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救救我 “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不等孟舒剛看完訊息, 電話再次打過來。
看到號碼的剎那,她把手機用力扔了出去。
鈴聲孜孜不倦地響著,像寂靜嶺裡被拉響的警報。
如果她不躲起來, 世界就會轉變。
現實世界會一點點腐爛崩塌。
充滿怪物的“裡世界”最終降臨。
大霧四起,她的四周被怪物和惡魔包圍。
她被困在其中。
再也逃脫不了。
但在鈴聲結束前的一刻,孟舒撿起了手機。
接通後放在耳邊。
對面好似沒料到她會接電話。
有一瞬的沉默。
然後響起一聲暗啞的“寶寶”。
喊完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耳邊唯有彼此清晰沉重的呼吸聲。
“腳還疼嗎?”
從傅時逾身邊逃離那天,孟舒為了騙過他,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把自己弄得慘不忍睹。
孟舒沒說話。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腳。
腳踝處的骨裂已經痊癒。
但她知道,骨頭上那道裂紋再也無法修復。
她不後悔。
因為那是她奔向自由付出的代價。
“禮物收到了嗎?”傅時逾輕聲說,“喜歡嗎?”
“傅時逾……”孟舒握著手機, 無法控制地不斷吸氣,心口被鹹澀的海水灌滿, 再也盛不下,變成滾燙的淚水,從眼眶裡沒有盡頭地掉落, 她的心臟和聲音同時都在發顫, “我求求你了……你放過我吧。”
“我愛你寶寶,”傅時逾用表白回應她的乞求,聽著她在電話裡的抽泣聲, 再次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意,“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可是我不愛你, 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不愛你傅時逾。”孟舒再也支撐不住地緩緩跌坐在地,她捂住眼睛崩潰大哭。
“沒關係, 不愛也沒關係,我從沒奢望過你愛我。我愛你就夠了。這些年,我們不都這樣過來了嗎?為甚麼現在不行了呢?”
傅時逾的聲音始終溫和, 娓娓道來地和她講著最樸實無華的道理。
講著他們的過往。
他們的未來。
孟舒用手背用力地抹著眼淚,可卻越抹越多,她捂住眼睛,眼淚還是會從指縫裡流出來。
“不可能了,回不去了傅時逾,我們已經分手了,分手了你明白嗎?”
“我沒同意!”傅時逾的耐心所剩無幾,聲音變沉,但說完又怕嚇著她,剋制著喘了好幾下,一點重音都不敢用,儘可能溫柔地哄著她,“還在生我的氣嗎?我向你道歉寶寶,我知道自己這次真的做錯了,不該不顧你的感受非要帶你走,那些證件我全都毀掉了。還有肖銘……我當時只是氣瘋了,只是嚇嚇你,他不是要去紐約嗎?那是全球最頂尖的設計公司,他的理想會在那裡實現。我已經在補償了……孟舒,寶寶,你相信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保證我發誓,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孟舒不拿手機的手捂住耳朵低吼著——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你說的任何一個字我都不會信!”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們都分手了,我和你沒關係,你不要再找我,我也不想再看見你!”
“我們好聚好散不行嗎?”
“傅時逾,我真的求你了……”
“我到底做錯了甚麼,你要這麼對我!”
孟舒頭疼欲裂。
她一個字都不想聽傅時逾說。
他既然可以讓肖銘去那家公司,幫他實現理想,也就能輕而易舉地摧毀這一切。
他所謂的補償,對她來說,全是未來用來威脅她的籌碼。
她一通發洩完,電話兩邊同時陷入沉默。
“孟舒……”不知過了多久,電話裡隱隱傳來男生的哭聲,聲音裡裹著難以抑制的痛苦,“我已經整整一百六十三天沒見到你了。”
孟舒怔了怔,她很難想象傅時逾哭的樣子。
他可以是冷漠的,肆意的。
可以是陰鬱狠厲,瘋狂惡劣的。
甚至是卑微可憐的。
可是……
痛哭的傅時逾,讓孟舒感到了震驚和不知所措。
“你可憐可憐我……孟舒……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活在痛苦裡……我想去死……可我捨不得你……你回來……回到我身邊……就當救我一命……你救我一命吧孟舒。”
孟舒你救救我。
救救我。
孟舒的耳邊是傅時逾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
他在瘋癲的懸崖邊,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掙扎著伸出手,向她求生。
因為他只能看見她。
孟舒抬頭,看著落地玻璃窗的反光中自己麻木蒼白又帶著點扭曲的臉。
這不是自己。
這也是一個被逼到了懸崖的人。
看著看著,孟舒突然冒出奇怪的念頭。
然後她的嘴角一點點牽起弧度。
眼淚終於止住,孟舒用哭啞的聲音平靜地對電話那頭的傅時逾說:“傅時逾,別演戲了,我不會再上當,也不會再回來,這次我會徹底離開你,遠遠地離開你。”
傅時逾真的在向她求救嗎?
還是想拽住她的手一起跳下深淵?
她話音剛落,電話裡安靜下來。
就像按下了暫停鍵。
傅時逾的哭聲和乞求聲全部停止。
孟舒屏住呼吸,不放過電話那頭任何一絲聲音,手指因為捏得太緊,血液不流通,指關青紫一片。
過了很久,電話裡才響起一道低沉冰冷的聲音,帶著不明意味的笑腔。
“學聰明瞭,寶寶。”
孟舒渾身一凜。
他果然是裝的!
她額間冷汗一瞬冒出來。
孟舒劫後餘生般深呼吸著。
她不否認,傅時逾哭著要她救救他時,她有那麼一瞬心軟了。
他簡直太可怕了。
傅時逾恢復他慣常的、因為盡在掌握而漫不經心的語氣——
“你這次真的很不乖,怎麼哄也哄不好。”
“竟然還和夏江潮聯手。”
“你知道她關了我多久嗎?知道她請的那些保鏢為了不讓我跑專傷我哪裡嗎?”
“我也是會生氣的,孟舒。但你知道的,無論你做錯甚麼,我總會原諒你。”
“只要你回來。”
巨大的恐懼讓孟舒控制不住地搖頭。
不斷地深呼吸,想要穩住即將崩潰的心神。
聲音卻依然忍不住在發顫。
“傅時逾,這次……我不會再回來了。”
“是嗎?”傅時逾笑起來,低沉陰鬱的嗓音像毒蛇吐的信子,透過手機鑽進孟舒的耳朵裡,“相信嗎?寶寶,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孟舒,你是我的,永遠都是。”
“好好待著寶寶,我很快就來接你回家。”
這次是傅時逾先掛的電話。
孟舒握著手機在房間裡呆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照進一縷陽光。
天亮了。
她竟然就這樣坐了一晚上。
孟東洋敲響房門,讓她起床後下樓一趟。
孟舒動了下早已發僵的手指,手機從手裡脫落,掉在地上,發出的動靜終於讓她回過神。
她慢慢站起身,去浴室裡洗了個臉,換了身衣服下樓。
除了孟東洋,客廳裡還有一個人。
對方是夏江潮的人,協助她辦理留學的事。
對方事無鉅細地把後續的安排說完,看著孟舒,再次和她確認了一遍。
“孟小姐,我還是要最後提醒你,讀研的兩年,你不能和任何人聯絡,包括你的朋友和父母,當然還有夏總。
我建議這兩年你不要有過多的社交,儘量不要在學校外的公眾場合出現,不要拍照發到社交平臺,不要開啟你曾經的任何賬號,兩到三個月換一次手機號碼。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智商非常高,但凡你沒有做到上述我說的,他就有可能透過這些蛛絲馬跡找到你。那樣的話,我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孟舒垂眸,手指不安地絞著。
“昨天他給我寄了東西,還給我打了電話,他知道我現在的地址和電話,怎麼保證他不會知道我們現在說的這些?”
“這你不用擔心,”對方信心滿滿道,“你這段時間在美國的情況,是夏總有意讓他知道的,目的是讓他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控。”
對t方將口袋裡一個很像手機的遮蔽器放在桌上,“他監聽不了我們的對話,我出現在這附近的監控影像也會被全部消除。當然,他也無法透過夏總或者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早在孟舒來美國前傅時逾就恢復了自由身。
夏江潮很清楚,除非一輩子關著他,否則根本阻止不了他找孟舒。
他一個大活人,那麼多社會關係,關他三個月已是極限。
即便她是他生母,也無法在一個法治國家監禁他。
從郊外別墅出來後,傅時逾很快就鎖定了孟舒在美國的位置,他還透過監聽林蓓的電話,得到了孟舒新的手機號。
地址和電話都有了,所以他才能在國內穩如泰山,並不急於過來抓她。
但她做錯了事,還是要懲罰的。
於是他給她寄快遞,打電話,試圖打擊她的心理防線,讓她乖乖地回到他身邊。
傅時逾太自信了,總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自負到所有的關注放在孟舒身上,忽略了其他人。
幫助孟舒離開的人不會和夏江潮直接接觸。
孟舒後面兩年的安排,除了他和孟舒之外,就連孟舒父母和夏江潮都不會知道。
這麼做是為了把孟舒徹底和身邊的人隔離。
就算傅時逾再神通廣大,他也只能從她身邊的人下手,不可能在全球範圍內盲目地搜尋孟舒的蹤跡。
夏江潮不愧是生傅時逾的人,對他很瞭解。
也有能力幫助她。
如果只靠孟舒一個人,根本逃脫不了傅時逾的手掌心。
孟舒突然很想知道,當傅時逾發現自己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裡,會是甚麼樣的反應?
他始終覺得只要他不同意,他們就不算分手,更是自信於她會回到他身邊。
她這次離開,等同於消失。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也或許是往後餘生,他們都不會再見面。
在傅時逾的視角里,他被自己斷崖式分手。
他一定會非常非常生氣吧?
會發瘋一樣地到處找她嗎?
會因此遷怒報復別人嗎?
就算這樣,孟舒也顧不上了。
她現在只能救自己。
“孟小姐……”對方欲言又止。
看了眼孟東洋,再看向孟舒。
她比他想象中更漂亮也更脆弱。
卻有種讓人平心靜氣的溫柔氣質。
他似乎能理解,那位非她不可的執著是因為甚麼。
他語氣嚴肅鄭重道:“這是當初夏總和你父親商定好的,你不是消失兩週,也不是兩月,而是兩年。兩年後如果他依然沒有放棄你,你可能還需要繼續消失一段時間。至於這個時間是多久……”
對方沒再往下說。
因為他們都清楚,孟舒要在異國他鄉消失多久,取決於傅時逾。
他們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揣測傅時逾。
兩年,四年,十年。
或許一輩子他都不會放棄她。
但眼下除了離開,孟舒沒有其他辦法擺脫傅時逾這個瘋子。
這就像一場賭博——
賭的是傅時逾對她的偏執有多深。
希望這場賭局的最後,不是兩敗俱傷。
夏江潮的人離開後,只剩下孟舒和孟東洋。
孟舒後續留學的事都談好了,沒說盡的也都在紙質文件上列明。
她只要遵照上面的做就行了。
很快,她就能徹底擺脫傅時逾。
桌上遮蔽器的燈亮著,正在工作中。
傅時逾監聽不到他們的話。
發現孟舒失神地盯著桌上的遮蔽器看。
孟東洋輕聲問:“想和我談談嗎?”
孟舒搖了搖頭。
從昨晚收到傅時逾寄來的包裹開始,孟舒的情緒幾番大起大落,身心早已疲憊不堪。
“舒舒,爸爸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孟舒緩慢地抬起眼,看向父親。
孟東洋有了點猶豫。
他看出女兒的疲憊和強撐,但他知道有些話如果問,孟舒就永遠不會去思考。
所以他最後還是問出口:“爸爸想知道,你真的不喜歡他,一絲一毫也沒有嗎?”
孟東洋抬手,做了個安撫的動作,“你聽爸爸說,如果你對他沒有感情,哪怕他逼迫你,你們也不可能在一起三年。既然在一起這麼久,你其實也是喜歡他的,對嗎?”
孟舒顯然沒想到父親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她條件反射地反駁:“這根本不是喜歡!”
否認對傅時逾的感情是孟舒的自我保護。
保護是趨於害怕。
害怕自己喜歡上一個有著強勢的佔有慾,病態的偏執和精神疾病的瘋子。
瘋子才會愛瘋子。
她不是瘋子!
所以她不可能喜歡傅時逾!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害怕來源於她自己。
她並不相信愛情。
她眼見從校服到婚紗、恩愛的父母分道揚鑣,那些海誓山盟和柔情蜜意比泡沫還要脆弱。
所以她害怕把自己的情感完完全全地寄託在另一人身上。
於是她有了最樸素的想法——
只有不交出去才不會失去。
而傅時逾,也從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人。
孟東洋自責不已,孟舒對感情的不信任感,是他造成的。
他想要彌補,可又不知從何處著手。
“當我知道他把你偷偷帶走,我恨不得殺了他,”孟東洋話鋒一轉,“可後來我瞭解到你們之間的很多事,我又想,究竟要多愛,才願意捨棄一切呢?”
即使不知道生父是誰,生母不愛他,傅時逾從小也是出生在雲端。
身份地位,財富權勢,事業前途。
這些他唾手可得。
可他為了孟舒,全都可以放棄。
捫心自問,孟東洋做不到。
他當初為了一份更好的工作,放棄了愛人和家庭。
不止是孟東洋,這世上很多人都做不到。
“年少時再熱烈炙熱的愛都會變,還有很多人相濡以沫一生到最後依然不能善終,”孟東洋苦笑道,“真的很少有人能堅守本心。”
傅時逾或許不懂怎麼真正愛一個人。
但他對孟舒的感情卻彌足珍貴。
孟舒抬眼,疑惑不解地看著孟東洋。
“爸爸,我不明白……”
她不懂,為甚麼他要為那個瘋子說話。
“我不是想勸你,我知道你很害怕,你想離開他,所以當初我和他媽媽才定下了現在的計劃。”
孟東洋嘆氣。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甚麼。
只是一想到傅時逾能為孟舒做到那種程度,竟有些不忍。
也許不相信感情的女兒,就需要一個把她看得比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都重要,偏執到像瘋子一樣的人去愛她。
“爸爸只是希望,離開他是你內心真正所想,而不是逃避,更希望你沒有遺憾。”
孟舒從孟東洋這番話裡,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從不否認,傅時逾是喜歡自己的。
可能比喜歡多得多。
就像夏江潮說的那樣,他的喜歡到已經成為一種無法磨滅的執念。
孟舒從沒懷疑過他對自己的感情。
“可是爸爸,”在將訊號遮蔽器關掉前,孟舒輕聲又堅定地說,“再喜歡一個人,也永遠沒有自由的、可選擇的人生更重要。”
*
孟舒對林蓓,還有肖君她們都聲稱去的是美國,但事實上夏江潮安排她去了英國。
林蓓那裡,孟東洋會幫著周旋。
至於國內的朋友們,孟舒只能心懷愧疚。
因為她落地英國的那一刻,就徹底和國內的一切還有自己的過去做了切割。
這種“人間蒸發”的狀態至少持續兩年。
兩年也只是保守估計。
如果傅時逾一直沒放下她,尋找她的下落,那麼這個時間將被無限拉長。
但孟舒相信,無非是時間長短,傅時逾總會慢慢放下。
孟舒唸的利茲大學距離倫敦兩小時車程。
生活還算便利,學校很漂亮。
紅磚尖頂的教學樓,像城堡一樣。
就是當天剛到英國,孟舒從希斯羅機場出來,乘坐地鐵的路上,行李箱輪子被坑窪的地面弄壞。
幸好有好心人,用自己的資料線幫她把輪子臨時固定住。
對方是劍橋的留學生,為了還資料線,孟舒主動和對方交換了聯絡方式。
這個叫魏煒的男生成了孟舒在英國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她後來幾年為數不多的朋友。
到英國沒多久,來不及適應,孟舒就開啟了研究生的學習生活。
早上擠著免費巴士去上課。
坐在教室外的樓梯間啃漢堡。
不上課的時候,她就坐在圖書館的窗邊。
寫課題作業寫到快自閉時,抬頭看一眼遠處哥特式的塔樓。
幾乎每週都要和小組成員聚在一起完成作業,寫著寫著就吵起來。
最後英國同學出面調停,孟舒負責寫文案做ppt,美國同學負責一場激情洋溢的演講。
每半個月她會去一t次中超補給物資,不太能吃辣的人,也開始喜歡在麵條裡淋上點香辣調味料。
每月去可科斯特市場買1英鎊的水果。
或者臨時坐火車去約克,甚麼也不做,就在那兒坐著曬太陽。
在英國的第一個聖誕節,孟舒一個人過的。
同公寓的波蘭女孩邀請她去參加聖誕夜派對,她婉拒了。
不僅是聖誕,那年的所有節假日,她都避免出門,也不社交。
除了學校就是公寓,每天兩點一線,手機號碼也按照每季換一次的頻率。
傅時逾這個名字漸漸消失在孟舒的生活中。
就這麼過了第一年。
第二年過春節,魏煒請她去倫敦玩,她剛開始拒絕了。
除夕那天,看著盤子裡的焗豆和土豆泥,腦子一熱開車去了倫敦。
為了減少乘坐交通工具,在英國生活半年後孟舒就買了輛車。二手小車,代步用。
到倫敦晚上五點多,雪下得很大。
孟舒艱難地找到停車位停好車,沒馬上下車。
坐在車裡,熄了火,放下椅子靠背,靜靜地看著雪花從空中飄落。
擋風玻璃上很快覆上一層白,遮擋住她的視線。
她在這一刻突然想起高三的寒假。
因為大雪,林蓓的航班延誤,不能回來陪她過年。
那是她第一次在傅家過除夕。
傅家人提前兩天就去了秦皇島。
家裡只有孟舒和一個住家阿姨。
兩人簡單吃了年夜飯,阿姨很早就回房間休息,孟舒一個人在客廳看春晚守歲。
在電話裡說著不介意的孟舒,掛了林蓓電話就趴在沙發上哭起來。
到底還小,又是第一次獨自過除夕夜,委屈得不行。
臨近午夜,別墅外響起一陣車的動靜。
孟舒迷迷糊糊地從沙發上起來,開啟門。
院子裡停著輛車。
車燈劃破雪夜的寒冷孤寂。
從車裡下來的少年,高高瘦瘦,像一簇火苗,驀地點燃了她心裡的引線。
“砰”地一聲巨響。
天空和孟舒心裡,同時響徹漫天的煙火。
孟舒被傅時逾寵壞了。
哪怕沒有航班,哪怕隔著幾千公里,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也要陪她過除夕。
不讓她孤孤單單一個人。
泰晤士河邊,雪安靜地下著。
孟舒坐在車裡,有種孤獨感在身邊蔓延開。
說不出是習慣還是享受,孟舒在車裡坐了很久,直到車窗被敲了兩下。
車窗上的雪被抹掉。
露出一張年輕帥氣的臉。
魏煒站在車外,彎著腰看向車裡,看到孟舒,笑出一排整齊的牙。
孟舒拔下車鑰匙下車。
魏煒笑著說:“我在視窗看到你車了。”
車是魏煒陪著孟舒去買的。
他家在國內就是做二手車生意。
還好有他幫忙,孟舒才沒踩坑。
魏煒住的公寓離泰晤士河很近,推開房間的窗,馬路對面就是泰晤士河。
此時的河邊,亮著橙光色的燈光。
藍調時刻的漫天雪花,有種不真實的美。
魏煒今天還請了幾個朋友,都是劍橋的留學生,只有孟舒是利茲的。
加上孟舒一共六人。
大家一起動手包做年夜飯,打牌玩狼人殺。
一直玩到後半天,喝多的小夥伴直接躺在沙發上睡了。
最後只剩下孟舒和魏煒。
魏煒在劍橋念博士,年後就要畢業了。
孟舒問他畢業後甚麼打算。
魏煒家在南方,家裡做生意,父母從小對他的要求就是繼承家業。
但他不喜歡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所以出來留學以逃避。
現在博士都念完了再不回去就說不過去了。
魏煒面板白,喝了酒臉上紅紅的,他用帶著些許醉意的眼神看著孟舒。
魏煒反問:“你呢,畢業後甚麼打算?”
孟舒聳了聳肩,“繼續念博士咯。”
魏煒笑了下,男生露出可愛的虎牙,意味深長地說:“那我等你博士畢業吧。”
“等我?等我幹嗎?”
魏煒嘖了聲,不知道是該說她遲鈍還是裝傻,“早知道就灌你點酒了。”
酒後吐真言。
孟舒在英國的這兩年,沒怎麼喝過酒。
她很清楚自己的酒量,喝醉了不僅難受,還會給別人帶來麻。
唯一一次喝酒,還喝多了,是林蓓差點出事那次。
那次林蓓在國外出差時住的酒店遭遇恐怖襲擊,好在最後有驚無險,只受了點輕傷。
但還是把孟舒嚇壞了。
她隨機借用了路人的電話給林蓓打電話,打不通後她開車直奔希斯羅機場。
路上終於收到她媽媽安全的訊息。
孟舒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孟舒實在沒力氣把車開回去。
只好給魏煒打電話。
魏煒幫她把車開回了利茲。
看她情緒不對,魏煒把她送到後沒走。
他一直陪著她。
兩人一起吃的晚飯,還喝了酒。
喝了酒的孟舒情緒大起大落,有些事壓在她心裡太久了,直到不堪重負,徹底爆發。
那晚,魏煒聽她斷斷續續說著自己和那個人的過往,痛苦和眷戀在她身上矛盾地共存。
魏煒最後問她:“孟舒,你還愛他嗎?”
即使喝了酒,孟舒的內心也似有道銅牆鐵壁,拒絕回應與此相關的一切。
魏煒看著她醉意朦朧的臉,想了想,換了個問題問她:“那……你會經常想起他嗎?”
多久算經常?
每天每夜還是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這算經常,那……
“我已經很久不想他了。”孟舒說。
“說真的,孟舒,”從過去的記憶裡抽離,魏煒收起玩鬧,無比認真地問,“你對我沒那種意思嗎?”
孟舒沒有一絲猶豫,“嗯,沒。”
魏煒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很快恢復一貫沒心沒肺的笑容,“得,死心了,拿了畢業證就滾回家繼承家業了。”
原本魏煒就沒報甚麼希望。
只是剛才在樓下看到她的車,心裡起了一簇小小的希望火苗。
孟舒笑起來。
魏煒從沒隱瞞過他對孟舒的好感。
一直追得坦坦蕩蕩。
他承認兩人第一次見面,他明明可以用鞋帶綁行李箱,卻偏偏用更貴的資料線,就是想加孟舒的聯絡方式。
孟舒並不討厭魏煒的直球。
他的追求不曾給她帶來過困擾,反而作為她在英國唯一的朋友,幫了她很多。
也慰藉了她在異國他鄉偶爾的孤獨。
獨自求學的兩年,孟舒享受孤獨。
也厭惡孤獨。
享受是因為英國的i感很重,很適配孟舒的性格。
陰雨綿綿的日子裡,她喜歡窩在公寓裡看書,寫東西。
而厭惡是因為,這份孤獨她是被動承受的。
她沒有選擇。
魏煒回去後,在這裡她就真的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孟舒撇去心裡那點失落,笑著調侃道:“你好像並不傷心?”
“也不是不傷心,”魏煒半玩笑半認真,“只要一想到,你同樣會拒絕別人,我就沒那麼不甘心了。”
孟舒一怔,“為甚麼這麼說?”
“不知道,”魏煒說,“感覺吧。”
感覺這種東西最玄幻。
卻也最準。
孟舒眼眸低垂,沒說話。
魏煒端起酒杯,和她的檸檬水碰了碰,笑著說:“記得剛才Lisa給你測的塔羅牌嗎?”
剛才他們玩塔羅,孟舒抽了寶劍十。
牌面是一個男人躺在地上,十把寶劍同時貫穿他的身體,背景是黎明前的暗紫色天空。
寶劍十雖然是塔羅牌中最慘烈的牌之一,但卻有著溫柔的啟示:毀滅並非終點,也非死亡,而是不破不立的開始。
十劍穿刺我的身體,流出的鮮血,是我重生的養分。
孟舒這張牌的解讀是——
惡夢醒來,從抗拒逃避到接納。
接納最壞的結果。
作者有話說:魚鉤:我老婆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