,我們,也會繼續走下去。”
“……你會帶著我嗎?”
“當然。”
平復了好一陣子,戚耀才將那帕子折起來,看看她,塞進自己袖子裡:“等我~洗了再還你。”
“隨便啦……話說,你真的一點過去的記憶也想不起來?本體也想不起來?”
他搖搖頭:“想不起。”
“那我換個問題,你的名字,怎麼來的?”
器靈一般不會另外為自己取名,在爹孃為她取名字之前,她就是叫破妄的。
“不記得了。”
“……好吧,任重而道遠呢。”
不過說來已經是走了後門的了。
不然尋常物件,修為耗盡,本體銷燬,便是徹底消散了。
但他本體沒了,器靈卻還能重新凝聚,十有八九是辟邪出手了。
那傢伙,出手也不徹底點。
“話說,我真的……是器靈?”
“嗯,除非是妖精。”
他問的小心翼翼:“可……我似乎與常人無異,和當時的畫靈截然不同。”
“常言道相由心生,形由心定——我未恢復記憶以前也覺得自己是人類,因此,彼時我也會受傷流血,但現在,我知道我其實是劍靈,便不會了。”
“是這樣……”
他皺著眉,眼神也是飄忽不定,往日的淡然沉穩都消去了。
程嫿笑一笑,拍拍他,雀躍起來:“不過,你不必勉強自己接受甚麼,道法自然,萬物自有其發展規律——話說,咱們蹲了這麼久了,那個破邪道怎麼還沒來?南王不是都派人找他了嗎?”
戚耀也想起了正事:“是啊……難道有密道?”
“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我探一探。”
她閉上眼,小心地向四面八方散出修為。
修為漸漸飄遠,夜深人靜,偶爾有幾聲狗叫從天邊傳來,伴著一人輕捷的腳步。
“找到了。”
“走吧。”
兩人飛身而起,朝著那老道的方向掠去,
拿下他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他的心性和常人明顯不同,審訊根本沒甚麼用,張嘴就是人為豬狗,生當奴役。
活脫脫一個腦袋不正常的傢伙。
程嫿懶得聽他廢話,一杵子把他哄睡:“明天進宮去,叫魔鏡一照他就是了,甚麼隱瞞都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