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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下樓 “流這麼多出來。”

2026-04-27 作者:放鶴山人

第13章 下樓 “流這麼多出來。”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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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獅城的時候, 室友曾經好奇,問過何霏霏——

為甚麼她學文多年,幾乎對計算機原理一竅不通, 碩士卻要選這個專業。

何霏霏像從前很多次一樣, 真誠回答她。

計量經濟t學裡接觸過一點點,讓她記憶深刻。

程式碼好似與計算機的對話。

一個個字母敲下去, 是冰冷的、循規蹈矩的文字,卻也從不需要拐彎抹角,猜度人心。

對話時,再如何心浮氣躁, 也必須把脾氣穩穩當當交付出來。

有些語言, 一個空格也不能錯。

何霏霏剖析自己,並非單純是內向或者外向的人, 也並非單純理性或是感性,

只有一樣篤定,機械有機械的好——

但從來沒有料到,來獅城讀書的半年後,

困在頂級奢牌的VIC包廂的試衣間裡,

僅僅兩個人的獨處,她已經難以招架。

落地鏡清晰明亮,映照一切。

她因此不敢細看,

而把眼簾垂下。

祁盛淵身材峻拔, 立於她身後咫尺,她無法窺見他的目光。

只知道,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捏住她腰間拉鍊的拉頭。

指腹染上菸草氣,指背觸在她光倮的脊背, 腰線最細的地方。

是粗糙也是冰涼。

何霏霏難忍顫慄。

裙襬有兩層,緊緊包裹著雙腿卻無法阻止發軟,她屏住呼吸,可胸肺的每一下起伏,都像被綿密的細針扎過。

剛來這裡、見到這條藍色的連衣裙之前,在試衣間外說清楚的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些?

放肆到無禮。

如若真要在這裡發生甚麼——

“何霏霏,剛才汪公子打電話來催了。”

祁盛淵靠得極近,熱息裹挾菸草氣,輕微吐露。

她到底不堪,慫起肩膀,後背的蝴蝶骨因此凸拱,纖弱又雪白,是一雙煢煢的翅膀。

何霏霏幾乎窒息。

但也是她,

“好——”

“好。”

第一個字,是她下意識接話,從喉間溢位的噯吟;

第二個字,是他向上拉好了拉鍊,她如釋重負的謹慎。

祁盛淵轉身離開了試衣間。

衣服脫下比穿上容易,她迅速換好自己的白T牛仔褲,急匆匆出來。

sales早已等候在一旁,見她沒有穿那條連衣裙,唇上仍是溫柔的職業微笑。

幾句話,說這條裙的剪裁還不夠別緻、顏色襯不出她的白皙,就連裙襬的長度,也不識趣地遮掉了她雙腿最好看那一截。

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

何霏霏赧然,受不了這樣的熱情,細汗滾滾,又見對方捧出了另一樣東西。

是一雙起碼有10cm的細高跟鞋。

她急急把目光移向祁盛淵,他正按開打火機的蓋,她啟唇:

“祁先生,您與汪公子的晚飯很重要,我不敢耽誤。還有就是……我明天有一個作業要交,我必須馬上回去,祁先生您看——”

“先試試這雙鞋。”

祁盛淵睨著打火機點著的火苗,燃在菸頭,蹙眉,吸了一啖。

“可是……”

男人姿態不疾不徐,何霏霏看不明白,只在心口燃起更急的火,

“我真的要回去了。謝謝祁先生的好意。”

她想立刻逃竄,勉強按下不安,向還捧著高跟鞋的sales點頭,扯出微笑,示意對方拿走一切。

但sales顯然很清楚這裡誰才是話事人,

一絲不茍地捧著那對鞋:

“祁先生……”

“給她穿上。”

祁盛淵的薄唇吐出白煙,話語被冷氣也降得沒有一絲溫度,

“就在這裡穿。”

再簡單也是發號施令,何霏霏雙腿發軟,幾乎跌坐在沙發上。

sales的跪式服務周到又體貼,但越是無微不至,何霏霏胸口的那隻驚鳥,越是惴惴。

剛剛才穿上的鞋襪。

sales的指腹溫柔,把她白色的棉襪從帆布鞋裡掏出。

只是巧了,她在地下車庫幫黑姐姐搬咖哩多用了勁,把大腳趾那裡擠出了一個破洞,此刻,欲蓋彌彰地張在那裡。

她的失態多加了一方籌碼。

也不確定祁盛淵有沒有在看。

高跟鞋超過10cm。

後跟與她小拇指一樣細,僅有幾條肉粉色的綁帶,將雙腳維持包裹。

何霏霏先前也就穿過兩次高跟鞋。

都是四五厘米的高度,又都是在鉅恆集團,兩次,都把她的雙腳磨到千瘡百孔。

這次不在鉅恆集團,卻是鉅恆集團董事長的手上。

她扶住sales的手臂,才能搖搖晃晃站起來。

全身的落地鏡被推過來,何霏霏沒有去看鏡中的自己。

sales卻看得仔細——

她的身高168,平日裡穿平底鞋,在女生中也算高挑。

也許是仗著老天爺餵飯吃,何霏霏穿著隨意,這條七分牛仔褲低腰直筒、還有幾道橫向條紋拼接的色塊,簡直就是拉垮比例的利器。

幸好高跟鞋的拉長效果卓然,直直看過去,也有近乎於九頭身的傲人比例。

“挺好。”

在鏡子照不見的角度,祁盛淵誇讚。

鏡中只有嫋嫋白煙,像包裹何霏霏,又像把她隔開。

只是高跟鞋的代價太大——

僅幾分鐘過去,兩隻脆弱的前腳掌壓力劇增,承著全身的重量;

小腿的肌肉被迫緊繃,連帶雙膝輕微前傾,每一秒,都在做著激烈的反抗。

站立已如此艱難,遑論行走?

但祁盛淵卻說:

“過來。走到我這裡來。”

何霏霏整條腿都在打顫,鞋面那幾條纖細的綁帶,箍住她的雙腳,再柔軟的皮面,與反力對抗,也派生出了猙獰的鋒利。

這是殘酷的刑罰。

她忽然想到“三寸金蓮”。

祁盛淵的目光並未在她發紅的眼眶停留:

“去跟汪公子吃飯,就穿這雙鞋。”

他收起打火機,站起來,往洗手間方向去:

“讓他多等一會兒。”

何霏霏好疼。

越是疼,她越想到更多。

在地下車庫,與汪家棟正式打完招呼的幾句話,只談起之後的安排。

“女朋友”的詰問被擱置一旁,像一本過期的雜誌。

何霏霏自己,也再不會去翻。

祁盛淵的意思明朗,sales開始打包鞋盒。

何霏霏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還有破了洞的棉襪,都要妥善裝起來——

但它們的主人,卻忽然攔下sales。

何霏霏脫鞋換鞋的速度很快,她快要離開店門時,撞上祁盛淵從洗手間回來。

“對不起祁先生,耽誤您這麼久的時間。”

她的眼前是他晴天藍的襯衣,貝母衣釦一絲不茍,像一堵無法翻越的牆,

她一口氣說完:

“謝謝您贈予的衣服和鞋子,我不能要,我會補償這部分損失給您,我先走了,抱歉。”

何霏霏沒有選擇電梯,而是推開了安全出口的門。

即使到高檔商場還是這個習慣,先觀察安全出口的位置。

下樓,再下樓。

懷揣的驚鳥,與她的腳步一齊,

下墜,再下墜。

手機鈴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響起。

是個陌生卻又熟悉的號碼——

那個發了三條W訊息的汪家棟,給她打了電話。

何霏霏猛地掐斷。

奔下樓,在空無一人的商場底樓轉一圈,下到地鐵。

早就過了下班高峰期,地鐵車廂里人不算多,何霏霏找到位置坐下。

汪家棟再沒打來電話。

但有訊息進來,是薛湄芷發的。

【你現在人在哪兒?我剛才在Marina Bay好像看到你了】

何霏霏回她說自己下了班就回家趕作業。

【哦】

【那就是我看錯了】

【今天是真的好奇怪啊 無緣無故的 Marina Bay商場怎麼突然歇業了呢?我還想買兩條新褲子上班穿呢】

何霏霏當然矇混過去。

高檔商場歇業,當然不是專為她一人服務。

無論今天跟祁盛淵來的女人是誰,都會這樣。

路上經過超市,買了個三明治。

回到出租屋,開啟電腦。

三明治從冰櫃拿出來,壓退她眼眶差點撐不住的熱意。

她沒有對祁盛淵撒謊,真的有很急很急的作業,昨晚上的課老師臨時佈置下來,卻要求明天交上去。

每天都要跟家裡彙報,現在已經晚了點。

她給媽媽發了微信,說要趕作業,今晚不能影片了。

學習不會辜負用功的人,沉浸其中,還可以忘記很多不想幹的事情。

何霏霏只與程式碼和資料作伴,每一個確切的返回結果,都是落在心口、沉甸甸的石頭,排成一排一排,整齊而利落。

不像人。

說出口來的和心裡面想的,時常不一樣。

不知多久,她要檢視一點舊資料,想起被壓在角落,卻碰掉了一個盒子。

裡面裝了東西,社聯聚餐的那天,她撿到祁盛淵打火機上摔碎的冰種翡翠。

她把它帶來了獅城,再未聽它的主人提起——

“你個火機,點解變成咁?我仲記得先前,為咗塊玉,你專程去港城搵最正嘅師傅做埋啲鑲嵌手勢。”

(你這個打火機,怎麼變成這樣了?我還記得之前,為了那塊玉,你專程到港城找最好的師傅t做鑲嵌手藝)

一望無際的高空露臺,只有一桌客人。

汪家棟面前擺著地道的東南亞菜:

暹羅冬陰功湯、安南春捲和米粉、馬亞肉骨茶,還有獅城本地的海南雞飯。

東南亞地處熱帶,極適合各類香料作物的生長,長年的炎熱催生了當地居民對辣味的需求甚至氾濫,不同於國內的香辣或麻辣,這邊的辣椒沒有層次豐富的調味,更多是坦率露骨,直抵味蕾,攪弄神經。

祁盛淵卻是個從不吃辣的人。

汪家棟說的是他手裡的打火機。

中間鑲嵌的地方空著,突兀又蒼白,他向來講究,以完美的形象示人,打火機使用頻率高,不該在這上面露怯。

是在第一次見何霏霏那天摔碎的。

汪家棟展了眉眼,一啖安南春捲入口,蘸著加了芝麻碎的辣椒碎:

“至正至top嘅藍龍蝦,到咗你哋呢度,都只得包喺春捲度,祁生,系咪嘥咗少少?”

(最好最頂級的藍龍蝦,到了你們這裡,就只能被包在春捲裡,祁先生,是不是浪費了點?)

這個高空露臺專門清了場,往外打望,有蓊鬱茂盛的花園綠地,擎天樹林掛著變幻多姿的彩燈,巨型摩天輪叩響濱海灣五光十色的煙霞——

是整個獅城最好的夜景。

輝煌燈火,照得汪家棟大背頭油亮。

他想到了甚麼,狹長的眼,眼尾擠出深深的桃花紋,

笑得別有深意:

“咁靚嘅夜景,祁生都帶埋何小姐嚟睇咗不知幾次啦?系咪次次都似今日咁叫佢哋清場?順便……做埋其他啲嘢?”

(這麼美的夜景,祁先生帶何小姐來看過很多次了吧?是不是每次都像今天這樣,讓他們清場?順便……把其他事一起做了?)

晚飯前碰頭的時候,祁盛淵孤身前來,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先開口。

他說何霏霏有事,回去了。

祁盛淵長指挾煙,用那個瑕疵明顯的打火機點燃。

他的眉眼跌在燈火,深邃,煙霧輕籠,蔓延出幾分難得的落寞來:

“細路女仲上梗學,要返屋企做功課。”

(小姑娘還在上學,要回家寫作業的)

汪家棟被一口冬陰功湯辣到,油頭冒出縷縷細汗。

他看祁盛淵斯文端正的臉,想到何霏霏,想到北城那晚這兩個人曖昧難名的對望,想到在地下車庫她被表兄的鐵臂完全攬住。

勃然的辣意非要掛在喉間。

他壓住辣意:

“我睇佢掛喺頸度嘅,似系你哋鉅恆集團工牌,”

(我看她脖子上掛的,好像是你們鉅恆集團的工牌)

“祁生你都系嘅,咁無良資本家,人哋細路女細細個,就要打埋你兩份工——”

(祁先生你也真是的,無良資本家,人家小姑娘年紀輕輕,就要給你打兩份工)

他看祁盛淵闃黑的瞳孔,凝起一團厲色。

越這樣,汪家棟越覺得爽然,他細長的眉毛輕挑,繼續自己的調侃:

“日頭當牛做馬不得止,夜麻麻仲要做埋你匹馬……”

(白天當牛做馬不夠,大半夜還要做你...的那匹馬)

“不過話是話,祁生俾幾多人工佢?”

(不過說句實在話,祁先生給她開多少薪水啊?)

等祁盛淵的回答,汪家棟心滿意足,低下頭享受。

面前的安南春捲最合他口味,一整盤被吞了大半。

白盤盛著春捲,他伸手要再抓一個入口——

乾淨清淡的春捲上,卻驟然撒上了帶著火星的菸灰。

下一秒,來自不列顛的皇家骨瓷盤上,

出現了一團焦黑的印記。

始作俑者祁盛淵,乾脆把菸頭留在春捲的旁邊。

汪家棟得意極了。

自己隨口的調侃,竟讓祁盛淵失態了?

那他更要說。

“都啱嘅,一條裙、一個手袋,幾多打工仔當牛做馬幾個月都搵唔到咁多,何小姐咁醒目,梗系識計。”

(也對,一條裙、一個包,多少打工仔當牛做馬幾個月都掙不到這麼多錢,何小姐這麼聰明,當然會算賬了)

哪一個女人,不是看上了祁盛淵的錢?

所謂的感情也就那樣,到最後都是圖錢。

侍者上了餐後飲品。

玻璃清晰透亮,裝著汪家棟不認識的果汁,青青綠綠的一杯,被五彩霓虹映照,反射詭譎絢麗的光。

汪家棟淺淺嘗一口——

“咩嚟呢啲?酸到痺!”

(這是甚麼啊?酸到我人都麻了)

他痛苦得縮起了五官,油亮亮皺巴巴。

完全出於他勉強維持的形象管理,才讓他沒有當場吐出來。

祁盛淵雙腿交疊,他面前也有一杯,

骨節分明的長指,細細摩挲杯底:

“酸柑同埋青檸,呢度嘅招牌,酸酸甜甜,都幾啱你。”

(酸柑和青檸,這裡的特色,酸酸甜甜,很適合你)

汪家棟用紙巾擦嘴,毒蛇一樣的目光,攫住祁盛淵:

“系咪話何小姐,你嬲咗我,先咁對我?”

(是因為何小姐,你生我的氣,才這麼對我的?)

祁盛淵不答,但他已經確定了答案,

扯了扯嘴唇,要繼續嘲諷。

畢竟永通湖那晚,祁盛淵可是連他爺爺和爸爸都搬出來了,就為了何霏霏——

但他又緊急閉上嘴巴。

與祁盛淵從小一起長大,他吃過太多次虧,深知祁盛淵的城府,完全是深不可測。

不能讓對方察覺,早在永通湖那晚,他就已經盯上了何霏霏。

“唔好咁睇住我啦,”(別這麼看著我)

汪家棟指祁盛淵眼中越來越深的陰翳,

“我個膊頭孭住成個汪家,細佬行正途嘅,玩唔到你咁花...黐黐哋話我知,你會唔會叫佢過你office度搞——”

(我的肩膀上扛著整個汪家,弟弟我是走正途的,玩不到你這麼花...悄悄告訴我,你會不會把她叫到你辦公室去搞)

但最後幾個字,被兜頭一把黏膩的冰涼,徹底澆滅。

祁盛淵把自己那杯果汁潑了他滿臉。

堅硬的玻璃杯,近乎被捏碎:

“汪家棟,你他媽還不滾蛋嗎?”

祁盛淵的普通話勝過他太多,連髒話都字正腔圓,狠厲入骨——

突然蓋過來、掐住他脖子的手,力氣太大,更是要了命:

“就憑你那點豬腦子,真以為我會怕外公和舅舅?把你丟進馬六甲海峽餵魚又他媽怎麼樣呢?就算他們敢來,連給你哭墳都找不到地方。”

***

作業做到天昏地暗,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課。

何霏霏隔天再來上班,幾乎恍若隔世。

工位上放著大大一個盒子,離老遠就能看見。

黑姐姐穿得五顏六色,斜立在一旁,衝她笑得複雜:

“Faye,你可總算來了。”

“這樣東西,在這裡,可是放了整整一天哦,”

黑姐姐揚眉,

“我等不及你來,真想看看,到底裝了甚麼美麗又昂貴的東西。”

就算盒子上沒有LOGO,那標誌性的米白色山茶花結,也足以證明它的價值不菲。

周圍其他同事也圍了過來。

他們說帶各自口音的英語:

“哪位紳士出手這麼闊綽?裡面裝的甚麼呀,不會是我一直捨不得下手的方胖子吧,如果是黑金配色就更絕了,我三年都攢不夠錢!嗚嗚嗚嗚我是廢物!”

“Faye,快拆開讓我們開開眼啊!”

“Faye這麼漂亮,再貴的禮物你都收得起!”

何霏霏早已經想到。

大約是那雙高跟鞋——

讓她下半身遭受酷刑,卻被祁盛淵一眼相中的高跟鞋。

就這樣大張旗鼓地擺在她工位上。

“對不起各位,很感謝大家的關注和喜愛。”

何霏霏深吸一口氣,鄭重給同事們道歉,

她知道,就算盒子裡只是一雙高跟鞋,也足夠在辦公室掀起風浪,

而她只想好好完成實習,

她誠懇解釋:

“但我真的要去忙工作了,回頭請大家喝咖啡吧。”

眾人悻悻離去。

何霏霏把鞋盒放到桌底,黑姐姐又去而復返。

換了一張屬於上司的冷酷面孔,讓她拿出專案的進度,立刻彙報。

但何霏霏是優等生,從來不怕臨時抽查。

黑姐姐對她的工作很滿意,換了好多種誇讚。

她抽空履行承諾,給同事們買咖啡,其樂融融一片。

到了打工人最難熬過的下午4點,黑姐姐被別的事叫走,工位上一直空著。

何霏霏工位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何小姐,您好,我是祁先生的總助。請您現在立刻到地下停車場,祁先生的專屬電梯口有人等您,帶您上頂樓董事長辦公室。”

口吻篤定從容,隨意拿捏,不會得到拒絕的回答。

何霏霏抱著鞋盒下到停車場。

有人早已在電梯口等候,西裝革履的青年,黝黑膚色、面t孔卻是青澀,舉止禮貌得體,立刻接過鞋盒、不讓她累一點。

董事長的專用電梯,連開啟門都需要許可。

要麼刷祁盛淵的人臉,要麼刷其他人的通行證。

頂層是另一番風景。

並非想象中金豪的裝潢,而是統一的黑白灰色調。

遵循簡潔至上的法則,多用線條和規整的幾何形狀來分隔空間;大理石鋪地是雪花白的紋路,增添層次感;配以質感卓絕的辦公桌椅,內斂中處處彰顯昂貴。

何霏霏自小酷愛看港劇,最是痴迷於各種職業劇的光鮮亮麗。

不同於電視劇中那些搭出來的棚景,連窗玻璃都用貼紙營造——

眼前的一切,實打實地呈現所有關於工作華麗動人的一面,讓“努力”“奮鬥”等字眼,最終落在數不盡的金錢和超絕的地位上。

努力工作就有回報。

她被引到了一間會客室。

正對米灰色沙發的,是一整面牆的巨大落地窗。正值黃昏之前,陽光燦燦斜照,在落地窗前投出巨大的炫影。

周圍幾棟高檔寫字樓與這棟大廈高度相仿,明晃晃的玻璃牆面,都沐浴在鮮亮的陽光之下。

這裡地處獅城CBD之一的Raffles,寸土寸金,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獅城的另一處地標Marina Bay——

三四公里的距離,前天她最後與祁盛淵說話,就在那裡。

有面熟的男人進來,戴無框眼鏡,面容和煦:

“何小姐你好,我是祁先生的總助,我姓高,您可以叫我‘高總助’。”

口音略帶港普,很淡。

不像祁盛淵,開口根本聽不出是哪裡人。

前天在停車場時,何霏霏見高總助就在祁盛淵的身後。

但後來高總助沒跟去商場。

他談吐得體,與何霏霏聊了幾句,大多是詢問關於她的實習工作。

何霏霏想,既然能把內線電話打到她的工位上,又怎麼會沒掌握她實習的情況呢?

不過是禮貌地消磨時間。

幾分鐘後,何霏霏想起了甚麼,掏出手機來:

“高總助,我有一個冒昧的請求……”

她看高總助眉目舒展,笑了笑說:

“祁先生我不敢,但我可以加您的支付寶好友嗎?我每天都在螞蟻森林攢能量,想多種幾棵樹,多加好友,能偷能量呢……您不介意吧?”

這樣的要求,配合何霏霏濃豔分明的臉,幻出相當矛盾的學生氣來。

高總助一愣,還是掏出手機照做。

好友剛加完,他的電話響起:

“……嗯,就這樣。”

“祁總的意思還不明確嗎?”

“怎麼會見不得人呢?脖子上幾個指痕而已,汪公子用慣了脂粉,要是來獅城忘帶遮瑕膏,你找人去那幾個大牌的彩妝專櫃掃一遍,他總能挑出用的。”

講電話是厲色,掛電話,又換上了和煦的面孔,

高總助看何霏霏極力掩藏眼底的好奇和疑惑:

“何小姐有甚麼想問的?”

“汪公子……”

剛才和諧的氣氛被電話趕走,她莫名緊張,放低了語速,

“他怎麼了?”

還有後來她從商場逃遁,汪家棟曾給她打過一個電話,她沒接。

“前晚何小姐先走,錯過那餐晚飯,”

高總助的眼鏡片反射明烈陽光,

“也沒甚麼要緊事,汪公子到底年少輕狂,說了點關於何小姐不該說的話,祁先生是他表兄,代汪家的長輩教育了一下。”

話是雲淡風輕,暗含的深意卻昭彰——

祁盛淵在外從來溫和謙遜,所謂的“教育”,卻跟“指痕”這樣心驚肉跳的字眼聯絡在一起,還是脖子上。

再細想,衝突的根源,竟與她本人有關。

該不該理所當然地認定呢?

太多人栽在自以為是上。

而無論汪家棟有沒有透露先前騷擾她的事,

至少結果來看,祁盛淵替她出了氣。

她唇瓣翕動,高總助卻似乎看穿她的意圖:

“何小姐不必言謝,您對祁先生,本來就不一樣。”

他的目光掃過被放在桌面的鞋盒:

“這雙鞋祁先生很喜歡,等會兒一同進晚餐,何小姐可以換成它嗎?”

“晚餐……”

“不離開公司,就在祁先生辦公室旁的小廳,他每次都在那裡用餐。他今日比較忙,吃完還要繼續工作。祁先生口味清淡,何小姐不介意吃粵菜吧?”

然後何霏霏出了會客廳的門,循著高總助指引的方向找洗手間。

路過一間屋,門開著,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飄出來。

說帶獅城口音的普通話。

“就一個實習生,在十幾樓。聽說她本科北城大學,現在也在獅大讀研。”

“她剛才從電梯出來的時候,我悄悄瞄了一眼,不得不說是真的漂亮,臉和身材都一絕。”

“光漂亮哪裡夠啊!來貼祁總的,哪一個不漂亮?就說上次那個誰……想不起來名字了,就懷孕的那個,不也是百裡挑一?現在到底甚麼情況,我們誰知道呢?”

“是啊,到底甚麼情況?這麼久沒下文。我覺得肯定是在醫院,至於安胎還是流產,我們就無從……”

兩個人八卦得忘乎所以,根本沒有察覺,旁邊安全出口的門,被推開,又嘭地關上。

只顧繼續說閒話。

過了一會兒,祁盛淵從自己的辦公室走出。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冗長的跨國會議,長指揉著眉心,敲開隔壁高總助的房門:

“叫佢過嚟食飯。”

(叫她過來吃飯)

但祁盛淵在餐廳坐下,等了一陣,只等到滿頭大汗的高總助:

“何小姐唔見咗,我check過CCTV,佢系自安全通道落樓……”

(何小姐不見了,我查過監控,她是從安全通道下樓的)

安全通道,又是安全通道。

離開祁盛淵,何霏霏總是在下樓梯。

前天在Marina Bay的商場,上次在北城起火的飯店。

總有那麼多樓。

是樓就有樓梯,

期待、僥倖,卑劣的竊喜,漂浮的泡沫,

跟著層層樓梯,一步步下墜。

下墜。

祁盛淵是這座大廈的擁有者。

他佔據頂樓,在四十多層,她小小的工位,龜縮在十多層。

二十多層,超過一百米的差距。

雙腿在不斷下樓的重複中酸意堆積——

到了她的樓層,她剋制不住喘息,停在安全門又厚又硬的門口。

手機上風平浪靜。

她的手臂也有些抖,但點開微信,下拉,找到與雲山藍頭像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發言,是在北城那晚,她告訴他已安全返校。

祁盛淵不愛回覆。

【祁先生

很抱歉打擾您的工作

前天晚上 我很沒有禮貌

我也一直在浪費時間

很感謝您對我的包容

我必須再次對您說感謝

謝謝

還有那雙鞋 真的很漂亮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鞋

相信】

她在輸入框中噼裡啪啦打字,雙肩連著雙臂,顫抖得厲害,

手機卻先震起來——

是來電,完全陌生的號碼。

直覺讓她接起來。

“何霏霏。”

祁盛淵的聲音從聽筒裡出來,飛薄的一片,

是無邊雪野上朔風的刀,

“何霏霏。”

安全通道連線大廈每一層,通亮,迴響哪怕一丁點微末的聲音。

何霏霏的手心冒汗。

“已經是第二次了,”

電話那頭,祁盛淵的嗓音清晰,

“何霏霏,我允許你走了嗎?”

不容置疑的質問,居高臨下的指責。

無論在地球的哪一個地方,世界的規則都相同,

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少數人,才最有權力睥睨一切。

掌控一切。

但何霏霏繃緊了喉嚨,對話筒:

“我想走了。”

就算他缺失的翡翠被她收起來,就算她把它安置、帶來獅城,她也想走了。

祁盛淵有極輕極輕的哂。

他的面前是那個鞋盒,他看中的鞋,被她親手帶上來,還給他。

有些事情不知分寸就要脫軌。

“何霏霏。”

“我的耐性和時間都很寶貴。”

“是你主動湊上來的,現在,又做這副姿態給誰看?”

“我,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學長。”

何霏霏下樓梯太多,

雙腿軟到支撐不住,

她虛虛靠在門上。

她問:

“你是不是有很多女人?”

“她們,到最後,都得到你甚麼樣的對待?”

作者有話說:霏霏一章之內下了兩次樓梯,狂下樓梯真的腿很疼很疼的,膝蓋也受不了

祁狗你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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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子們冬至快樂哦,下一章在明天(22號)晚上11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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