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你我之間,是誰不當人
沈崇遠在沈肆年四歲的時候送給他過一隻邊牧。沈肆年很愛它, 吃飯睡覺都要帶著。他們一起玩,從四歲長到十歲,那條狗陪了他六年。然後,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沈崇遠當著他的面讓人把那隻狗送走了。
他上前阻攔,狗脫手跑掉,他去追,狗卻被疾馳而來的車撞死了, 他親眼所見。
因為你太喜歡它,所以它成了你的弱點。
在這個家裡,弱者沒有話語權。
這些都是沈肆年還沒上完小學, 沈崇遠就想讓他懂得的道理。他如果不懂,沈崇遠就會有很多辦法讓他懂。
他被要求要隨時捨棄任何東西, 他必須要無堅不摧。
不知道哪一天開始,沈肆年終於把情緒從身體裡分離。隨著他做過的事越多,權勢越大, 他越來越沒有感覺, 喜怒哀樂都變得很淡。
所以,沈肆年很難描述,自己從監控回放裡親眼看到樂以棠回來搬走行李時, 究竟是一種甚麼樣的心情。
畫面裡,她套著的是一件極其寬大、明顯屬於男性的黑色連帽衛衣。
那衣服的版型鬆垮, 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袖子遮住了半個手掌, 下襬堪堪遮住大腿。她整個人被包裹在那團黑色的布料裡。
隨後,連帽衛衣的主人也一同出現在畫面上。那個男人堂而皇之地走進了他沈肆年的公寓,牽起了樂以棠的手。
記憶彷彿在這一刻錯位。
沈肆年忽然想起那隻死掉的邊牧, 意識到這也是樂以棠在他身邊的第六年。
他不信神佛,但這個數字卻像是奇怪的魔咒。
他又想起維也納的那個晚上,樂以棠趴在他胸口,用那種溼漉漉的眼神看著他,黑色瞳仁蒙著動情的水霧,柔軟得像是一灘水。
全部都是虛情假意。她用糖衣包裹著的,原來是一顆想要逃離的心。
有甚麼東西悶住了他的口鼻,又有甚麼東西燒穿了他的臟腑。
被沈肆年剝離的情緒在牢籠裡嘶吼,他腦海中翻湧起無數可怖的念頭…
他是牆裡的囚徒,又怎會放她遠走?
樂以棠不知道,卑劣骯髒的交易,他沈肆年做過許多。
他有得是辦法。
就在從佑慈療養院回來的當晚,夜半時分,江知野因涉嫌尋釁滋事和非法經營被帶走配合調查。
樂以棠的電話果然很快打來,沈肆年坐在車裡,看著這個已經知曉的新號碼,並沒有接。
於是她鍥而不捨的,打了第二個,第三個。
他終於接起,聲音很淡:
“哦,原來你知道我的號碼。”
“是你乾的?” 樂以棠的聲音在抖,是生氣嗎?還是害怕?
“你指哪件事?”
“江知野被帶走,是不是你乾的?”
“舉報違法犯罪,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幫濱城淨化市場環境,也是我該做的。”
“你想怎麼樣?”
沈肆年等到了他想聽的,唇角微微勾起:“帶上你的護照,下樓。”
……
凌晨一點的御景灣,淅淅瀝瀝地飄起了小雨。
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靜默地停在5號樓門口,不知是否蟄伏已久。
樂以棠拉開車門坐進去時,車廂內沒有開燈,沈肆年坐在陰影裡。
他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照出他冷硬又略顯蒼白的側臉,而他拿著平板的右手裹著厚紗布。
“開車。”
他對前面的司機淡淡吩咐,視線依舊沒有離開郵件,彷彿身邊坐進來的不是他費盡心機抓來的人,而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車身平穩滑出,隔板升起,車門落鎖。
樂以棠顧不上許多,開門見山:“沈肆年,你想要甚麼?”
沈肆年抬眼。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的眸子,此刻落在她的面孔上。
她穿了一套簡單的米白色居家服,外面匆忙套了件長風衣,衣帶胡亂打了個結。頭髮散在肩頭,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沒有血色的臉頰上。看得出,她下樓很急。
沈肆年開口,語氣冷靜中隱隱透著荒涼:“尋釁滋事最多拘留十五天,至於非法經營……只要我不追究,查不到實證,最多48小時他就能出來。”
他也沒有繞彎子,給出了交易的籌碼。
“只要你跟我走,尋釁滋事可以和解,配合調查只是走個過場。”
“去哪?”
“香港,我已經安排好了航線。林阿姨也已經安排了轉院,那邊的醫療條件更好。”他頓了頓,“我們去那兒待一段時間,散散心。”
樂以棠神情果然極為憤怒,以至於根本不在意措辭:“抓走江知野,又綁架我媽。沈肆年,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卑鄙?”
被指控的男人沒有動怒,甚至稱得上彬彬有禮:“違法亂紀的人,不是我。”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路牌一閃而過:前往國際機場。
“你瘋了。”樂以棠似乎不敢置信一樣,輕輕搖了搖頭。
“嗯,好像是的。” 沈肆年輕笑,“你讓我瘋掉了。”
他傾身靠近,樂以棠的身體下意識往後靠去,背脊抵在車門上。沈肆年心口那股被燒穿的痛感更加強烈。
“IPO全球路演,一個禮拜我沒有睡到十個鐘頭。郭詠珊的新聞讓你被潑髒水,受了委屈,是我的疏忽。你可以找我,找不到我你也可以留言。”他抬起手,剋制地碰了一下她的臉側,觸感冰涼,“可是樂以棠,你做了甚麼呢?”
“不過一個禮拜的時間,你看了新聞,電話只打過一個,然後就搬家、換電話,一點餘地都不留……”說到這裡,沈肆年隱忍著的呼吸節奏變了,“呵……說到搬家,還是找了個野男人,手拉著手來搬的。”
沈肆年的手突然用力,寬大的手掌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直視自己:
“樂以棠,你我之間,是誰不當人?”
“我勸你發揮出你審時度勢的特質。”他鄭重地警告,“不要逼我真的做出卑鄙的事。你承受不起。”
寒意順著脊背流竄全身。樂以棠忽然意識到,她並沒有自以為的那樣瞭解沈肆年。
他黑暗的一面,殺伐果斷的一面,她都不曾真正見過。
沈肆年鬆開了鉗制她的手。他重新靠回椅子背,閉了閉眼,將那些差點溢位的情緒重新壓回身體裡。再睜開眼時,他又變回了那個體面的、不容置疑的沈先生。
樂以棠卻還僵在那裡,過了許久,才感覺血液重新開始流動。
他們各自看向窗外,一路沉默,直到車子緩緩停下。
窗外是私人飛機的停機坪,引擎預熱的怠速聲高頻尖嘯。雨勢漸大,地面引導燈映照上來,似一張張細密的網。
“我已經替你向濱城樂團提交了辭職申請。穆勒那邊,新的經紀合約已經發過來了。等你到了香港,簽了字,就可以開始你的獨奏生涯。”沈肆年的聲音再度響起,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晦暗不明。
司機撐起黑傘,開啟車門,溼冷的空氣湧入,裹挾著引擎刺耳的尖嘯聲。
沈肆年下車繞過車尾,走到她那一側,拉開了車門。
雨絲飄進來,落在樂以棠的臉上。
沈肆年站在車門外,身後是龐大的飛機和如墨雨夜。他微微彎腰,向車內的她伸出了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掌心向上。
他在轟鳴聲中看著她,固執地等著:
“上了飛機,這幾天的一切,我都可以當作沒發生過。我們回到以前。”
作者有話說:三個人湊不出一個好爹,三個人也湊不出一個健康人
樂以棠:沈肆年你真狗
daddy:我是有錯,但你t樂以棠更不是個東西
小狗: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