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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2026-04-27 作者:邱瑩瑩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寒假補習班的燈火

一月的空氣,是硬的,脆的,像一塊巨大的、透明的、被凍住的玻璃,輕輕一敲就會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風颳過來時,帶著一種乾澀的、刀子般的鋒利,能輕易割開圍巾和衣領的縫隙,鑽進骨頭縫裡,激起一陣陣生理性的、無法抑制的顫抖。梧桐徹底光了,只剩下最粗的枝幹,像一具具剝光了皮肉的、沉默的黑色骨架,以一種痛苦而猙獰的姿態,伸向鉛灰色的、永遠也高不起來的天空。

寒假補習班,就開在學校後面那棟廢棄的舊教學樓裡。樓是八十年代建的,紅磚牆,窗戶窄小,漆成墨綠色的木頭窗框大多已經變形、腐爛,用粗糙的木條和塑膠布勉強釘著,抵擋著無孔不入的寒風。教室裡沒有暖氣,只有幾個鏽跡斑斑的、看起來隨時會熄滅的“小太陽”取暖器,放在講臺和教室的角落,散發著一種橘紅色的、虛假的、帶著焦糊味的熱量,勉強在冰冷的空氣裡,圈出幾小團聊勝於無的溫暖區域。

邱瑩瑩坐在靠窗的位置,離最近的那個“小太陽”很遠。她裹著厚厚的、一直垂到腳踝的黑色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和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講臺上唾沫橫飛、正在講解去年高考數學壓軸題的補習老師。老師姓王,是個退休的老教師,據說帶出過好幾個狀元,但脾氣古怪,講課天馬行空,經常從一個知識點跳到另一個毫無關聯的地方,留下滿教室學生一臉茫然。

但邱瑩瑩聽得還算認真。或者說,她強迫自己聽得認真。手凍得發僵,幾乎握不住筆,她就在桌子下面不停地互相搓著,哈著氣,然後繼續在本子上記下那些跳躍的、不成體系的筆記。耳朵凍得生疼,像有細小的針在扎,但她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將半張臉埋進去,只留出眼睛和鼻孔,繼續盯著黑板,和黑板上那些被王老師寫得龍飛鳳舞、又被穿堂的冷風吹得有些模糊的公式。

她需要這個補習班。或者說,她需要這個“有事可做”的、可以暫時填滿漫長寒假、讓她不必整天面對母親擔憂眼神和家裡那令人窒息的寂靜的、一個具體的、痛苦的、但至少是“正當”的理由。高三的寒假只有短短兩週,但對她來說,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家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音,鐘錶秒針走動的聲音,和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跳動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寂靜的放大下,會變成一種持續的、令人發狂的噪音,逼迫她不斷想起那些她想忘記的事情——車站冰冷的燈光,趙高騰粗暴的吻,車棚裡擦肩而過的漠然,物理樓和文科樓之間沉默的牆,還有抽屜裡那封未拆的信,和窗外這場似乎永無止境的、乾燥而寒冷的冬天。

所以,當林西拿著補習班的宣傳單來找她,用“王老師很厲害”、“不去就落後了”、“反正寒假也沒事做”等理由慫恿她時,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哪怕要交一筆不菲的學費,哪怕要在這樣一棟破舊、冰冷、充滿灰塵和黴味的樓裡,每天坐上八個小時,哪怕要忍受王老師那種跳躍的、令人頭疼的講課方式。至少,在這裡,她是一個“學生”,有“作業”要記,有“難題”要思考,有“時間”需要被填滿。這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還在往前走,還在那個名為“高三”的、不容置疑的軌道上,做著一些“應該”做的事情,而不是被困在那個只有回憶、疼痛和無聲吶喊的、名為“邱瑩瑩”的、孤島上。

“……所以這裡,輔助線要這麼畫,看到沒有?連線這個點和這個點,然後利用相似三角形……”王老師用教鞭敲著黑板,粉筆灰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場微型雪崩。

邱瑩瑩趕緊低頭記下。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她寫得很用力,彷彿要把那些冰冷的、跳躍的思路,用筆尖刻進同樣冰冷的紙張裡,刻進自己同樣冰冷、混亂的大腦裡。但剛寫完一行,思路就跟不上了。王老師已經跳到了下一步,開始講一個完全不同的、關於圓錐曲線的性質。她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黑板上那些突然冒出來的、陌生的符號和圖形,心裡一陣熟悉的、冰冷的慌亂。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她跟不上。無論她多努力,多專注,多強迫自己,那些屬於“數學”的、邏輯嚴密、環環相扣的思維鏈條,總是在某個地方,輕易地斷裂,將她拋在身後,留給她一片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虛。以前,是陳屹拉著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幫她接上那些斷裂的鏈條,教她怎麼尋找線索,怎麼找到那個關鍵的、可以撬動一切的“點”。現在,他走了,鏈條徹底斷了,只剩下她一個人,面對這片冰冷的、陌生的、不斷變換的數學叢林,像一個被丟棄的、沒有地圖和指南針的旅人,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滿心惶恐。

她咬了咬牙,低下頭,試圖從自己剛才記下的、那行歪歪扭扭的筆記裡,找到一點點線索。但筆記是破碎的,思路是中斷的,就像她此刻的人生。她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直到那些字在她眼前扭曲、變形,變成一片模糊的、毫無意義的黑色汙跡。

一股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了她。她放下筆,將冰冷的手縮排袖子裡,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讓她稍微清醒一點的刺痛。不能放棄。她對自己說,聲音在心裡微弱地、固執地響起。不能在這裡放棄。如果連這裡都放棄了,她還能去哪裡?還能用甚麼,來填滿這個漫長、寒冷、充滿空洞回聲的冬天和寒假?

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帶進一股更加凜冽的寒氣,和一陣窸窣的、壓抑的騷動。有人遲到了。

邱瑩瑩沒有抬頭。她對任何遲到的人、任何打斷課堂的騷動,都漠不關心。她的世界,此刻只有眼前這片寫滿陌生符號的黑板,和心裡那片冰冷的、不斷下陷的沼澤。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教室門口,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喘息和僵硬,響起:

“報告。王老師,對不起,我遲到了。”

那個聲音,像一顆燒紅的鐵釘,猝不及防地,狠狠釘進了她凍僵的耳膜,然後餘溫未散,又狠狠地、滾燙地,烙進了她同樣凍僵的心臟。

陳屹。

她猛地抬起頭,動作太急,脖子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越過教室裡幾十個黑壓壓的、裹得像粽子一樣的腦袋,牢牢地鎖定在門口那個身影上。

陳屹站在門口,揹著那個她熟悉的、洗得發灰的黑書包。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看起來並不厚實的衝鋒衣,拉鍊拉到下巴,領子立著,遮住了小半張臉。頭髮似乎又長了些,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翹起。臉是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和教室橘紅色取暖器光暈的交界處,像一張失去了所有溫度和色彩的、冰冷的石膏面具。只有那雙眼睛,那雙琥珀色的、曾經盛滿星光和溫柔的眼睛,此刻在抬起的瞬間,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淡漠地,掃過整個教室,然後,在王老師不耐的點頭示意下,走了進來。

他走進來,腳步很穩,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沒有看任何人,包括她。目光是平的,直的,看著前方,看著講臺,看著黑板,看著那些對他來說可能簡單得如同兒戲、對她來說卻如同天書的數學符號。他走到教室最後一排,靠近後門、離所有取暖器都最遠的一個空位,坐下。脫下書包,拿出筆和本子,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對這個冰冷破舊環境的抱怨或不適。

彷彿他只是一個最普通、最守時的學生,只是今天偶然遲到了一小會兒,現在回到了他該在的位置,做著他該做的事情。彷彿這個教室裡,沒有一個叫邱瑩瑩的女孩,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臟停跳,呼吸停滯,渾身僵硬,像一尊突然被扔進冰窟、又被瞬間撈出來、表面結了一層脆硬冰殼的雕塑。

是他。真的是他。陳屹。那個她以為再也不會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到、以為早已消失在物理樓和理科圖書館、消失在她生命平行軌道另一端的陳屹,此刻,就坐在這間破舊的、寒冷的寒假補習班的教室裡,坐在離她不過十排座位的後方,呼吸著同樣冰冷、混著灰塵和黴味的空氣,聽著同一個老師講著同一道她完全聽不懂的數學題。

為甚麼?他為甚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自己家裡,或者某個更高階的、專門針對競賽生的冬令營裡,研究那些更艱深、更前沿的物理問題嗎?他不是“沒空”嗎?不是“忙”嗎?不是……和她“不熟”嗎?為甚麼,會出現在這個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針對普通高三生的數學補習班裡?

無數個問號,像沸騰的岩漿,在她冰冷、僵硬的腦海裡炸開,翻滾,灼燒著她每一根麻木的神經。但沒有任何答案。只有那個坐在後排的、平靜的、側對著她的、穿著深藍色衝鋒衣的背影,和那個背影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近乎毀滅性的衝擊和混亂。

王老師又開始講課了,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痰音,繼續在天馬行空地跳躍。但邱瑩瑩一個字也聽不見了。她的所有感官,所有注意力,都被身後那個存在吸走了,像鐵屑被磁石吸走。她能聽見他偶爾翻動書頁的、極輕的沙沙聲。她能聞見空氣裡,那絲極其微弱、但對她來說卻像警報一樣清晰的、屬於他身上的、乾淨的肥皂味,混著一點室外帶來的、冷冽的寒氣。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面板,像暴露在某種無形的輻射下,開始微微發燙,發緊,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的雞皮疙瘩。

她想回頭。想不顧一切地,猛地回過頭,看向他,看向他的臉,他的眼睛,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可以解釋他為何出現在這裡的線索,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可以讓她此刻劇烈絞痛的心臟稍微平復一點的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更深的冷漠,是更徹底的視而不見,是讓她徹底死心的、最後一擊。

但她不敢。她的脖子像被凍住了,僵硬得無法轉動。她的勇氣,在經歷了車站的等待、強吻的恥辱、車棚的漠然之後,早已被消耗殆盡,只剩下薄薄一層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冰殼。她怕一回頭,看到的,還是那雙平靜的、空洞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怕一回頭,會讓他察覺她的失態,她的在意,她那可悲的、無法掩飾的、被他輕易牽動的心緒。怕一回頭,會打破此刻這詭異而脆弱的、共處一室的“平靜”,讓那根早已繃緊的、名為“尷尬”和“痛苦”的弦,徹底斷裂,將她和他,都拖入更深的、更無法收拾的難堪和混亂。

所以,她只能僵坐著。背挺得筆直,像一截凍硬的木頭。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板,盯著王老師一張一合的嘴,盯著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假裝在認真聽講。但那些符號,那些聲音,此刻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遙遠,扭曲,與她無關。只有身後那個沉默的存在,和她自己胸腔裡那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聲,清晰得令人窒息。

時間變成了粘稠的、冰冷的膠水,緩慢地、痛苦地流動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鉛灰色變成了更深的、接近墨黑的灰藍。寒風在破損的窗框縫隙裡鑽進鑽出,發出尖銳的、鬼哭狼嚎般的嗚咽。教室裡的幾個“小太陽”似乎更暗了,橘紅色的光暈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顯得更加虛假,更加無力,根本無法驅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終於,在邱瑩瑩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冰冷的酷刑折磨得崩潰、窒息的時候,下課鈴響了。不是學校那種清脆的電鈴聲,而是王老師自己帶來的一個老舊的、聲音嘶啞的機械鬧鐘,在講臺上刺耳地、持續地響了起來。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這道題還沒講完,明天接著講。作業是第35頁到38頁的所有習題,明天上課檢查。”王老師合上書,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咳嗽了幾聲,端起他那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掉漆嚴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教室裡瞬間活了過來。學生們如蒙大赦,開始收拾東西,桌椅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抱怨冷、抱怨題難、商量著去哪裡吃晚飯的低語聲嗡嗡響起,像一群被困了太久、終於被放出籠子的、瑟瑟發抖的麻雀。

邱瑩瑩沒動。她依舊僵坐著,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她在等。等身後那個腳步聲響起,等他先離開。她不能動,不能讓他看見她倉皇逃離的背影,不能讓他覺得,他的出現對她有任何“影響”。

學生們陸陸續續起身,裹緊衣服,縮著脖子,快步走出教室,消失在門外越來越濃的暮色和寒風裡。教室裡的人漸漸少了。林西收拾好東西,走過來,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說:“瑩瑩,走啊,凍死了,趕緊回家。”

“我……我再整理下筆記,你先走吧。”邱瑩瑩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很啞,像沙礫摩擦。

林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教室後排那個依舊坐著、似乎也在整理東西的、深藍色的身影,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和擔憂,但沒說甚麼,只是點點頭:“那行,你快點,天黑了更冷。明天見。”

“明天見。”

林西走了。教室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幾個動作慢的學生,和王老師慢吞吞收拾東西的聲音。還有……後排那個,依舊沒有起身的、深藍色的身影。

邱瑩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開始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收拾自己的筆和本子,動作僵硬得像木偶。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身後的每一絲動靜。他翻動書頁的聲音停了。他拉上書包拉鍊了嗎?他站起來了嗎?他……要走嗎?

沒有。身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越來越猛的風聲,和王老師終於收拾好東西、端著搪瓷缸、佝僂著揹走出教室的、沉重的腳步聲。

王老師走了。最後幾個學生也走了。教室裡,只剩下她和陳屹兩個人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比剛才上課時更加冰冷,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那幾盞“小太陽”發出的橘紅色光暈,在空曠下來的教室裡,顯得更加微弱,更加孤單,只能勉強照亮講臺附近一小塊區域,將教室大部分空間,都留給了深沉的、不斷從門窗縫隙湧入的暮色和寒意。

邱瑩瑩的指尖冰涼,幾乎捏不住筆。她必須走了。再不走,天就真的黑了,這棟破樓裡可能連燈都沒有。而且,和他這樣無聲地、在空曠的教室裡“共處”,對她來說,是一種比凌遲更殘忍的酷刑。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站起身。動作很慢,儘量不發出聲音。然後,她背上書包,轉過身,低著頭,朝著教室門口走去。腳步很輕,很急,像踩在燒紅的炭上,只想快點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和身後那個沉默的、卻擁有毀滅性存在感的人。

就在她走到教室中間,離門口還有一半距離的時候,身後,那個沉默了一整節課、一下課的聲音,突然響起了。

“邱瑩瑩。”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輕,在空曠的、寒冷的教室裡,帶著一點微微的、不易察覺的沙啞和迴音。但聽在邱瑩瑩耳中,卻像一道驚雷,在她已經繃緊到極限的神經上炸開,讓她渾身猛地一顫,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他沒有叫她“同學”,沒有用任何疏遠的稱呼。他叫的是“邱瑩瑩”。是她的名字。是那個他曾經溫柔地、帶著笑意喚過無數次,又在車棚裡用平靜到殘忍的目光注視過、卻未曾喚出口的名字。

他……叫她做甚麼?是終於要說甚麼了嗎?是解釋?是道歉?是……告別?還是隻是像叫住一個普通的、碰巧同路的同學,問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她的背脊僵硬,脖子像生鏽的齒輪,艱難地、一格一格地,轉了過去。

陳屹還坐在那裡,坐在最後一排靠後門的陰影裡。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側著身,面向她這邊。暮色從高處的、沒有遮擋的小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實。他看著她,目光不再是剛才進教室時那種全然的、空洞的平靜。那裡面似乎有了一些東西,一些很沉、很暗、很複雜的東西,像被攪動的、深不見底的潭水,在暮色中閃爍著微弱而難辨的光。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幾秒鐘。那幾秒鐘,對邱瑩瑩來說,漫長得像一個被拉長、扭曲的噩夢。她能聽見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聲,能感覺到自己冰冷的手心裡再次滲出的、黏膩的冷汗,能看見他微微抿著的、沒有血色的嘴唇,和那雙在陰影中格外幽深的、讓她心臟驟停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很平,幾乎沒有甚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靜的、寒冷的空氣裡,也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你……那道題,輔助線畫錯了。應該連線A點和D點,不是C點。”

他說。

不是解釋,不是道歉,不是告別,不是任何她預想中可能會聽到的、關於他們之間那些疼痛過往的話語。甚至不是一句普通的、關於“天氣真冷”或者“你也在這個補習班”的寒暄。

他說的,是那道題。是王老師剛才講了半天、她完全沒聽懂、筆記記得一團糟的、最後那道數學壓軸題。是那道讓她感到深深無力和挫敗的題。是那些她以為他根本不會在意、也“沒空”在意的、屬於她的、糟糕的數學。

他告訴她,她的輔助線畫錯了。應該連線A點和D點,不是C點。

簡單,直接,冰冷,像一道純粹客觀的、關於數學的、不容置疑的陳述。就像他只是一個偶然看到同學做錯題、出於最基本的“同學道義”或者“知識正確性”的潔癖,而隨口指出的、最普通不過的提醒。

沒有多餘的眼神,沒有多餘的語氣,沒有任何可以解讀為“關心”、“在意”、“舊情未了”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痕跡。只有那道題,那條輔助線,那個冰冷的、正確的答案。

邱瑩瑩站在原地,像被一道無形的、冰冷的閃電劈中,從頭頂到腳底,瞬間僵直,麻痺,失去了所有思考和反應的能力。她看著他,看著他在暮色中模糊而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似乎只是陳述了一個客觀事實的、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句話,在空蕩蕩的、寒冷的腦海裡,反覆地、尖銳地迴響:

“你……那道題,輔助線畫錯了。應該連線A點和D點,不是C點。”

然後,陳屹收回了目光。他轉回頭,開始收拾自己桌上的東西,動作依舊流暢,自然。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他隨手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塵,那麼尋常,那麼不經意,那麼……不值得他再多投注一絲一毫的注意力和情緒。

他拉上書包拉鍊,背起來,站起身。沒有再看她一眼,徑直朝著後門走去。他的腳步依舊很穩,很輕,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他走到後門口,伸手,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漆皮剝落的木門。

門外,是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寒風呼嘯的夜色。橘紅色的、虛假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給他的輪廓鑲上了一道毛茸茸的、淒冷的金邊。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適應門外更猛烈的寒風,然後,他側身,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砰。”

一聲輕響,木門合攏。將那點橘紅色的、虛假的光亮,和那個穿著深藍色衝鋒衣的、沉默的背影,徹底隔絕在了門外,隔絕在了這個更加寒冷、更加黑暗、更加空曠無人的、舊教學樓一樓的走廊裡。

教室裡,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幾個茍延殘喘的“小太陽”,還在角落裡,徒勞地散發著微弱的、帶著焦糊味的橘紅色光暈,勉強照亮著講臺附近那一小片區域,和空氣中飛舞的、無數細小的、冰冷的塵埃。

邱瑩瑩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真正被凍住的、悲傷的雕塑。手裡緊緊攥著的書包帶子,深陷進掌心冰冷僵硬的皮肉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心臟的位置,那裡剛剛被那句關於“輔助線”的話,像一把冰冷的、精準的手術刀,輕輕地、卻無比殘忍地劃開了一道口子,此刻正無聲地、洶湧地,流出一種比這冬夜寒風更加冰冷、更加絕望的、名為“荒謬”和“疼痛”的液體。

他走了。又一次。用一句關於數學題的、冰冷而正確的提醒,作為他們在這個寒假補習班、這個破舊寒冷的教室裡、時隔數月後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直接“對話”的結束。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關於過去的提及。只有一道題,一條輔助線,一個“對”與“錯”的、不容置疑的判據。

彷彿他們之間,那場漫長、滾燙、最終冰封的初戀,那些等待、眼淚、恥辱、心碎、沉默、漠然,所有的一切,加起來,其全部的意義和重量,還比不上一道高三數學壓軸題裡,那條畫錯了的、無關緊要的輔助線。

多麼荒謬。多麼可笑。多麼……令人心碎到無以復加。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重新面對黑板。黑板上,王老師龍飛鳳舞的筆跡,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一片,像一道道黑色的、無法解讀的、充滿惡意的咒語。而那道題,那道他指出了錯誤的題,那些A點、C點、D點……此刻在她眼前扭曲,旋轉,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無聲嘲笑的、咧開的嘴。

她盯著那張“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被那昏暗的光線刺得發痛,流出冰冷的、生理性的淚水。然後,她抬起手,用冰冷僵硬的指尖,狠狠地、用力地,擦掉了眼角那點微不足道的溼意。

轉身,低頭,拉緊了圍巾和羽絨服的帽子,她邁開腳步,朝著教室前門走去。腳步很沉,很慢,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孤單的迴響。她拉開前門,更猛烈的、乾冷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割在她裸露的、冰冷的面板上。

她沒有停頓,只是更緊地裹了裹衣服,低著頭,走進了外面濃重的、呼嘯的夜色裡。走進了這個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黑暗的、一月的冬夜。走進了這場只有她一個人、面對著一道永遠也做不對的數學題、和一個用“正確答案”來宣判一切終結的、漫長而無望的、名為“高三寒假”的戰爭裡。

舊教學樓的燈火,在她身後,那幾盞橘紅色的、虛假的“小太陽”,終於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將整棟破樓,和裡面那個剛剛發生了一場無聲的、心碎的、關於“輔助線”的、微小而殘酷的戰爭的教室,徹底吞沒在了深沉的、寒冷的、彷彿永無盡頭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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