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六月初,梧桐篩下的碎金
六月的第一天,陽光是淬過火的刀子。
不是五月那種溫吞的、被厚重綠蔭過濾得粘稠昏沉的暖光,而是盛夏來臨前,最後一點尚存剋制、卻已掩不住骨子裡暴烈本性的、明亮到近乎殘酷的白。它不再需要穿過層層葉片,梧桐那濃得化不開的綠蔭,似乎也被這過於熾烈的天光逼得向後退縮了幾分,篩下來的不再是斑駁的光暈,而是一地跳躍的、細碎的、滾燙的金幣,在滾燙的柏油路面和教室灰白的水磨石地面上,永不停歇地閃爍、流動,灼燒著視網膜,也無聲地蒸騰著空氣中最後一絲可供呼吸的涼意。
空氣是燙的,乾的,帶著一種被陽光反覆炙烤後、萬物(包括灰塵、水泥、塑膠跑道、以及少年人過剩的荷爾蒙)蒸發出的、混合的、令人輕微眩暈的焦灼氣息。風幾乎死了,偶爾一絲,也是熱的,貼著面板滑過,像粗糙的舌頭舔過,留下黏膩的汗溼和更深一層的燥意。蟬還沒有開始嘶鳴,但整個世界已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充滿不祥預感的、大戰前的、死寂的轟鳴——那是無數臺電扇、空調外機、和無數顆懸在嗓子眼、瘋狂擂動的心臟,共同製造出的、龐大而沉悶的背景噪音。
高考倒計時,個位數。
數字本身已經失去了意義,變成了一種純粹視覺和神經上的暴力符號,烙在每個高三生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和因長期失眠、焦慮而突突跳動的太陽xue上。教室裡,最後那些用來“鼓舞士氣”的紅色橫幅和勵志標語,在連日高溫的烘烤下,邊緣微微卷曲,顏色也有些褪敗,像一面面過時的、疲憊的戰旗,懸掛在瀰漫著汗味、風油精味和末日般寂靜空氣的戰場上。
邱瑩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空白的草稿紙上,久久沒有落下。她面前攤著的是最後一份、學校號稱“押題率最高”的語文模擬卷。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前只是一團團蠕動的、毫無意義的黑色墨跡。大腦像一臺過熱宕機的電腦,螢幕一片雪花,無論她如何用力“重啟”,都無法載入出任何有效的思考和理解。
“市二模”的打擊,像一場高燒,在五月的午後劇烈發作,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和眼淚。退燒後,留下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頑固的虛脫和麻木。那種“無暇”顧及心痛的麻木,在殘酷的分數現實面前,被擊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更真實的、一片荒蕪的疲憊和絕望。但高考還在那裡,像一堵不斷逼近、已經能看清牆上每一塊磚石紋理的巨牆,沉默地、不容置疑地,壓過來。
於是,在崩潰之後,在淚水流乾之後,在母親小心翼翼遞來的溫水和欲言又止的擔憂目光中,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但肌肉記憶尚存的軀殼,憑著本能,重新坐回了書桌前。不是振作,不是重新充滿希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機械的、放棄思考的“執行”。像戰場上最後一個士兵,明知前方是槍林彈雨,結局早已註定,但身體還是被訓練和慣性驅使著,端起槍,邁開腿,朝著那個既定的、必死的方向,麻木地前進。
她不再看總分,不再看排名,不再去幻想那個“離開”的遠方。她只做一件事:按照各科老師最後給出的、事無鉅細的“查漏補缺清單”和“考前回歸提綱”,一條一條地,機械地執行。背不進去的課文,就一遍遍抄寫。解不出的數學題,就把答案和步驟死記硬背下來。理綜那些複雜的實驗和原理,就當成陌生的咒語反覆默唸。她不再試圖“理解”,只追求“記住”。不再思考“為甚麼”,只確保“是甚麼”。彷彿將大腦清空,格式化,變成一塊只會接收、儲存、在特定刺激下呼叫固定資訊的記憶體卡,就能安全地、無痛地度過這最後的、令人窒息的幾天。
教室裡異常安靜。連最聒噪的學生,也閉上了嘴,只是低著頭,對著書本或試卷,眼神空洞,嘴唇無聲地翕動,像一群集體中邪、默誦著同一段古老而晦澀經文的人。電扇在頭頂“呼呼”地旋轉,吹出來的風是熱的,攪動著渾濁的空氣,卻吹不散凝結在每個人眉宇間、那股沉重的、近乎實質的焦慮。
林西碰了碰她的胳膊,遞過來一小瓶擰開的清涼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和疲憊:“抹點,醒醒神。還有三天。”
邱瑩瑩木然地接過,在太陽xue上抹了一點。辛辣刺激的氣味直衝天靈蓋,帶來一瞬間尖銳的清明,但隨即,更深的疲憊和麻木感,便如同退潮後更顯汙濁的沙灘,重新淹沒了那短暫的清醒。她將清涼油遞還給林西,低聲道了謝,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林西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轉回頭,繼續盯著自己面前那本攤開的、邊角已經卷起的英語單詞書。她的眼下也有著濃重的青影,臉頰因為焦慮和失眠,起了幾顆紅腫的痘痘。這個向來沒心沒肺、活力四射的女孩,也被這最後的倒計時,折磨得失去了大部分光彩,像一朵被暴曬過度的、蔫頭耷腦的向日葵。
時間在黏稠的熱浪和寂靜中,以一種怪異的、忽快忽慢的速度流逝。有時,一上午彷彿凝滯不動,每一分鐘都被拉長、填充了過多的、無意義的細節: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電扇單調的旋轉聲,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哨聲,自己吞嚥口水時喉結滾動的“咕咚”聲,以及胸腔裡那沉重、緩慢、彷彿隨時會停跳的心跳聲。有時,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窗外的光線就偏移了一大截,提醒著又一段寶貴的、無法挽回的時間,悄然逝去。
午飯時間,邱瑩瑩沒有胃口,但被林西硬拉著去了食堂。食堂里人聲嘈雜,混合著各種飯菜的味道和更濃郁的汗味,空氣更加汙濁悶熱。她們打了最簡單的飯菜,找了個靠窗的、有穿堂風的角落坐下。邱瑩瑩用筷子機械地撥弄著餐盤裡的米飯和青菜,食不知味,只是強迫自己吞嚥,彷彿在完成一項維持生命體徵所必需的、枯燥的任務。
就在她低頭扒飯的間隙,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陳屹。
他坐在食堂的另一端,靠近打飯視窗的柱子旁邊。一個人。餐盤裡的飯菜看起來也沒動多少。他沒有在吃飯,只是微微低著頭,看著手裡拿著的一張折起來的、似乎是試卷或者通知單的紙。他的側臉在食堂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白熾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蒼白和疲憊。不是平時那種乾淨清瘦的蒼白,而是一種缺乏血色的、帶著濃重倦意的、甚至隱隱透著一絲灰敗的蒼白。他的眼下,也有著和教室裡大多數學生如出一轍的、深重的青影。嘴角微微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沉靜的、但分明能感覺到緊繃和凝重的低氣壓裡。
他看得很專注,眉心微微蹙起,那是一種面對難題時,邱瑩瑩無比熟悉的、專注思考的表情。但此刻,這表情裡,似乎還摻雜了一些別的、她看不懂的、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困惑?凝重?甚至是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在看甚麼?是競賽的最終結果?是哪個名校的提前批通知?還是……和她一樣,是某份令人失望的模擬成績?
這個念頭讓邱瑩瑩心裡微微一動,但隨即,一股更深、更冷的疲憊湧上來,將這絲微瀾輕易地撫平、淹沒了。是甚麼,都跟她沒關係了。他的世界,他的煩惱,他的“難題”,無論是甚麼,都和她此刻面臨的、關於高考和未來的、最直接、最殘酷的困境,處在不同的維度,無法比較,也無法產生任何實質的交集或慰藉。
她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繼續強迫自己吞嚥著無味的飯菜。心裡一片麻木的平靜,甚至沒有泛起一絲類似“他好像也很累”的同情或感慨。在這最後的、令人窒息的高溫戰役裡,每個人都自顧不暇,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被自己內心的焦慮、恐懼和疲憊的海洋所包圍、隔絕。任何對他人的關注,都成了一種奢侈的、耗費心力的、不必要的情感支出。
然而,就在她準備起身離開時,陳屹那邊,似乎發生了一點小小的騷動。
一個男生(邱瑩瑩認出是理科班另一個成績也很好的學生,好像姓周)端著餐盤,走到了陳屹桌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說了句甚麼玩笑話,大概是關於“狀元穩了”或者“別看了,放鬆放鬆”之類。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食堂這一角,還是能隱約聽見。
陳屹抬起頭,看向那個姓周的男生。他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沒有被打斷的不悅,也沒有對玩笑的回應,只是很平淡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幾不可查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嘴唇似乎動了動,說了一句很短的話。距離太遠,食堂又吵,邱瑩瑩完全聽不清。
但那個姓周的男生,臉上的笑容卻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些許尷尬和訕訕的神色,又拍了拍陳屹的肩膀,說了句“那你慢慢吃”,便端著餐盤匆匆走開了。
陳屹重新低下頭,看向手裡那張紙。但他的姿勢,似乎比剛才更加僵硬,下頜線繃得更緊,握著那張紙的手指,指節也微微有些發白。
那是甚麼?邱瑩瑩心裡再次閃過這個疑問。是甚麼東西,能讓向來在同學面前表現得禮貌、剋制、甚至有些疏離的陳屹,流露出那樣明顯的、近乎拒絕交流的低氣壓,讓那個想來開玩笑、緩和氣氛的男生,都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但疑問也只是一閃而過。她已經端著空餐盤站了起來。“走吧。”她對林西說,聲音平淡。
林西也注意到了剛才那一幕,朝陳屹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和困惑:“陳屹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啊?看甚麼呢那麼入神?”
“不知道。”邱瑩瑩端起兩人的餐盤,走向回收處,“可能是甚麼題吧。”
“也是,最後幾天了,誰心情能好。”林西跟上來,嘆了口氣,“不過說真的,瑩瑩,我覺得你最近……好像特別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
邱瑩瑩沒說話,只是將餐盤放進回收筐,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平靜?也許是吧。一種抽乾了所有情緒、思考、期待,只剩下機械執行程序的、死水般的平靜。這或許是應對最後這瘋狂幾天,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方式了。
下午,是最後一節“答疑課”。各科老師輪流坐鎮,學生們可以自由提問。但教室裡提問的人寥寥無幾。大部分人都只是沉默地坐著,翻看著自己那本已經被翻爛的筆記或錯題本,眼神空洞,彷彿在舉行一場無聲的、集體的告別儀式。
邱瑩瑩也沒有問題要問。她的“問題”太多了,多到不知從何問起,也疲憊到沒有力氣去組織語言。她只是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那本語文的“考前必背”,目光落在上面,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朵裡充斥著教室裡細微的噪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沉悶的樹葉摩擦聲,以及自己胸腔裡,那沉重而緩慢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和噁心襲來。胃裡一陣翻攪,額頭上滲出冰涼的虛汗。是低血糖,還是中暑前兆?她不清楚。她只是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窗外,試圖讓目光聚焦在遠處某個固定的點上,來對抗這陣不適。
就在這時,她又看到了他。
陳屹。
他在走廊裡。不是去辦公室,也不是去廁所。他就站在她們教室斜對面的、那個連線東西兩棟教學樓的露天連廊上,背靠著灰白色的水泥欄杆,微微仰著頭,看著天空。連廊沒有遮擋,六月初熾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刺眼的白邊,也讓他的身影在蒸騰的熱浪中,顯得有些模糊、扭曲,甚至……脆弱。
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只是仰著頭,看著天空。天空是那種盛夏特有的、單調的、被烈日漂白過一般的、近乎慘烈的湛藍,沒有一絲雲彩。他看得很專注,彷彿在那片空無一物的藍色幕布上,尋找著甚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在看甚麼?邱瑩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有刺眼的陽光和無盡的藍天。甚麼也沒有。
但莫名的,她的心,卻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地、卻又尖銳地,刺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是同情,也不是任何與“過往”相關的複雜情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動物本能的、對“同類”在極端壓力下,所流露出的某種孤獨、茫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狀態的,瞬間的感知和共鳴。
那個永遠從容、永遠正確、永遠走在她前面、彷彿永遠不會被任何難題困住的陳屹,此刻,站在六月的烈日下,仰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濃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疲憊和……孤獨。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閃電,劈開了邱瑩瑩心裡那片厚重麻木的、名為“疲憊”和“絕望”的迷霧,讓她在瞬間,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那個站在光裡的、孤獨的少年。也看到了,自己心裡,那一片同樣空曠、同樣孤獨、同樣在烈日下無聲灼燒的荒原。
原來,在高考這架巨大的、無情的絞肉機面前,在六月初這片熾烈到殘酷的陽光下,在倒計時最後那幾個不斷變小的、令人窒息的數字背後,無論是她,還是他,無論是文科班的“差生”,還是理科班的“天才”,本質上,都只是兩個被同樣龐然的恐懼和壓力所裹挾、所炙烤、在各自軌道上孤獨掙扎、隨時可能崩潰的、十七歲的少年。
沒有誰比誰更高明,沒有誰比誰更輕鬆。只有同樣的疲憊,同樣的恐懼,同樣的,對不可知未來的、深不見底的茫然。
這個認知,並沒有帶來安慰,也沒有消解她自身的痛苦。反而,像是往她那片已經滿溢的、冰冷的絕望深潭裡,又投入了一塊更巨大、更沉重的、名為“共情”的石頭,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涼。
她猛地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頭,將臉埋進攤開的書本里。辛辣的清涼油氣味混合著紙張的油墨味,嗆得她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但她沒有哭,只是更緊地閉了閉眼睛,將那股洶湧而上的、複雜難言的情緒,死死地壓回心底。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灼熱、乾燥,帶著盛夏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她重新拿起筆,攤開一張空白的草稿紙,開始默寫那篇她總是背不熟、但據說“必考”的文言文。一個字,一個字,寫得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疲憊和恐懼,都灌注到筆尖,刻進這冰冷的紙張裡,以此,來對抗窗外那無邊無際的、灼人的陽光,和心裡那片同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荒涼。
窗外的梧桐,篩下滿地碎金,永不停歇地閃爍。蟬,似乎終於忍耐不住,在遠處的某棵樹上,試探性地、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嘶啞的鳴叫,隨即,又陷入了沉默。
彷彿,連它們,也在積蓄力量,等待著那場即將到來的、最後的、盛大的、也可能是毀滅性的嘶鳴。
高考,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