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邏輯居然挑不出毛病。林枝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我說。”
她給韓宗霖發了條訊息反饋投影引數的問題,對方秒讀不秒回,過了三分鐘才回了句“知道了,明天調”。
回到別墅,她靠在椅背上緩了一會兒。終端上有兩條訊息。
第一條是陸青葵發的:717的施工草圖出來了,那個聯絡人今晚能發過來。紙質版不行,只有手機拍的照片,清晰度一般,但能看。
林枝回:發過來,越快越好。
第二條是沈逐影的:院長今天又調了你的識海記錄,這次看的是封印裂縫和靈象本源的關聯資料。看了很久。
林枝打字:他想確認甚麼?
沈逐影:猜測是在算你的靈象還能撐多長時間。如果本源在評選賽之前掉到55%以下,他可能會採取行動。
林枝盯著這段話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回去:不會。
共享視覺已經切斷了,靈象的日常損耗降到最低,兩週內掉到55%的可能性不大。但這個“不大”不是零。如果中間有意外發生——比如訓練中不得不動用靈象的能力,那就難說了。
她把終端放下,把這個煩心事暫時擱到一邊,走去地下室練冰矛。
練了四十分鐘,陸青葵發來了施工草圖的照片。十二張,手機翻拍的畫質確實一般,但關鍵部分勉強能辨認。
林枝把圖片放大到最大,一張一張地看。她找到了B3層通風管道的截面圖。管道直徑標註是六十五厘米,跟沈逐影的估算幾乎一致。
然後她看到了最關鍵的那張——精神力隔斷區到第四層主通道的銜接段。
圖上標註了一個她之前不知道的東西:隔斷區末端有一個直徑約四十厘米的檢修閘門,閘門後面是一段短過渡走廊,走廊盡頭才是第四層的主入口。
也就是說,她爬完六米管道之後不是直接進入第四層,中間還隔著一道閘門。
閘門怎麼開,圖上沒畫。
林枝把這張截圖單獨存了一份,發給沈逐影,問:這個閘門你見過嗎?
三分鐘後沈逐影回:見過,手動旋轉開啟,方向是逆時針。很緊,需要力氣。
林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整個路線:潛入B3通風口,爬六米精神力隔斷管道(期間失去所有靈象感知和技能),開啟四十厘米檢修閘門,進入過渡走廊,到達第四層主入口——然後用0716徽章開門。
十二天後就是評選賽。決賽地點717設施。她需要在比賽過程中找到機會脫離隊伍,單獨完成以上全部步驟。
臨睡前,她把燈關掉,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視力恢復之後夜裡的黑暗不再是完全的黑了,能看到模糊的光影輪廓,窗簾縫透進來的一點路燈讓天花板有了深淺。這讓人安心一些。
終端又亮了一下。陸青葵發來的:明天早上七點來叫你,外套掛好別扔地上。
林枝回了個“知道了”,把終端扣過去,闔上眼。
十二天。
來得及。
第二天早上七點整,陸青葵準時敲門。
林枝開門的時候頭髮還是亂的,牙沒刷,腳上一隻拖鞋。陸青葵看了她三秒,伸手把門推開走進來,直接繞過她去廚房燒水。
“粥在袋子裡,你先洗漱。”
林枝“嗯”了一聲,轉身進浴室。洗臉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自己的眼睛,瞳孔對焦比昨天又穩了一點,鏡子邊緣那個掛鉤不再是模糊的黑點了,能看出是金屬質感的彎鉤。
大概五成出頭。
她把毛巾掛回去,走出來坐下喝粥。陸青葵靠在對面椅子上翻終端,一邊劃一邊說:“施工草圖你昨晚都看完了?”
“看完了。”林枝咬了口鹹鴨蛋,“B3那段通風管直徑六十五厘米,我肩寬大概四十二,側身能過。”
“過是能過,但六米長的隔斷區你全程沒有靈力,連精神感知都沒有,等於閉著眼睛在鐵皮管子裡爬。”
“不閉眼。視力恢復了,能看見。”
陸青葵停下劃螢幕的手指,抬頭看了她一眼:“管道里有光嗎?”
林枝張嘴,又合上。
她確實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精神力隔斷區裡所有靈力裝置都會失效,意味著發光裝置也不能用,通風管道本身不可能有照明。六十五厘米的鐵皮管子,六米長,沒有光。
“我帶個手電。”林枝說。
“普通手電?”
“對,不靠靈力的那種。便利店裡賣十五塊錢的那種。”
陸青葵看著她,露出一種“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
“認真的。”林枝把鹹鴨蛋殼放下,“隔斷區遮蔽的是靈力和精神力訊號,不遮蔽物理光源。十五塊錢的手電筒完全夠用。”
陸青葵想了想,沒反駁,在終端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手電筒x2(備用),電池x4。
兩人吃完早飯一起出門。走到訓練館門口的時候方怡寧已經在了,照舊站在那棵禿了半邊的樹底下看她那個永遠寫不完的本子。
今天的訓練依然是三人協同圍剿演練。韓宗霖把昨天投影的引數調了,毒霧系的擴散速度明顯加快,方怡寧第一輪差點被困住。蕭野在側面罵了一句髒話強衝進去把她拽出來,自己吃了一口毒霧嗆得直咳嗽。
“我不需要你救。”方怡寧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
“你不出來整個陣型就廢了,”蕭野捂著嘴咳了兩聲,“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方怡寧沒接這茬,轉頭看向林枝。
林枝攤手:“他說得對,你出來得太慢了。下次毒霧一起來先往左走三步,那個位置剛好是我冰面的邊緣,我可以給你鋪一層隔離。”
方怡寧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第二輪和第三輪明顯順了很多。蕭野不再強衝缺口,方怡寧的走位更靠近林枝的冰面覆蓋區,三個人之間開始有了一點配合的雛形。第三輪的時間壓到了三分十秒,比韓宗霖要求的兩分鐘還差得遠,但比昨天的四分鐘好了不少。
訓練結束後韓宗霖沒有點評,只是說了句“下午自由訓練,明天強度繼續往上加”就走了。
林枝坐在走廊地上換鞋帶的時候,蕭野從裡面出來。
他經過林枝身邊停了一下,低頭看她繫鞋帶的動作。
“你今天鋪冰面沒戴墨鏡。”
林枝手指頓了一下。她確實在第三輪的時候摘了,因為墨鏡在快速移動的時候會晃,影響判斷距離。
“看得見了?”蕭野問。
“差不多。”
蕭野“哦”了一聲,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那你之前在北境豎井裡拽我那次,是完全看不見的?”
“大半看不見。”
“……”
蕭野站在走廊那頭,張了張嘴,表情在彆扭和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之間反覆橫跳。最後他轉過身,丟了句“你瘋了”就拐彎消失了。
林枝把鞋帶繫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下午她沒去訓練館,而是在別墅地下室裡做了一件不太正經的事——拿捲尺量自己的肩寬。
四十一厘米。
她又找了根繩子在地上量出六十五厘米的寬度,然後側身試著從中間鑽過去。能過,但很緊,如果揹著包就過不去了。這意味著進管道的時候只能貼身帶東西,包得留在外面。
手電筒、匕首、0716徽章。
只帶這三樣。
她把這個結論發給了沈逐影。對方過了五分鐘回:閘門旋鈕在管道右側,逆時針擰到底,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公斤的握力。你右手可以嗎?
林枝握了握拳。冰裂紋已經完全癒合,手感比受傷之前還好。她回:可以。
沈逐影又發:有個訊息。好訊息和壞訊息,先聽哪個?
林枝:好訊息。
沈逐影:院長今天去了一趟協會,幫你的資格審查檔案補了材料,至少這個月不會有人來查你了。
林枝:壞訊息?
沈逐影過了十幾秒才回:他補材料的時候順便把你的封印檢測資料提交了一份副本上去。不是完整版,是脫敏處理過的,但有經驗的人能從資料模型裡反推出你識海深層有異常。
林枝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院長替她擋了協會調查,但同時把她的封印資料遞了出去。保護和出賣在同一個動作裡完成,乾淨利落,老狐狸的手法一如既往地精準。
她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把終端擱在桌上,重新走到訓練區開始練冰矛。
練了大概二十分鐘,終端又響了。
陸青葵發來的:那個施工草圖的聯絡人說還有一張圖,是第四層主入口的門框細節照片。但他要價兩萬積分,而且只能當面交,不發電子版。
林枝停下手裡的動作。兩萬積分不是小數目,但門框細節意味著她能確認0716徽章到底對不對得上那個陣紋。如果對不上,她爬完六米管道、擰開閘門之後會被卡在最後一步,前功盡棄。
她回:見面的時間地點?
陸青葵:他說後天晚上八點,校外西街那個二十四小時茶館。
林枝想了想:我去。你別去了,這種交易人越少越好。
陸青葵秒回:我不去誰幫你砍價?兩萬積分,我至少能砍到一萬五。
林枝差點笑出來。陸青葵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在砍價這件事上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熱情。上次在服裝店把標價三百二的外套砍到兩百八就已經讓店員臉都綠了。
她回了個“行”。
傍晚,林枝上樓做飯。開啟冰箱發現裡面只剩兩個雞蛋和半根黃瓜,她炒了個雞蛋配白飯對付了一頓。吃完之後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終端上彈出韓宗霖在訓練群裡發的訊息。
韓宗霖:明天上午模擬賽調整為二對二輪換制,場地縮小至標準的四分之一。遲到罰十圈。
蕭野秒回:又縮?
韓宗霖:評選賽淘汰階段場地只有標準的五分之一,你嫌小?
蕭野沒再回了。
方怡寧在下面發了個“收到”。
林枝也回了個“收到”,然後把終端放到一邊。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經全黑了,路燈在別墅區的小路上拉出一排暖黃色的光斑。隔壁8號別墅的二樓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的人。
十一天。
評選賽倒計時十一天。在這十一天裡她需要做的事情很多:繼續集訓把三人協同的時間壓到兩分鐘以內,後天去見那個施工圖聯絡人確認門框細節,想辦法在決賽當天找到脫離隊伍的時機,以及——
在這一切開始之前,讓自己的靈象本源完整度別再往下掉了。
她沉入識海看了一眼。
57.0%。
比今天早上又少了零點一。共享視覺已經切斷了,日常損耗應該降到最低才對,但這個數字還是在掉。很慢,但在掉。
不是外部消耗,是內部流失。
靈象本身的裂痕還在,只是被源晶的能量暫時填補了一部分。填補不等於修復,就像往漏水的桶裡加水,水位會升,但底下那個洞還在。
她需要在評選賽結束之前找到徹底修復的辦法。
或者,至少在靈象本源掉到55%之前。
林枝把意識退出來,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讓天花板不再是全黑的,她能看到那條彎彎曲曲的裂縫。
終端最後亮了一下。
陸青葵:早點睡,明天七點來叫你。黃瓜別再留過夜了,會軟。
林枝回了個“知道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十一天。來得及。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八分,林枝被門外的敲門聲叫醒。
她翻身下床開門,陸青葵提著一袋包子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頭髮。”
林枝伸手摸了一下腦袋,摸到一簇豎著的呆毛。
“你是不是趴著睡的?”陸青葵擠進來把包子放在桌上,順手擰開熱水壺。
“側著睡的,壓的。”
林枝去浴室洗漱。對著鏡子的時候她習慣性地測試了一下視力——浴室門後面掛著的毛巾是藍色的,能看清上面繡的一朵小花的輪廓。比昨天又清楚了一點點。
吃包子的時候陸青葵在翻終端,突然說:“明天晚上去見那個聯絡人的事,你想好怎麼談了嗎?”
“給錢拿圖,有甚麼好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