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誰才是說了算的人
樂以棠被徹底孤立了。
並沒有人明令禁止和她說話,但“避嫌”二字,就像是一種透過空氣傳播的病毒,迅速感染了整個樂團。
從前只要走進休息室,總有人會殷勤地遞上一杯咖啡。而現在,當她推開休息室的玻璃門,原本里面的低聲談笑都會瞬間凝固。他們會假裝低頭看譜,或是乾脆端著杯子默契地起身離開。
她變成了一個透明的幽靈,遊蕩在曾經屬於她的領地裡。
蘇晚成了樂團的新寵。哪怕她拉錯音,周圍的同事也會誇讚“進步神速”、“有瑕疵也是為了藝術的嘗試”。
而樂以棠必須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忍受著那些走調的音符,這種對專業審美的強|奸,比孤立她更讓她噁心。每一次蘇晚拉錯音後的道歉,每一次團長毫無底線的跪舔,都像是一場慢性凌遲。
濱城的雨斷斷續續下了一整週,陰冷的潮氣無處不在。
沈肆年自那次視訊通話後,也沒有再聯絡她。
樂以棠有時在深夜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方塊,盯著那通視訊通話結束的時間。
他黑色的頭像冷漠地注視著她的掙扎。
她覺得生活又一次開始被肢解、被玷汙。
由於不想再因為吃藥影響拉琴,樂以棠的焦慮症開始有復發的預兆。
那是她的身體在報復她的逞強和自我逼迫。
隨著週五新贊助商簽約儀式的臨近,她開始睡不著覺,胃裡難受,甚至有時候呼吸困難。
週四晚上,樂以棠剛回到家,正在換鞋時,一陣劇烈的心悸毫無徵兆地襲來,伴隨著那種熟悉的、令人絕望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本能地張大嘴巴,拼命地抽氣、吞嚥。可空氣中的氧氣彷彿被抽乾,明明灌滿了喉嚨,卻無濟於事。她每一次用力的吸氣,都只是在徒勞地加劇窒息的感覺。
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順著玄關的櫃子滑落,癱軟在地毯上,手腳瞬間發麻。
“樂小姐?樂小姐你怎麼了!” 正在廚房忙活的王姨聽見動靜,跑到門口見到此番場景嚇得手足無措,她不曾見過樂以棠的這一面。
只見樂以棠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雙手死死抓著領口,胸廓劇烈起伏,彷彿一條脫水的魚,不斷髮出急促而嘶啞的抽氣聲。
“紙袋……給我……紙袋……” 樂以棠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眼前陣陣發黑,瀕死感讓她渾身冷汗直冒。
王姨手忙腳亂,好一會兒才翻出一個紙袋,哆哆嗦嗦地捂在樂以棠的t口鼻上:“樂小姐,慢點吸……慢點呼……”
寂靜的客廳裡,只剩下紙袋隨著她劇烈呼吸而發出的聲響。
掉在地板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沈肆年。
王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撿起手機接通,開啟揚聲器:“沈先生!樂小姐她……她喘不上來氣了……”
背景裡,沈肆年能聽到樂以棠瀕死的抽氣聲和紙袋發出的聲響。
“她聽得見我說話嗎?“
”聽得到聽得到,我開了擴音。“王姨將手機拿到樂以棠耳邊更近些的位置,“樂小姐,是沈先生。”
“樂以棠,別怕。”沈肆年帶有磁性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裡,“跟著我。“
“吸氣。”
“屏住。”
“呼氣。”
他用一種極具誘導性的、深沉的語調,調整著她呼吸的節奏。
一遍又一遍,耐心的迴圈往復。
在那彷彿沒有盡頭的幾分鐘裡,樂以棠的世界裡只有沈肆年的聲音。
他是她唯一的氧氣。
驚恐被推平,溺水般的窒息感開始退潮。樂以棠的手指不再痙攣,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胸廓的起伏終於平緩了下來。
沈肆年聽著那頭漸漸平穩的呼吸聲,停止了他的呼吸指令。
樂以棠放下紙袋,渾身冷汗涔涔,虛脫地癱坐在地毯上。
她從王姨手裡拿過手機,切回聽筒模式。
“沈肆年……”
只叫了一個名字,委屈就決堤了。
聽著她嗓音裡的溼意,沈肆年喉結滾了滾:“讓王姨給你收拾下行李,帶上護照,過半小時下樓,司機會接你去機場。”
沈肆年的語速很快,樂以棠這才注意到背景音裡有呼嘯的風聲和引擎轟鳴聲。
“去哪兒?”
“奧地利。”他繼續道,“樂團已經請好假了。”
樂以棠腦子裡嗡嗡作響,遲鈍的大腦費力地處理著這些資訊。
“明天是簽約儀式……”
電話那頭,沈肆年輕嗤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怎麼?你還想去作陪?”
他果然,都知道。
所以他就是這樣冷眼旁觀,直到她快被逼瘋的這一刻……
見她不說話,沈肆年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卻帶著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傲慢:“我給濱交投的錢是為了讓你享受舞臺,如果回報不達預期,樂團隨時可以換。“
他想讓她,也讓所有人知道,誰才是說了算的人。
晚上十點,濱城國際機場公務機樓。
停機坪盡頭,一架灣流G650已經待命。
樂以棠在空乘的引導下登上舷梯,她穿了件Loro Piana的絲羊絨,配了同色系針織長褲,面料輕薄軟糯地貼在身上,呈現出溫柔的燕麥色。可她的面孔卻略顯蒼白,眼下的黑青在暖光下無所遁形。她像一朵失了水的白玫瑰,透著枯萎的美麗。
“樂小姐,請。” 空乘微笑著替她拉開艙門,並沒有跟進去。
樂以棠低著頭走進機艙,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怎麼度過這漫長的十幾個小時。
但剛踏進鋪著長毛地毯的主艙,她的腳步便頓住了。
沈肆年就坐在右舷前艙的首長席上。他單手支著額角,手肘搭在扶手上,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肌肉的線條與身上柔軟的面料反差鮮明。
他正垂眸看著面前亮起的iPad,螢幕的冷白熒光將他立體的面孔照亮了幾分,鏡片後的眉眼專注而冷淡。
他看得投入,以至於她進來都沒有注意,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樂以棠抿了抿唇,沒敢發出聲音,怕打擾他於是放輕腳步,選了過道另一側的單人座坐下。
隨著樂以棠落座,乘務長便無聲地關上了艙門,隨後畢恭畢敬地走到沈肆年身側,半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 “沈先生,人齊了。塔臺那邊給了許可,現在滑行嗎?”
沈肆年蹙眉,視線依舊黏在螢幕裡的資料上,過了幾秒他才抬起左手,修長的食指在空中隨意地勾了一下。那是一個“走”的手勢。
“好的。” 乘務長微笑,隨即起身退回駕駛艙傳達指令。
不消片刻,機身傳來細微的震動,開始緩緩滑向跑道。
就在此時,“啪”一聲,沈肆年按下鎖屏鍵,隨手將iPad丟在一旁。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那雙狹長的眸子這才緩緩掀起。視線偏轉,精準地鎖住了隔著過道的樂以棠。
樂以棠不知為何有些心虛,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開口道:“看你在忙沒打擾你。我以為……你會直接從北京飛維也納。”
沈肆年沒接話,只淡淡說了兩個字:“過來。”
樂以棠頓了頓,還是解開了安全帶站起來。飛機此刻正在爬升,機艙的地板傾斜,氣流造成的顛簸讓她不得不扶著椅背,踉蹌著想盡快坐進他對面的那個座位裡。
她的手剛要觸碰到對面座椅扶手,纖細的腕骨就被沈肆年扣住了。他用雙手將她錮在自己身前。
沈肆年微微仰頭,自下而上地打量著她。可被他圈在雙腿之間,他的仰視都顯得居高臨下。
“飛機還在……”
“別動。”
沈肆年雙手掐著她的腰,虎口卡住她的腰側,大拇指和中指緩緩收攏,像是要透過衣料確認她的存在,又像是在丈量損失。
“瘦了。” 他冷冷地評價,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隔著那層極薄的、軟糯的羊絨,她感受到他掌心的熱度。
樂以棠試圖轉移話題:“我們去奧地利做甚麼?”
沈肆年答得漫不經心: “帶你去散心。”
他握住她的手腕,稍稍一帶。樂以棠便順著重力跌坐進他懷裡,她出於本能地抱住了他。
此刻側坐在他的腿上,隔著極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的緊實,以及那不斷傳來的、屬於男性的灼人體溫。
想到乘務長可能會回來,這姿勢讓樂以棠坐立難安。
“別亂動。”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熱氣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然而,沈肆年卻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重新靠回椅背,只是這樣摟著她。
她對上他的視線,似乎在那裡頭尋到了幾分溫柔。
他側過頭,為她騰出了空間,好讓她將臉埋在他的頸窩。樂以棠順從地靠過去,熟悉的松木香氣將她包裹住,呼吸間,她竟感受到好幾天以來都沒有過的平靜。
她不自覺將他抱緊了,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疲倦與委屈層層疊疊地漫上來。一點點地粘溼了他面板。
恍惚間,她聽到他說:“其實你可以告訴我的,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