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姐姐要吃我
對於三江關來說, 今日的夜是百年難遇地熱鬧。上一次這樣熱鬧還是三江關最後一座靈礦沒有枯竭的時候。有人踏河水,自仙山而來撈起水中的一塊靈原石。
他長髮垂下,髮尾沾了一點水, 靈氣一過,水汽消散, 手中那塊幽幽的靈原石也碎成了渣。
騰雲抬眸看了看前方紅彤彤的‘太陽’,抬手一圈圈的金色符籙於他袖子中落下, 那些符籙們彷彿長了腦袋與腿,一個個猶如山間幽靈,邁著腳牽著手一溜煙地往林子裡、暗處、看不見的遠處跑去。渡劫仙人的靈識也隨著他們的離開而在這裡展開。
“尊者, 確已查到明國與金國等人步入了三江關的地界。”宋雪婷於虛空中浮現, 開口道。
騰雲感應到甚麼眯了眯眼:“碼頭怎麼這麼熱鬧?”
“三江關的監天司和縣衙在疏散人群,據說那新升起的妖域至今沒有要停下的打算,所以不光此處碼頭,接連幾個縣的人都接到了離開此地的訊息。”
騰雲慢慢地說:“至如今擴張還未停, 那便是接近元嬰的妖了。”
宋雪婷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低了低頭, 未言。
騰雲冷了聲音:“元嬰的妖, 為何凡間監天司沒有收到一點訊息?”
宋雪婷立刻道:“我派人去查。”
世間元嬰級別的妖亦是屈指可數, 幾年前封蓮一難,如今三江關又是一難,凡間的靈力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猛然增長了太多了。
騰雲道:“明瑕他們可有異動?”
“自明瑕閉關之後,李靈松也閉關了。慈殤似乎在人間尋人, 謝昭忙於人間事物, ”她頓了頓說,“雖說謝昭修煉的道特殊,但終究還只是一個築基, 成不了氣候。至於其他小宗,皆安於宗內沒有甚麼大動靜,只有監天司的幾名監察仍日日上摺子,拐彎抹角地催促師尊將明瑕放出來。”
騰雲輕笑一聲:“他那個徒弟呢?”
“仙山解禁的時候下過一次山,到了康平尋人,未果,便又和原來一樣,去凡間遊歷、斬妖除魔去了。”
“他要尋誰?”
“似乎是明瑕三番四次下山去見的孤女。”
騰雲是知道自己那個老師文淵的,分明不想管凡間事,可若是其他人將凡間事撿起來了,便又會對此心生不快。與其說明瑕思凡被禁,不如說是因為他屢次違抗文淵的命令惹得文淵不快了。
都說仙人思凡者皆不會有甚麼好下場,騰雲卻想,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先得道還是文淵先得道。
說起來騰雲算是前幾批拜入文淵門下的人,明瑕到來之前,騰雲一直覺得自己的天賦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他見過很多壽元將盡的人,他們有些是他的師兄師姐、有些是他的師弟師妹,有些無慾無求看破紅塵,有些機關算盡慾壑難填。因為看的太多了,所以騰雲反而對仙山的規矩不那麼在乎起來。
依他看來,若真有甚麼天道法規,那早該將人間這些亂世的邪佞當頭劈死才對。
三江關‘龍脈’現身的訊息現如今看起來似真有幾分真,他倒要親眼去看看這傳說中的龍脈長了怎樣一副模樣,是否真的身有魚鱗頭生雙角。
騰雲將自己的神識擴大再擴大,直到來到三江關的妖域之前。
在場兩個渡劫,幾乎轉瞬間就已經發現對方。
緩慢乖巧擴張的妖域前,渡劫期的靈壓驟然相碰撞,霎時將一群人從暗處全部暴露出來。
鄭皎皎得了桃夭的幫助以後,除了平日裡要忍受桃夭的侵蝕之外,基本上就他們這裡的全乎人差不多了。
但不管是桃夭還是供她汲取靈力的心臟,都是渡劫期,因此通常情況下,她雖然能感受到他人靈力與靈壓,卻很少能夠感受到其中的壓迫感。
這一次則十分不同了,她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世界一片天旋地轉,眼睛一疼,自己就往前栽了過去。
鄭皎皎這麼一跌,正巧跌到了單膝跪下來的陳沖面前,她屈起手抬了抬腦袋,頂著一雙紅彤彤流血的眼睛,死不瞑目似的跟陳沖對上了。
陳沖腦袋遠還混混沌沌,被她這麼一嚇,一個激靈就清醒了。
“邪祟!”他丟了個暗器,罵道。
鄭皎皎在歸田躲人時歷練出來的本能,幫她起身躲了過去。
死裡逃生,她站在原地,怒了,咬著牙,顫抖著對陳沖罵,好似把這些年獨身打拼的潑辣都拿了出來:“你說誰是邪祟!看不到我是個人?!”
是人不是人的已經不是很重要,騰雲和那位遠道而來的渡劫沒有任何眼收手的樣子,等到何雲驚聲喊她,她才發覺,自己剛剛那麼一退,正好退到騰雲二人的靈壓對抗中心。
鄭皎皎是沒見過騰雲的,但這麼強的靈壓,她用自己的腳指頭想想都知道,面前這一黑一白,實非善類。
大玄並不流行下地獄的說法,但鄭皎皎想,再沒有比黑白無常更能形容他們的詞了。
這完全就是來索她命的。
萬千符籙升騰,鄭皎皎瞳孔緊縮。
暗處有人晴夜執傘而出,火器上膛的聲音熹微,只聽接連幾聲震耳欲聾的響聲,那從炮筒、槍筒裡射出的東西,眨眼之間將此地街道炸了個遍。
兩名渡劫雖連皮都沒破,但戰鬥卻不由得停了下來。
鄭皎皎從地上碎石堆裡爬起來,忍著耳邊桃夭的怒罵,朝那高處執傘之人看去。
暗渡三江關從未現身的段雨將傘合上,背到了身後,琉璃鏡片一閃,他的那一雙眼睛就往她身上定了一瞬。
“敢問姑娘姓名?”
鄭皎皎吸了口氣,平復心神說:“何盈。”她從前撒謊就流暢,如今膽子更是大了,張口就來,不怕被揭穿。
“來自何方?”
“歸田。”
“歸田百姓如今可算是過得水深火熱,你有這等本事,怎麼不就在那裡?就算加入監天司,也好歹可以救兩個無辜的人。”
一名明國修士道:“就算加入監天司?好猖狂的口氣。”
鄭皎皎看了他一眼,知道這麼說話的人定然不是散修。聽聞明國仙宗對於散修的接納程度要比玄國高很多,卻原來只是流言嗎?
暈過去的何雲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跌跌撞撞跑到了她身邊,拱手向四方行禮,本來還勉強稱得上樸素的衣袍此刻沾了灰,更顯得落魄,不過,鄭皎皎也好不到哪裡去。
何雲道:“我父女二人原是在歸田的,只是三江關有位老爺請了我們來治病,又見到此地有妖域升起,想來救幾個人,並無他意。”
廢墟上無言,只有旁邊的妖域緩慢擴張著。
片刻,段雨道:“倒是大義。”
又道:“不如入我會中,給你父母二人一個堂主噹噹。”
何雲支支吾吾:“這……”
陳沖卻揭穿他的身份道:“他是仙盟的人。”
話落,騰雲冷笑出聲:“看來仙盟也沒甚麼存在的必要了。”
何雲臉色一白,忙解釋道:“三江關的事情仙盟的確不知情,我雖是仙盟探子,卻修為低微,沒甚麼能力,早就雲遊四海了。還望這位仙尊能夠明查。”
騰雲看了他半晌,未說甚麼,一抬手,符籙霎時展開,又照亮大半的天空。
濃郁的靈氣彌散。
‘嘀嗒嘀嗒。’
鄭皎皎扶著何雲的胳膊,眼睫顫了顫抬頭看。
三江關下雨了。
分明方才還是清朗無雲,此刻被靈氣一蘊,淋淋稀稀頗有要下大的架勢。
騰雲身上的白衣翻飛,鳴響的監察鈴早就因為渡劫的現身而啞然失語。
“諸位無故遠來我大玄,視同宣戰,今夜,皆要葬在這裡,方可平息我乾元怒火。”
話落,那監察鈴格外尖銳地叫了,這一叫,直把整個大玄邊境的仙山哨崗都喊了起來,無數靈鶴,飛往高遠仙山。
騰雲兩手相印,結了一道法印,眉心紅痣消散凝結成了一個透色硯臺,硯臺裡,泛金的硃砂流淌著,緊接著,一道一道法印從中而出,那硯臺也就消散,化為了圍繞在他身邊的金紅符籙。
他抬了一下手指。
三江關的邊界頓時被一圈金紅的繩線圈了起來。
復撐起傘的段雨皺了下眉。
鄭皎皎驚愕轉頭,看了看段雨,又看了看周圍的一圈人,最後落在中央的白衣仙人身上,那人眉目端正,身上卻帶著些清貴之氣,下手狠辣而無情。
聽他這話,又見神器九州硯,鄭皎皎心臟怦怦跳,猜到了他的身份。
“騰雲……尊者!”
陳沖等一行人亦辨了出來,當即震愕行禮出聲。
玄國兩位渡劫,一位以劍道煉器聞名天下,一位則以符籙術法使眾人臣服。
桃夭和他們的聲音一同響在鄭皎皎耳邊。
——“若能得到他的仙骨,亦可解你燃眉之急。”
鄭皎皎看了看那煞神。
心道,這人不像是會對散修或仙盟中人留情的,剛剛如果不是段雨出手,險些她就死在‘風暴中心了’。
與其想怎麼奪他的仙骨,不如想想怎麼從他手下逃生。
桃夭說:“真沒志氣。”
鄭皎皎才不理會它,它倒有志氣,真不知道被明瑕打成如今這種只能龜縮於她心臟的模樣的它怎麼說的出口。
那可是實打實地沒有任何虛弱buff的渡劫。
而且現場還不止一個渡劫。
段雨斯斯文文、陰陰森森地問道:“騰雲尊者,你是要把所有三江關的人都捨棄嗎?”
騰雲道:“所有凡人,皆可自行離開。”
頓了頓,又冷漠瞥了一眼陳沖等人:“監天司之人亦可離開。”
段雨凝眸說:“三江關的散修難道便不算玄國人了嗎?民間散修,倘有足夠修為,亦可以加入監天司,據我所知這是你們乾元宗新頒佈的法條。”
騰雲卻已經不願再與此人廢話,段雨這個人仙宗尋了很久,每每總叫他逃了又鬧出些別的事來,現如今正是殺了他的好機會。
陳沖等人對視一眼,接二連三離去。
然而監天司有些人卻心中很猶豫與遲疑。——三江關的很多散修,其實只是因為天賦高而不小心入了道,監天司的名額有限,因此沒有入監天司,仍做以前活計。
“都統。”有人道。
陳沖對那下屬打了個眼色,叫他先走。
河岸邊,行駛的木頭大船正跨過那道仙人‘畫’下的圈,忽然,甲板上的幾人接連被震了回去,船也停下了。
一群人驚懼抬頭,小孩婦孺抓住他們丈夫父親的手,一同看向那半空中浮現的金字。
——唯凡人與仙門司法者可出三江關。
霎時,眾人變了面色。
有人向船長下跪道:“我阿姐真的只是普通百姓,我們絕對沒有想當亂民啊!”
同時,接二連三有人朝那符籙構建的金字跪下,懇求仙人能放他們離開,他們其中有種樹的、有耕田的、有碼頭扛包的、有街邊賣藝的,無一不是因為無知無覺自己入了道,卻沒有加入甚麼堂會組織,只想好好過日子的人。
何雲抓住鄭皎皎的手要帶她離開,鄭皎皎道:“你先走。”
何雲往她手裡塞了一個東西反說:“你先走。”
鄭皎皎不用看就知道是甚麼,仙盟中人據說有一信物,可於三國間來去自如,這估計就是了,她將東西反手給何雲塞了回去。
何雲怒了:“聽話!”
鄭皎皎對於死亡,心裡是畏懼的,他人的死亡、自己的死亡都叫她恨不得向命運舉手投降,她能流亡多年,沒死在仙山、妖邪和散修們的手裡,不是因為能力太強,是因為她真的很怕死。
但她很早就知道,怕是沒用的。
或許是沒喝孟婆湯就來到了這裡的緣故,也或許她偷摸從地府裡跑上來的代價,死亡藏在她的影子下面如影隨形。
雖然沒用,但還是怕,雖然怕,但仍舊無用。
鄭皎皎道:“再不走,你我都走不了了。”
這邊上演感天動地父女情,那邊已經開始全武行。
靈氣與靈壓圍繞著妖域激盪。
鄭皎皎想到那位築基期的天下會會長,就算他有甚麼天大的能耐,夾在兩個渡劫中間,真的還能活下去嗎?
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砸,天跟塌了一塊角一樣,直把眾人往死裡淹。
這麼大的雨要是一直這麼下下去,怕是三江關要有澇災了。
鄭皎皎不免回頭看了一眼風暴中心,說:“三江關經此一難,有無妖禍干係不大了。”
何雲凝重道:“說來也是奇怪,為何妖域擴張卻沒有邪祟倀鬼出來抓人?”
鄭皎皎扭頭看他:“這種東西不是隻能生活在域裡嗎?”
何雲搖了搖頭:“若他們只能生活在域裡,那外面的祟哪來的?只不過是他們若離開域久了,就會消散在天地間罷了。”
鄭皎皎沉思了一瞬,發出一聲驚呼。——她的後領子被人拽起來了。短刃出鞘,她反手朝身後人刺了過去。
身後之人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動作,忙收回手往後退去。
鄭皎皎一回頭,是陳沖陰晴不定的臉。
“走。”他捏著被她短刀劃破的袖子,咬著後槽牙道。——他真是豬油蒙了心竅才過來想帶二人一道離開。
何雲一愣,看了眼鄭皎皎。
鄭皎皎收了匕首。
雖說只有監天司的人能出去,然而監天司的都統是有能力任命監天司的人的。儘管仙山上給的名額有限,可是那是事後解釋的事情了。人總要先活下來才能解釋吧?
鄭皎皎將何雲的憑證拿過來,塞到他的懷裡,拽著他很上陳沖。
“你要救我?為甚麼?”她問。
一張口,雨水全跑進了她的嘴裡,她嗆了一下,隱約見到陳沖衝她翻了個白眼,似乎在說她怎麼這麼多話。
三人遠遠地把那靈氣靈壓甩在身後,用見了鬼一樣的速度跑著。
到了騰雲用符籙劃分的地方,陳沖掏出一個本子,在上面寫寫畫畫些甚麼,然後扯過了鄭皎皎的指尖,拿東西刺了她一下,將她的血滴到了上頭。
靈光一閃,鄭皎皎再伸手,那道界限就不攔她了。
何雲鬆了一口氣,跟著跨了出去。
雨下到了這裡。
鄭皎皎看了看那運河上擠滿的船,片刻,擰了擰眉。
隔了這麼遠,仍能隱約感受到令人不適的靈壓,看來顯然是那邊的兩個渡劫徹底動真格地了。
陳沖道:“你去和他們一起去疏散一下附近百姓。”
鄭皎皎看了眼離開的監天司眾人,猶豫一瞬,卻又將頭擰了回去。
“船上那些,不是百姓嗎?”
陳沖看了一眼那一艘一艘的大船與水蛟龍,不由得也皺了皺眉毛。
轉瞬,他腳踩河面跑了過去。
鄭皎皎和何雲仍待在原地,何雲非玄國人,而她……
“騰雲拿他的硯臺畫了這麼一條線,便將眾人的靈力困在了裡面,三江關內翻江倒海,絕不會波及線外分毫。好不容易出來,你此時再進去,是又犯瘋症了嗎?”
鄭皎皎看著被那道符籙組成的圈分隔之處,裡則下著濤濤暴雨,外面風平浪靜,可見桃夭所說確實屬實。
可大運河上一盞一盞的燈燭明亮,船影搖晃,人聲雜亂著。
旁邊,何雲一道仙術將手中剛剛梳著的此地訊息信件傳回仙盟,但因著路遠,恐一日不能到達。
不管此處龍脈一事是否一事是否為真,明國與金國修士步入大玄境內是真,若此事處理不好,恐怕三大仙宗之間簽署的條約便瞬間會淪為一張廢紙。往更嚴重的結果揣測,難保仙宗不會參與凡間戰爭。歸田慘狀猶在眼前,不由得人警惕。
“難道真的有甚麼龍脈嗎?”他望著濤濤河水喃喃道。
一旁的鄭皎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何雲憂心忡忡,問她:“你可有看清那與騰雲尊者過招的黑衣修士所用的法器?”
鄭皎皎說:“似乎是七柄黑色月牙刀,偶爾會合成一柄,隱在暗夜裡,讓人看不真切。”
何雲拍了下手,‘哎呦’一聲,說:“果然是金國的夜梵天!金國渡劫親自前來,怕是真的有一條龍脈在三江關。”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靈力波動巨大的地方。
“倘若仙盟若有龍脈……”
鄭皎皎平靜同他道:“仙盟沒有渡劫,便有龍脈,也只會如三江關一樣,平白得個懷璧其罪罷了。”
何雲道:“話雖如此。”
他嘆氣:“渡劫也就罷了,只盼大乘千萬不要摻和進來,否則那才真是要天下大亂。”
“我想,大乘應該不會為了爭一條龍脈而打出狗腦子。”鄭皎皎說,“他們不缺這東西。”
何雲只搖了搖頭,說:“對於百姓們而言,龍脈歸誰,誰缺與不缺,都跟他們關係不大,可是這些仙人們的事情卻總牽連著他們,好像他們就是世間的沙礫,誰路過都得被踩一腳。”
“你做甚麼去!”
鄭皎皎一把抓住了要跨迴圈子的他。
何雲:“我去看看怎麼回事,這麼多條船,這麼多人,若渡劫們的戰場波及過來,他們堵在這裡,豈不是都要死了?”
鄭皎皎生氣說:“你又比他們能耐到哪裡去?”
他樸素的衣衫上還滴著兩滴因渡劫靈壓落下的血,束起的冠也散落了。
面對她的斥責,何雲吶吶無言。
遠處,河面上亂了起來。
鄭皎皎二人皆扭頭看了過去,何雲去撥她的手,跨進圈內半隻腳。
她手上用力將人往後拽去,自己往前走了兩步,邁了進去,看到被她力氣震驚的何雲,說:“我去去就會回來,你待在這裡不要動。”
言罷,幾片落葉被靈氣停在空中開路,她腳踩落葉,朝那一艘艘的大船而去。
*
段雨撈起一名昏迷過去的會眾,手心亮起靈光,轉瞬將人傳遞到了遠處。
他伸手,靈氣於他手心再度匯聚,凝成了一根長長的棍子。
一轉身,挑開背後襲來的符籙。
段雨薄霧愁雲的面容如今也冷了下來,他說道:“騰雲,你來此也是為了那‘龍脈’吧。”
騰雲卻也凝視他:“天下會會主,你身上有甚麼東西?”
那金國的渡劫踩著一柄月牙刀於半空中,看了一眼替他承擔不少騰雲火力的段雨,周邊元嬰都吐血了,只有他面白如紙,竟然還撐著他那破油紙傘屹立不倒,甚至還有空救人。
“看起來,你們玄國比我們的金國也好不到哪裡去。凡間有這樣的散修存在,乾元仙宗可真是無能。”
騰雲怒火中燒。
一紙符籙掃向他。
“葉梵天,你金國若真這般好,何必來我玄國偷雞摸狗!”
葉梵天躲過,笑吟吟道:“國是國,仙宗是仙宗,有國未必有仙宗,有仙宗卻必有國。騰雲,你似乎對國家的執念太重,而對仙宗的概念並不清晰啊。文淵師叔禁足仙山思凡者,依我看不該禁足於明瑕,該禁足於你才是。”
騰雲臉色陰沉:“你覺得今日你死在這裡,你們宗門會此發難嗎?三江關是我玄國的地界,金國若來打,可以,但你仙宗來搶,就是壞了規矩。”
葉梵天道:“歸田一事中,你們仙門難道就能保證沒插手?如若沒插手,那仙盟又何必出手干預?”
“那是散修所為!”
葉梵天笑道:“我信了。”
他扭頭看向明國的那還活著的元嬰說:“你們信嗎?”
明國的元嬰冷著臉,一言不發。
若是他們信,今夜也就沒有明國仙門之人了。
“三江關本就是我明國地界,理應還於我們。”
騰雲冷冷道:“我看在場不止我一個人沒搞懂仙門和國家的區別。”
下一秒,明國元嬰的手臂就躲閃不及被騰雲的符籙撕飛了出去,鮮血頓時揚起三米高。
段雨傘歪了歪,擋住了。
青瓷色的油紙傘被染紅,因浸了桐油,又有大雨滂沱,所以很快傘面就又被洗刷乾淨了。
段雨深深嘆出了一口濁氣去。
由街角開始,整個三江關土地開裂、房屋崩塌,猶如天災浩劫。
段雨心想,如果早知道這兩個渡劫要來,他該找個妖塞進妖域的。
可惜,桃夭以後就再沒出現過奪靈復甦的大妖了。更可惜的是,受到桃夭牽連的渡劫是明瑕,而不是他們兩個。
他轉頭,看向那深色妖域。
三江關有龍脈這件事,究竟是誰洩露出去的呢?
時機如此巧合,讓他不得不對此心生疑慮。
再度躲過騰雲的一道符籙,從廢墟里艱難爬出,段雨拍醒了昏過去的孔文鏡。
孔文鏡剛醒,就看到自己面前一張熟悉的臉:“會主?!”
段雨只來的及把手中的一個本子遞給他,然後就給他傳到遠處去了。
孔文鏡只看到一個斗大的石塊帶著符籙、咒文結結實實的把段雨甩飛了出去。
*
大運河上,鄭皎皎踩著繡花鞋,落到了船上。
前方,是監天司人皺眉怒斥:“為何不開船?!”
船主道:“不是不開,實在是沒法開,這……散修們不願下船啊。”
鄭皎皎的眸子掃過船上人群,驚愕發現,其中竟有一半的散修。
監天司修士拔出腰間的刀道:“所有散修,不管有甚麼理由,皆離開此船,否則,視同妖邪!當誅!”
人群亂糟糟。
鄭皎皎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一個小孩旁邊,抬起他的手,對著陳沖晃了晃。
“陳都統,他也是妖邪,要殺嗎?”
小孩嚇蒙了。
不知道這麼好看的一個大姐姐,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他覺得,她才像吃人的妖。
他‘哇’地一聲哭了。
“姐姐!”
鄭皎皎沒成想這小孩怎麼哭了,怔了下,問:“怎麼了?”
小孩話說得結結巴巴,眼淚和天上的暴雨一樣多:“姐姐,姐姐,姐姐要吃我!”
鄭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