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秘密
她是怎麼知道的?
鄭皎皎無法回答。
明堂之內一時沉寂下去, 她攥緊了自己的手,同書桌後的程文秀對峙著。
秋風刮過司農寺的窗,帶進來些許的桂花香, 以及一片殘缺的、橙紅色的落葉,那落葉落到了鎮紙之上。
時間回滯, 似乎有一人有誰像此刻的鄭皎皎一樣站在對面,一副被戳穿了來歷、手足無措的樣子。
“程……程司農, 我——”那人開口遲疑不安。
而她卻目光凌厲,寸土不讓:“方主管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可惜本司農不吃你這套。”
那人眸光暗下去, 張了幾次口都沒能說出, 最後只吶吶道:“一點不吃嗎?”
一點……不吃嗎?
程文秀忽然落了落肩膀,揉了一下自己的眉目,說:“那群小孩中午的飯你也要管,我記得你們那裡好幾個閒著的小吏, 讓他們每日去買菜好了, 女孩的菜錢從我賬上劃。”
鄭皎皎在原地怔了片刻。
程文秀敲了敲桌子說:“還不走?”
鄭皎皎一個激靈, 應了一聲, 轉頭走了。
人走後, 程文秀把樹葉抖落,拿過旁邊公主寫的信函看了看,她垂下的眸子晦澀,片刻, 她的睫毛顫了顫, 抬眸,將這信函燒掉了。
世人常有一種錯覺,覺得一個陣營的‘朋友’會做出同自己相同的決定, 認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不知所謂人心瞬息萬變,而難以令人琢磨。
*
臨近晌午,鄭皎皎將一切安排妥當,回了舊的架閣庫一趟。
主要是要跟老者項小五道一句歉。
——昨日她誇下海口,要在中午省下一點時間,來幫老者整理舊書籍。
結果沒想到,今日有此一‘難’。
“等這件事情結束之後,我肯定來幫您整理。”她說,“而且我還會上書,告訴咱們大司農,這些舊物件的重要性!”
鄭皎皎一邊輕輕擦著竹簡上的灰漬,一邊一句一句地說著。
她似乎更習慣於同這種沉默的人說話,或許是在鳥安時和明瑕生活養成的習慣。
等到休息吃飯的時候,鄭皎皎正吃著,獨臂老者沉默地在她身邊放下了一個盒子。她嚥下口中米粒,有些不解,將竹筷子放下,開啟盒子後發現是一本書。
老者似乎並沒有要解釋的樣子。
鄭皎皎將那寫著雜記的書翻開,看了兩頁有些吃驚,因為這書顯然出自林可的手筆。這是來自於林可寫的雜記。
她心臟怦怦直跳,抬眸看向老者,老者低著頭,沉默地吃著自己的飯,像不會說話的啞巴。
鄭皎皎繼續低頭看去,看了幾頁,忽然看到林可談到了她在明國推廣土豆的記載。
‘明國的土地實在是太貧瘠了,雖然國境線漫長,但能種的東西卻不是很多,只能推廣種植馬鈴薯了。不過玄國的土地就還好,可以試著培養一下水稻。’
‘近些天發現馬鈴薯從明國傳到了玄國,嘿,真奇怪,這算是歷史在修正嗎?明國的人管我的馬鈴薯叫土豆,這就算了,畢竟我也常叫,而且也好記。可是玄國的人他們管土豆叫做洋芋,這我可沒說過。難道是因為土豆長得像芋頭,又隔了一個國的原因嗎?記:聽說本來明國和玄國之間有一條大洋的。我倒是知道怎麼回事,但那就涉及到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了,這故事有點長,就不說了罷。’
‘我最近想起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明國的那批土豆種苗全是我一個人幹出來的,如果未來退化了可怎麼辦?或許我應該把脫毒技術搞出來,這樣就不怕了。但現在的生產力,似乎很難做到啊……而且修仙者也沒幾個。現在我是真希望張角那個老不死的早點把道傳下去了。未來都修仙了,有那樣高的生產力,想必世界一定會變得更美好吧。記:我不承認張角那廝也算我的老祖宗。’
鄭皎皎看到這裡只覺得心驚膽戰,林可一開始就留下了關於土豆退化的解法,然而千年來,卻從來沒有人將之公之於眾。
她幾乎可以斷定,程文秀一定看過這本雜記。
鄭皎皎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心想,程文秀為何沒有繼續追問而放她離開了呢?她對她的身份是有所猜測,還是並無它想呢?
“項叔,這書……到底哪來的?你可看過,這其中說……說土……洋芋退化並非詛咒……”她因為太過激動,說話又結巴起來。
然而老者只是吃完了自己的飯,又開始了日復一日的理書工作,彷彿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樂趣。
艱難度過了如坐針氈的一天,鄭皎皎終於帶著烏雲回到了家。
義眼幽幽飄出來到了她身旁。
鄭皎皎翻著從司農寺帶回來的林可寫的雜記,這本來不能帶出來的,然而作為司農寺的‘紅人’,架閣庫沒人敢搜她的身,於是就叫她帶了出來。
她翻開書頁,翻到那寫了土豆退化的那一頁,給明瑕看。
“程司農絕對看過這本書!她知道這個退化的問題!明國的事並非林可的詛咒,她在她的書裡說了解決辦法的!”
鄭皎皎一連深呼吸了幾次,她不甘心千年前一直費心研究農業的林可被人誤會,就像是自己好像也含冤了一樣。
她坐立難安,既為自己,也為林可,好像恨不得立刻將此事公佈於天下,以洗刷‘詛咒’的罪名。
“為甚麼,為甚麼程司農沒有同上面說過這件事?”
明瑕平靜道:“或許她說過,但玄國並不允許此事公佈。”
頓了頓,又似提醒般說:“這個書的存在顯然並不隱蔽。”
見她懷抱著書冊懵然的樣子,明瑕輕嘆,道:“皎娘,玄國和明國有世仇。倘若把這方法公之於眾,那豈非是在助力明國?你能把這書冊帶出,但卻無法將這訊息公之於眾。”
玄、明、金三國誰和誰都是世仇,千年來,雖畏懼對方仙宗不敢造成大規模的戰爭,但邊境摩擦從來不斷,一代一代,仇恨週而復始。
鄭皎皎終於明白,在原地站了片刻,張了張嘴,最終坐回了凳子上。
她似乎看到,一屆又一屆的司農寺司農走進架閣庫,拿著此書滿懷壯志地走出,卻一步比一步邁地緩慢、邁地猶豫,最終頹然落座,將此書重新放於匣中深處,那頹然的人就和此書一起掩埋於塵埃了。
鄭皎皎神色頹然,看向手中被歲月侵蝕地、枯黃的書冊。
科學本無國界,然人須守國界。
明國百姓捱餓非她所願,然,若使明國強大而侵略於玄國,亦非她所願也。
鄭皎皎並非玄國之人,但卻在玄國有許多羈絆。雲雀、燕子、烏雲、秦阿姐……以及仙山上的某位仙尊。
屋內靜謐,她忽然從那場來自前世的幻夢中驚醒,看向眼前的義眼。
義眼凝望著她,像他在凝望著她。
“皎娘,你同林可有甚麼關係嗎?”
鄭皎皎的呼吸滯了滯。
*
皇宮,燕子將椒房殿內的燈一點一點全部點燃,纖瘦的宮裝更使她腰腿纖長。
夜沉了,椒房殿內燈火通明,但卻並非因為甚麼喜事,而是貴妃又犯病了。
一盆一盆烏黑的血從殿內端出,燕子顰了顰眉,往旁邊躲了躲,生怕自己的新裙子染上髒汙。
掀開珠簾,往裡去,孟邵持刀闔著眉眼依靠在沉沉的屏風前。
屏風上刻了飛起的龍與鳳以及貝殼鑲嵌的牡丹,燭光一照,像大海般波光粼粼又五顏六色。這屏風是陛下新賞的。
燕子將手中燈燭放在屏風前的桌子上,燭臺底座輕輕的‘咚’了一聲,引得孟邵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
屏風內,靈氣幽幽,尹月尋正給孟離施著針。
吐了一會兒——貴妃,不,或許現在該稱她為皇后了——皇后孟離推開上前的婢女,咳了一聲,躺在床上緩了緩,她的唇角還帶著血汙,頭不動,一雙眼睛平移,看向屏風,冷冷道:“成王死後,只有本宮的養子秦王最合適做太子了,可陛下卻遲遲不立儲,本宮現在不宜見人,你去找右相商議商議,務必讓他催皇帝立儲才是。還有鄭——”
聽到皎皎的姓氏,燕子豎起了耳朵,但孟離卻又吐了起來,不再說了,她在心裡焦急,心想,你倒是說啊,‘鄭’怎麼了?
她往前探了探,險些將燭臺帶倒。
孟邵顰了顰眉道:“此處不用你了,下去。”
燕子恭敬垂頭,緩緩離去,轉過身吐了吐舌頭。
孟離喘道:“尹先生,你說新政當真對嗎?陛下的旨意下去了幾天,附近幾個州都已經開始實行新政,可本宮心裡總沒個底。”
尹月尋施針的手頓了頓道:“此新政自然為國為民。”
孟離唇角露出了一絲笑來,似乎放心了說:“既然仙山上的兩位尊者都如此說,那必然是了。”
尹月尋不語,同走到屏風側面的孟邵對視了一眼,又移開了眼睛。
孟邵道:“推行新政,必有挫折,陛下不信任前朝,卻願意聽一聽你的話,你應當堅定自己的想法才好。”
孟離變了臉色,罵他:“用你來說!本宮自然知道!你還不去找右相!”
“……”
孟邵眉一折,終究忍了。
*
秦王府,暗夜沉沉,一抹淒厲的貓叫劃破長空。
片刻,秦王擦了擦手上血漬由暗室裡走出,月光落在他英俊的臉上,過高的眉骨,使他看起來有一分陰鷙,然而很快當他笑起,那麼陰鷙就消失了。
“殿下,宮裡傳來訊息了。”太監道。
秦王接過信件離去。
太監揮揮手,兩個小太監往暗室走去,不一會兒,抬出來一個蓋著白布的東西,沒走兩步,那白布轉瞬就由中央開始浸成了紅色。
前面的小太監沒看清路,腳下踩到了一個石頭,架子晃了晃,從白布下,掉出來一個粗糙的人手。
後面的小太監欲抬起,卻也晃了晃,一個圓圓的東西滾落,其定睛一看,原來是顆心臟。
老太監踹了他們二人一人一腳罵:“都想死啊!還不利落些!”
小太監張了張嘴,裡面空蕩蕩,並無舌頭。
無法反駁,小太監只能又撿起那顆心臟,放在白布下,抬著人往深夜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