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記:永和三十年,鬧鬼頻頻,京城尤甚。
最初,是城東的霓裳成衣鋪子老闆娘綠著臉過來,拎著一張紙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
說老闆大半夜起來如廁,聽見賬房裡噼裡啪啦地響個不停,本以為是有耗子,進去一瞧,自家算盤在月光底下瘋狂算賬,珠子打的飛快,“啪”一聲停下,站起來跳了跳,案上筆墨紙硯自動運作,最後寫下一句話:本月虧本七兩半,沒用的東西,你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老闆。
老闆嘎一聲就暈了。
沒想到一大堆人想過去一探究竟,生意倒是火爆,於是他們家忍了。
再後來,甚麼書院的毛筆成精了,見天地寫四書五經。
今日,城西的劉嫂子也來了,白著臉,說自己那死鬼前夫回來了,附身在鏡子裡,半夜出來叫魂。
府尹一個頭兩個大,本以為是他們半夜睡迷了做的夢,但是鬧鬼的事沸沸揚揚的,也不能不重視了。
這事……找誰呢?
誰最閒,但是有有兩下子,至少不會被鬼給怎麼樣……
“臭老頭,又把這爛攤子丟給我。”
程嫿白眼一翻,看著面前擦汗的府尹:“別以為你給我了差事我就答應你的無理取鬧。”
府尹眉毛一立:“去不去!”
“不去!那是鬧鬼,我又不是甚麼神棍。”
“月俸翻倍!”
“不行。”
府尹一咬牙,一臉肉疼:“本府自己再給你出二兩!把鬧鬼的事都給本府解決了!”
“不是銀子的事,我是為百姓服務的好捕快,自當為百姓排憂解難!”
程嫿站起來,抖了抖官袍,背上自己的破袋子就往外走。裡頭東西不多,一大條長長的布裹住了無鞘之劍,一個畫軸安安靜靜地和它躺在一起。
京城寸土寸金,她為了尋找丟失的另一半古畫一路打聽,天天往文玩字畫那跑,讓人留意,銀子流水似的沒了,為了省銀子吃糠咽菜,都快餓成乾屍了。
好在運氣不錯,陰差陽錯幫府尹抓了個劫匪——實際上是那個劫匪搶了她的錢。
進了衙門,一身武藝算是不辜負,吃喝也有著落,省省銀子又能去逛文玩字畫了。
閒來無事,給李大嬸抓住了貓,給牛大爺家的豬接生,幫黃大爺賣蘿蔔……還能收到百姓的投餵。
省錢!
劉大嫂家裡乾淨整潔,唯有放了銅鏡的案臺那一塊落了薄薄的灰塵。
劉大嫂最愛乾淨,這倒是被嚇怕了。
“小程捕快,我可沒瞎說啊,就,就那個鏡子……當初老王給我的聘禮,我就說我不要那玩意,舊的很……這下好了還鬧鬼,他都走了五年了,臨死的時候也讓我找個人二嫁,現在他反悔了,這可怎麼著啊!”
程嫿放柔了聲音:“沒事,大嫂,事我都知道了,今兒個晚上我在這陪你,捕快嘛,一身正氣,甚麼牛鬼蛇神也不懼!信我就成了!”
劉大嫂擦擦眼淚,答應著說出去做點吃的。
程嫿走到那案邊,掏出帕子拿起那銅鏡,銅鏽很厚,確實有年頭了,花紋對稱,八瓣花形,看上頭紋樣以及風格,不像本朝的東西。
鏡子不太清晰,但還是能認出鏡中面孔。鏡面上的劃痕有新有舊……怕是劉大嫂被嚇到摔的吧。
她湊近了些,可見自己眉眼英氣。
鏡子裡的臉也湊近了些,然後皺了皺眉。
她也皺了皺眉。
她離遠了些,鏡子裡的她也離遠了些。
還真有問題……
見她表情變化,鏡中人似乎得到了某種鼓勵,上前來,咧開嘴,露出兩排牙齒,頭一歪,眼睛一瞪,慢慢逼近。
“碰!”
來送茶給她的劉大嫂手一抖,杯子落地,身子晃了晃,一嗓子嚎出來!
“鬼啊——”
她一手扶住劉大嫂,回頭看向鏡中的人影,扶她坐下。
“好個惡劣的鏡子,連你姑奶奶也嚇唬。”
程嫿一步上前,身上的破布袋子一開,一把寒光爍爍的長劍握在手中。
劉大嫂才剛定神,沒敢抬頭,卻被這光芒一閃。
屋子裡分明沒透陽光,這劍卻是自發放光,花紋古樸,劍柄蓮花紋……
劉大嫂心頭一跳。
這……不是小佛堂裡供著的辟邪神天乙的神劍嗎?!怎麼那麼像!
“臭鏡子,再不實話實說,姑奶奶融了你把你做成夜壺!”
“別別別!”
程嫿劍尖輕點,鏡中人猛地張大了嘴,隨後端正站好,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隨後人影驟然消失,鏡子上出現一個嘴巴,慌里慌張地說著求饒的話:“別啊,我就是想幫主人傳個話!我是好鏡子啊!別打我呀!我不要當夜壺!”
她眯了眯眼,拿破布把劍一圈圈纏上。
“給我一五一十地說!”
“欸。”
鏡子嘴角向下,委委屈屈地開口。
這鏡子確實是嚇唬她,但是對劉大嫂卻不是。身為古物,老王在的時候對它極盡珍愛,所以才將它作為聘禮送給劉大嫂,滋養之下,它慢慢生了靈智,也就是器靈。
老王死了以後,它有所感他在地府寒冷,但是劉大嫂根本無法和它溝通,積攢了五年的力量才得以變幻虛影。
聽了前因後果,劉大嫂壯著膽子走過來,躲在程嫿身後。
程嫿擋了擋她,讓她更安心些,看了一眼那鏡子:“你就不會好好說,叫魂幹甚麼?”
“甚麼是叫魂?”
“……那你嚇唬我幹甚麼?”
“我以為你要偷鏡子,我可是古董!”
“……有病。”
聽了半天,總算是明白了怎麼回事,劉大嫂探出頭:“這麼說……你叫我,是讓我給老王燒衣裳?”
誤會消弭,劉大嫂的恐懼削弱了許多,作為重要證物,但也偏偏是老王的念想,程嫿“叮囑”了鏡子一番,便回去報告案情。
接了劉大嫂給的一筐子雞蛋,高高興興地騎上了門口的雜毛驢。
這麼說……其他的鬧鬼之事,應該也都是古物器靈搗的鬼了,那古董字畫坊還有的跑呢……等等!那另一半古畫不會也成精了吧!
也不對,那她應該有所感應才對,而且畫就剩了一半,就算是成精了也會有所殘缺。
她摸了摸自己的破布袋子。
古畫不全,劍鞘不出。
利劍無鞘,噬主吞魂。
近些年她也是偶有失控,可見當年的批命確實有可信之處。
該死的傢伙,到底上哪去了!
她氣的一拍驢屁股,驢哼啊一聲,撒蹄子就跑!
“喂!”
程嫿一轉眼被雜毛驢顛的東倒西歪,正和迎面快馬對沖!
“王爺駕到——閒雜人等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