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四月裂帛與肖像的獨白
四月。這個音節本身就帶著一種脆生生的、透明的質感,像早春溪澗裡第一塊被陽光曬暖的、邊緣開始融化滴水的冰。當它從唇齒間輕輕吐出,彷彿能聽見嫩葉掙破褐色芽鞘時那細微的、欣喜的迸裂聲,能看見無數柔軟的光線,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暴烈的姿態,撕裂最後那些滯重陰鬱的雲層,將金綠色的、毛茸茸的觸角,肆無忌憚地伸向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罅隙。
四月的北方天空,是一種被反覆漂洗、捶打、曝曬過的,異常高遠、澄澈、堅硬的鈷藍色。它不再像三月那樣,帶著怯生生的、試探性的灰調,而是以一種近乎狂妄的、絕對的純度,覆蓋在城市的輪廓線之上,像一塊巨大無朋的、冰冷的、光滑的、剛剛燒製出爐的琉璃瓦,反射著太陽那越來越有分量的、近乎白熱的光芒。雲是稀薄的,蓬鬆的,邊緣被高空的風扯成絲絲縷縷精緻的棉絮,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凝滯的姿態,在那片深不見底的藍上漂浮,留下轉瞬即逝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空氣是清的,冽的,吸進肺裡像吸入無數細小的、帶著臭氧和遠方青草氣息的、冰鎮的晶體,瞬間便能喚醒所有被冬日禁錮的、昏昏欲睡的感官,帶來一種微醺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風,終於徹底脫去了冬天那副凜冽、嚴苛、刮骨剜肉的鐵甲,也褪去了早春那種反覆無常、陰晴不定的脾性,變得溫馴,柔軟,帶著明確的、來自東南方向的、海洋的暖意和水汽。它不再呼嘯,而是“拂”過。拂過剛剛冒出茸茸新綠的草地,拂過綻開第一簇鵝黃色小花的連翹枝條,拂過少年少女們換上單薄春裝後裸露的、尚顯蒼白的脖頸和手臂,帶來一陣溫柔的、癢酥酥的、令人心頭髮軟的觸感。風裡那股子鐵鏽、冰雪、和腐爛落葉的陳舊氣息,早已被一種更加彭勃、複雜、也更具侵略性的氣味所取代——那是泥土被陽光曬透後散發出的、微腥的、肥沃的醇厚;是千萬棵樹木的汁液在韌皮部裡重新開始奔湧、蒸騰出的、帶著青澀苦味的清新荷爾蒙;是遠處建築工地上,新鮮水泥和金屬混合的、微嗆的工業化的生機;是食堂後廚飄出的、更加油膩濃郁的飯菜香;是年輕□□本身,在溫暖氣候催動下,不自覺散發出的、混合了汗水、香皂、洗髮水、和某種微甜的、躁動的荷爾蒙的、複雜而真實的氣息。
光,成了真正的主宰,是四月這場盛大戲劇裡,唯一且暴烈的君王。它不再是冬日那種吝嗇的、蒼白的、有氣無力的施捨,也不再是早春那種明亮卻依舊帶著寒意的試探。它是豐沛的,慷慨的,近乎蠻橫的。從清晨第一縷淡金色的光線,像最細密的金粉,悄然塗抹在東邊天際那魚肚白的邊緣開始,到正午時分那毫無遮擋的、白花花的、近乎刺目的、帶著金屬質感和灼人熱力的強光,將萬物都照得纖毫畢現、無所遁形,再到黃昏那場漫長、奢侈、輝煌的、將西天染成從熔金、緋紅、到絳紫、再沉入靜謐鑽藍的、層層疊疊的褪色儀式——光,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它穿過尚且稀疏的、剛剛抽出嫩黃新葉的枝椏,在溼潤的、顏色變深了的土地上,投下清晰、晃動、金綠交錯的光斑,像一片片被打碎的、流動的琉璃。它落在建築物灰白或暗紅的牆壁上,形成明亮與陰影界限分明的、銳利的幾何切割,賦予那些沉默的龐然大物一種短暫的、近乎悲壯的、物質性的存在感和雕塑感。它甚至能穿透圖書館那厚厚的毛玻璃窗,在攤開的書頁和年輕人低垂的、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邊,讓那些黑色的文字和年輕的生命,在這一刻,都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近乎聖潔的光暈。
聲音也徹底變了。不再是冬日那種單調的、凜冽的風聲,和早春融雪時那龐大而寂靜的“簌簌”聲。世界突然被無數細碎、鮮活、充滿生命騷動的聲響所充滿。是麻雀在剛剛返青的枝頭,發出短促、清脆、帶著求偶意味的啁啾。是蜜蜂(不知從哪個溫暖的縫隙裡提早甦醒)在零星早開的花朵間,發出沉悶而執著的、嗡嗡的振翅聲。是球場上,橡膠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的、尖銳的“吱嘎”聲,和籃球撞擊籃板、地面時那沉悶有力的“砰砰”聲,混合著少年們興奮的呼喊和汗水滴落的聲音。是圖書館裡,雖然依舊要求安靜,但翻動書頁的“嘩啦”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甚至年輕人那壓抑的、輕微的呼吸和嘆息,都似乎比冬日裡更加清晰,更加……“有生命”。遠處街道的車流聲,工地隱約的機械轟鳴,甚至風吹過新葉時那輕柔的、颯颯的合唱……所有這些聲音,層次豐富,遠近交織,構成了一曲龐大、喧囂、充滿勃勃生機的、屬於四月的、獨一無二的、寂靜的喧囂。
顏色,更是以一種近乎報復性的、狂歡的姿態,席捲了整個世界。綠色是當之無愧的主角,但它不再是單調的。有柳樹那種嬌嫩的、彷彿一掐就能出水、帶著透明質感的鵝黃綠;有楊樹和梧桐剛剛舒展開的、略深一些的、油亮亮的嫩綠;有草地上一片片茸茸的、毛氈般的、深淺不一的翠綠和墨綠。在這片綠色的汪洋中,點綴著連翹那耀眼奪目的、瀑布般的明黃;山桃和榆葉梅那疏疏落落的、嬌羞的淡粉與緋紅;玉蘭那碩大、皎潔、亭亭玉立、帶著瓷器般光澤的純白。連灰撲撲的建築牆壁,在四月清澈明亮的天光和日益豐茂的植物的映襯下,也似乎褪去了冬日的沉鬱,顯露出一種更加乾淨、樸素的、屬於“背景”的灰色調。整個世界,像一幅剛剛被技藝最精湛的畫家,用最飽滿、最純淨的顏料,重新塗抹、點染過的、嶄新而鮮豔的巨幅油畫,每一筆都充滿了不可抑制的、噴薄欲出的生命力和……一種近乎天真的、對於“美”本身的不加掩飾的炫示。
這就是四月的北方。一個與之前死寂、寒冷、陰鬱的冬天和猶疑、掙扎、反覆無常的早春,截然不同的、全新的、充滿絕對光亮、溫暖、色彩、聲音和生命騷動的季節。它以一種不容分說的、近乎粗暴的、同時又帶著致命誘惑力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絕對主權,將所有的陰霾、寒冷、死寂、和猶豫,都徹底地、乾淨地、驅逐、覆蓋、碾碎在它那過於明亮、過於豐沛、也過於喧囂的光、色、聲、味的洪流之下。
邱瑩瑩覺得自己像一顆被突然投入這片過於明亮、過於喧囂、也過於“正常”的春天的、洪流中的、沉默的、顏色黯淡的卵石。外部世界的每一個變化——更長的白晝,更暖的風,更亮的光,更吵的聲音,更豔的色彩,更濃郁的生機——都像一道道過於強烈的、不加過濾的探照燈光,赤裸裸地打在她身上,照得她無所適從,暈眩,甚至有些……刺痛。
她依舊穿著厚實的毛衣和外套,走在那些已經換上輕薄春裝、臉上帶著被陽光曬出的健康紅暈、步履輕快、談笑風生的同學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個從尚未過去的冬天裡,不小心走錯了季節的、孤獨的幽靈。陽光曬在她的背上、肩上,是暖的,甚至有些發燙,但她心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只有一種更深沉的、冰涼的、與這外部世界的熱烈和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近乎真空的平靜,或者說,是麻木。
她的生活,在表面上,似乎也隨著季節一起,“正常”了起來。上課,記筆記,去圖書館,完成作業,和室友進行必要的、簡短的交流。她甚至開始能夠,在小組討論時,多說幾句話,在周曉雯分享家鄉寄來的零食時,禮貌地嘗一點,在李薇講那些無聊八卦時,扯動嘴角做出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她的臉色,或許因為天氣轉暖,不再那麼駭人的蒼白,眼下那濃重的青影,也似乎淡去了一些。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她或許只是一個性格比較安靜、內向、但至少是“正常”的、在努力跟上大學生活節奏的普通女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正常”的表象之下,內心那片荒原,雖然因為那幅肖像畫和陳華璽持續沉默的“確認”,而獲得了一種冰冷的秩序和“分界”,不再被“陳屹”和“以前”的幽靈完全統治、陷入滅頂的混亂,但它依舊是荒原。依舊是寒冷的,空曠的,寂靜的。四月的陽光再暖,也無法真正穿透那層覆蓋在她心湖表面的、堅硬的冰殼,融化底下那深沉的寒意。外界的喧囂再盛,也無法真正打破她內心那片被刻意維持的、與世隔絕的、寂靜的疆域。
她只是帶著這片荒原,和荒原上那幾樣沉默的“座標”(石頭,畫,肖像),像帶著一件沉重的、無形的、但與她已是一體的盔甲或殼,行走在這片過於明亮、過於喧囂的春天的洪流裡。用這層“殼”,來抵禦外部世界那過於強烈的、試圖將她同化、捲入“正常”生活軌道的引力,也抵禦內心那從未真正停止的、關於“失去”、“疼痛”、“孤獨”和“茫然”的、冰涼的暗流。
那幅肖像畫,被她小心地,用一張半透明的硫酸紙襯著,夾在了一本厚重的、她不常翻動的《西方美術史》畫冊的扉頁裡。畫冊就放在書桌觸手可及的地方。她不會每天拿出來看,但總會在某些時刻——比如清晨醒來,對著窗外過於明亮的天光,心裡卻一片空茫時;比如深夜失眠,聽著窗外隱約的、屬於春天的、陌生的蟲鳴,心裡那冰涼的孤獨感再次蔓延上來時;或者,僅僅是在圖書館坐了太久,精神渙散,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那片過於鮮活的綠色,感到一陣莫名的、與這世界疏離的暈眩時——她會伸出手,翻開那本畫冊,讓目光,落在那張被硫酸紙半掩著的、安靜的側臉上。
畫中的“她”,在四月更加明亮的天光下(即使是室內天光),線條顯得更加清晰,銳利。那種安靜、疏離、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神態,被捕捉得更加精準,甚至帶上了一絲邱瑩瑩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的、冰涼的脆弱和……堅定?每次凝視這幅畫,她都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分裂的感覺。一方面,她清晰地知道,畫中的“她”,就是“自己”,是陳華璽眼中(或者說,是他用線條凝固下來的)某個瞬間的“邱瑩瑩”。但另一方面,畫中的“她”,又是如此陌生,如此“客體”,像一個被精心觀察、描繪、陳列出來的“藝術品”,一個沉默的、美麗的、但也是冰冷的“標本”。這“她”既是她,又不是她。是她某個被“看見”、被“剝離”、被“賦予形式”的部分,是她內心那片荒原上,一個被具象化、清晰化了的“座標”和“映象”。
凝視這幅畫,就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與自己那被“客體化”的部分的、冷靜的“對視”。在這“對視”中,心裡那些紛亂的、黏著的、屬於“邱瑩瑩”這個個體的、具體的痛苦、困惑、茫然,似乎會暫時地退後,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抽離的、近乎美學的平靜。她會想起陳華璽作畫時,那平靜到近乎空寂的目光,那精準穩定的手腕,那將活生生的、充滿複雜情感和混亂思緒的“人”,簡化、提煉、凝固成一組乾淨、清晰、充滿內在張力的線條的、近乎“非人”的專注和能力。這過程本身,就帶有一種殘酷的、但也是異常“純粹”的美感。
這“凝視”和由此引發的、關於“被凝視”與“客體化”的思緒,成了她在四月這片過於喧囂的春天裡,維持內心那片寂靜荒原的、一種全新的、幾乎是唯一的、私密的儀式。透過這儀式,她彷彿能暫時地從“邱瑩瑩”這個充滿傷痛和負累的、具體的“主體”中抽離出來,變成一個更抽象的、“凝視”著“被凝視的自己”的、“觀者”。這給她帶來一種奇異的、冰涼的慰藉和解脫。彷彿只要能將“自我”客體化,只要能與那個痛苦的、混亂的“主體”保持距離,用“觀者”的、冷靜的目光去審視,那麼,所有的痛苦,也就變得可以忍受,甚至可以……被“欣賞”了。
當然,這“儀式”和由此獲得的平靜,是脆弱的,轉瞬即逝的。每當她合上畫冊,重新將目光投向外部那個過於真實、過於喧囂的世界,重新感受到身體裡那具體的疲憊、孤獨、和對未來的茫然時,那層冰冷的、抽離的平靜,便會迅速瓦解,她又會變回那個沉默的、帶著沉重“殼”行走的、普通的、痛苦的邱瑩瑩。
而“陳屹”的陰影,也並未因她內心的“分界”和“凝視儀式”而完全消散。那條簡訊,像一個不散的陰魂,依然時不時地,在她意識鬆懈的間隙,悄然浮現。那個號碼,雖然沒有再出現在她手機螢幕上(她設定了攔截),但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種持續的、無聲的威脅,提醒著她“以前”並未真正過去,那個試圖“回來”的幽靈,可能就在某個角落,窺伺著,等待著。林西偶爾欲言又止、充滿擔憂的目光,也像一根細小的刺,時不時地扎她一下,提醒著她那段過往與現實之間,那並未完全切斷的、令人不安的聯結。
但至少,她不再被這陰影完全吞噬。那幅肖像畫,和陳華璽所代表的那個沉默、清晰、有“規則”的世界,像一道雖然冰冷、但卻異常堅固的堤壩,將她內心那片易受侵擾的湖泊,與“陳屹”和“以前”那片洶湧的、試圖倒灌的泥沼,暫時地隔開了。讓她能夠在這道堤壩之內,維持著一種雖然寒冷、孤獨、但至少是“有序”和“向前”的、勉強的平靜。
四月就這樣,在外部世界極度喧囂、鮮豔、充滿生命力的狂歡,和邱瑩瑩內心那片寂靜、寒冷、帶著沉重“殼”與私密“凝視儀式”的、勉力維持的平靜的、巨大反差中,一天天,飛快地流逝。像一部被按了快進鍵的、色彩過於飽和、配樂過於喧譁、而她只是其中一幀模糊的、灰暗的、靜止的背景的、熱鬧的電影。
直到四月中旬,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陽光好得有些過分的週四下午。
邱瑩瑩在圖書館坐了整個上午,下午沒課,她本想繼續待著,但不知為何,心裡有些莫名的不安和煩躁。或許是窗外的陽光太好,太亮,曬得她有些發暈;或許是圖書館裡人太多,空氣太悶,帶著一股子紙張、油墨、和太多人聚集產生的、微甜的、令人窒息的氣息;也或許是,她心裡那點勉力維持的平靜,在經歷了太長時間、太高強度的“正常”生活擠壓後,終於到了某個臨界點,需要一點點獨處的、絕對寂靜的空間,來重新積聚力氣。
她合上書,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圖書館。沒有回宿舍(那裡可能有李薇的大嗓門),也沒有去校園裡那些熱鬧的地方。她只是下意識地,朝著西區,朝著那片荒廢的苗圃和水塔的方向,慢慢地走了過去。
四月的苗圃,與冬日和早春時截然不同了。荒草早已返青,雖然還不高,但一片茸茸的、深淺不一的綠色,已經覆蓋了大部分地面,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去年枯死的草莖,倒伏在新綠之中,呈現出一種衰敗與新生的、奇異的交織。空氣裡有股濃郁的、青草被曬暖後散發出的、略帶腥甜的清新氣息,混合著泥土的醇厚。遠處那座紅磚水塔,在四月湛藍的天空和豐茂的新綠映襯下,不再顯得那麼蒼涼、孤獨,反而有一種樸素的、堅實的、與周遭蓬勃生機和諧共處的、沉默的美感。
邱瑩瑩走到苗圃邊緣,在那棵老槐樹下站定。槐樹也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葉,雖然還稀疏,但已經能投下一小片斑駁的、晃動的、金綠色的蔭涼。她靠在粗糙的樹幹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植物和泥土氣息的、溫暖的空氣。試圖讓這外部世界的、具體的、屬於“生”的氣息,稍微驅散一點心裡那片冰涼的、凝滯的荒蕪。
但沒甚麼用。心裡依舊是那片熟悉的、沉重的、冰冷的平靜。像一口深井,外部的陽光再暖,也無法照亮井底那恆久的黑暗和寒冷。
她睜開眼,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遠處的水塔上。塔身沉默,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赭紅的色調。塔頂鏽蝕的金屬,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水塔基座附近,那個小鐵門的門口,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人。是一個……顏色?
她的心,微微一動。定睛看去。
在小鐵門旁邊,那塊被太陽曬得發白的、裸露的泥地上,似乎放著一個小小的、方形的、顏色很鮮豔的……東西?
距離有點遠,看不太清。但在一片赭紅的塔身、深綠的草叢、和灰白泥地的背景中,那點鮮豔的顏色,顯得格外突兀,刺眼。
是甚麼?誰放在那裡的?垃圾?還是……
鬼使神差地,邱瑩瑩邁開了腳步,朝著水塔,朝著那個鮮豔的小點,走了過去。
腳步踩在鬆軟的、長著新草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柔軟的“沙沙”聲。越走近,心跳莫名地,開始有些加快。一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預感,像水底悄然升起的氣泡,在她冰冷的心裡,緩慢地浮現、擴大。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
那不是甚麼垃圾。是一個小小的、扁平的、正方形的、用硬紙板做成的……盒子?
大概只有巴掌大小。顏色是那種非常鮮豔、非常純粹的、矢車菊般的藍色。在北方四月明亮得有些過分的陽光下,這藍色顯得異常飽和,異常不真實,像一小塊從童話世界裡跌落出來的、凝固的天空,或者海洋。盒子很新,邊角整齊,表面似乎還覆著一層啞光的膜,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內斂的光澤。
它就那樣,靜靜地,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小鐵門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泥地上。周圍空無一物,只有它自己,和它投在地上的、一小團清晰的、藍色的影子。
邱瑩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個藍色的小盒子,心裡那片荒原,彷彿被這過於鮮豔、過於突兀、也過於……“不陳華璽”的顏色,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帶來一陣短暫的、尖銳的、混合著驚愕、困惑、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戰慄的悸動的疼痛。
這顏色……太亮了。太“不沉默”了。和陳華璽給她的所有東西——黑色的筆,白色的紙杯,深灰和乳白的石頭,黑白線條的畫,白色的信封——都截然不同。這藍色,是外向的,是張揚的,是帶著溫度和情緒的,是與北方冬天、圖書館寂靜、水塔荒涼、以及陳華璽本人那種抽離的、近乎“非人”的平靜氣質,格格不入的。
可是,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水塔下。這個只屬於她和陳華璽(或許還有別的偶然闖入者,但她心裡認定是隻屬於他們)的、沉默的、“場域”。以這樣一種突兀的、鮮豔的、等待被發現的姿態。
會是他放的嗎?除了他,還有誰知道這裡?還有誰會以這種方式,在這裡放一個這樣的東西?
但……這顏色……
無數個混亂的念頭,在她腦海裡衝撞。她蹲下身,指尖因為緊張和某種莫名的預感,微微顫抖。她伸出指尖,極其小心地,觸碰了一下那個藍色盒子的表面。
觸感是硬硬的,涼涼的,帶著紙板特有的微糙質地。盒子很輕。
她將它拿了起來。放在掌心。那鮮豔的藍色,在她蒼白的手心裡,顯得更加刺眼,更加……不真實。
盒子上沒有任何字跡,沒有任何標記。只是一個純粹的、藍色的、扁平的、方形的硬紙盒。封口是簡單的插舌式,沒有用膠水粘合。
她盯著這個盒子,看了很久。陽光曬在她的頭頂和背上,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發燙。但她的手心,因為握著這個冰涼的藍色盒子,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更加清晰的、冰涼的、沉重的、名為“未知”的實感。
開啟?還是不開啟?
如果是陳華璽放的,那麼,這很可能又是他某種沉默的、“給予”。只是這次,換了一種更加……鮮豔的、“不沉默”的“物”的形式。裡面會是甚麼?另一幅畫?另一封信?還是……別的,完全意想不到的東西?
如果不是他放的……那會是誰?是甚麼?惡作劇?還是……
不,她無法想象別的可能性。在這個地方,以這種方式。只可能是他。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股因為顏色而產生的、最初的驚愕和牴觸,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冰涼的、同時也更加清晰的“確定”所取代。無論裡面是甚麼,這又是來自他的。來自那個沉默的、有著平靜目光的、給了她石頭、畫、肖像、和無數個無聲“互見”與“確認”的陳華璽。是他與他們之間那段奇異、沉默、但持續“進行”中的“聯結”的,又一個最新的、也是最新的、帶著鮮豔顏色的“物證”和“叩問”。
而這一次,這“物證”和“叩問”,不再是他慣常的黑白與沉默。它有了顏色。一種過於鮮豔、過於奪目、也過於……“不陳華璽”的藍色。
這本身,或許就是最大的資訊和“表達”。
邱瑩瑩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沉入冰冷的肺腑,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但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冰涼的決心。
她不再猶豫。用指尖,輕輕撥開了那個藍色的、扁平的硬紙盒的插舌封口。
“啪。”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她耳中卻異常清晰的、紙張彈開的輕響。
封口開啟了。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輕輕捏住盒蓋,緩緩地、將它掀開。
盒子裡面,沒有鋪墊,沒有填充物。只有一件東西,靜靜地躺在盒底。
她的目光,落在那樣東西上。然後,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瞳孔,因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某種更加複雜、更加洶湧的情緒的衝擊,驟然收縮。
指尖一鬆,那個藍色的、扁平的硬紙盒,從她微微顫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了她腳邊鬆軟的、長著新草的土地上。
但她沒有低頭去看。她的全部目光,全部的感官,全部的心神,都被盒子裡那樣東西,牢牢地、死死地釘住了。
那樣東西,在四月北方午後,明亮得近乎殘忍的陽光下,靜靜地躺在開啟的藍色盒子裡,反射著一種更加冰冷、更加銳利、也更加……驚心動魄的、金屬的、銀白色的光芒。
是……
一把鑰匙。
一把很小,很舊,但擦拭得很乾淨,在陽光下閃爍著銀白色、略帶磨損光澤的、普通的、黃銅色的……
老式掛鎖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