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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紅纓

2026-04-27 作者:看熱鬧的土獾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紅纓

程文秀的桌子上, 很快多了幾分做完了或沒做完的算數題目,本朝注重科舉,但比起進士科來, 明經科卻仍不是很受重視。算數天才也有,像左相唐明德、今年的狀元郎等, 稍微有點能耐的都去考進士去了。

司農寺這群人是她挨個考察過的,雖然品行都還可以, 但能力也就一般水平。

當程文秀看到了一份滿分答卷的時候,她是有些驚喜的,一看姓名, 是架閣庫的主管官。

“嚯, 這傢伙甚麼時候這麼有能耐了?”程文秀把卷子給了方良。

方良拿過來一看就道:“這筆跡不像他的,應當是底下人代筆。”

“架閣庫那個地方還有這麼能耐的人呢?”程文秀樂了,當即就說,“這人指給你來, 是個能人, 待回來給你們升官加薪!”

方良翻了個白眼說:“你省省吧, 萬一人家不願意去怎麼辦?”

程文秀一想也是這個理,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們有同樣抱負的, 而且,也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誰是是甚麼秉性,總要先見一面的,遂叫來了架閣庫主管官, 叫他把寫卷子的人叫來。

架閣庫主管官登時愣住了, 支支吾吾好半晌,方才說:“這個……真的要把人叫來嗎?”

程文秀眉毛一豎道:“叫你叫你就叫,怎麼我還能吃了你底下的人不成?”

主管官腹誹道, 他這不是怕她老人家把他吃了麼。

果然等人叫過來,這位雷厲風行的大司農和另一位無所不能的少卿都傻眼了。

這人誰,怎麼沒見過?

程文秀盯著面前如花似玉的女子看了半晌,納悶地吸了一口氣,道:“我怎麼覺得你有點眼熟,抬頭,抬頭,你老低著眼睛做甚麼?寫的出這樣一副卷子,從這裡走出去你就是我司農院的紅人!別動不動這麼一副要哭的樣子!”

鄭皎皎抬眼,顰了下眉,反駁說:“我沒哭。”

她最近已經很少哭了,很滿意自己,因此聽了程文秀的‘汙衊’,必須要強調一下。

程文秀盯了她片刻,笑了說:“這樣看著就順眼多了嘛。本官最討厭那副閨門小姐三從四德的德行了!”

程文秀把腰間火銃往桌子上一拍,直把方良和主管官看的眼皮直跳,她問:“叫甚麼名字?”

“鄭皎皎。”

“好名字。”

就是越聽越耳熟。

程文秀問:“之前咱們院裡見過?”

主管官低下了腦袋。

方良抬起了腦袋,他記起來了。

鄭皎皎想了想說:“我見過大司農兩次,一次是司農院從外面選拔主簿,一次是郡王府,我作為繡女去送賀禮,那時候,您也在場。”

“噢,”程文秀看了一眼方良,方良閉了閉眼。他們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唸的人才,竟然就是之前被他們百般嫌棄的關係戶。

場面過於尷尬,程文秀又斜了一眼主管官,嘴裡對鄭皎皎道:“你還幹過繡女呢?對了,我聽說那名繡坊最近不是關了?”

“是,關了,聽說今明兩天有可能會重開。”鄭皎皎實話實說,“當初也是為求謀生,迫不得已。如今任職在司農院,也就辭了那工作了。”

“咳,是嗎。”程文秀說,“那甚麼你不是跟監天司有點關係,怎麼還需要謀生?”

方良聽了她這戳人心窩的狗屁話,在旁邊大聲咳了兩聲。

鄭皎皎沉默半晌,說:“是我個人選擇。”

程文秀有些好奇了,這姑娘簡直手眼通天,監天司的路子走不通,走貴妃的路子竟也走進來了。她還要再問,被方良更大聲的咳嗽制止了。

程文秀只能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情,試圖挽回些自己的形象,她說:“你要是隻靠自己,別說一個主簿,來我這裡做少卿也不是不可能的。”

語句太過熟悉,像極了當年導師PUA她的場景,讓鄭皎皎警惕了起來。

方良見程文秀越說越沒邊了,只能自己出口問道:“鄭娘子,能否問一下你是怎麼算出這塊田地面積的嗎?這田地邊界蜿蜒曲折,就是常跟田地打交道的算數大家也未必能一下子算出來。”

鄭皎皎有些遲疑地道:“用……微……微積分?”

方良程文秀等人僵住了,半晌,方良擰眉不解問:“甚麼雞?”

鄭皎皎解釋道:“若這個地方有一段曲線,我們想計算曲線和縱、橫座標之間形成的面積,只能在這個畫面上將其“無限細分”,直到曲線所在的面積能夠忽略不計,以此來求所有分割面積的總和。”

三人沉默良久,主管官問:“能不能……解釋地再細一點?”

“……”

這東西好像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解釋的明白的。

鄭皎皎在紙上寫寫畫畫,把公式給他們畫出來了,她正要先解釋一下其中的阿拉伯數字,卻不曾想,程文秀首先奇怪道:“你也學過林家算數?”

“甚麼?”

程文秀指著那鄭皎皎前世習以為常的數字道:“一、二、三,這不都是曾經千年前林大司農傳下來的數字嗎?不過,傳播不夠廣泛,現在也只有朝中幾個特殊官衙還在用。”

鄭皎皎一時愕然了。

“林大司農……是指千年前那位放棄飛昇的林可、林司農嗎?”

“不然呢,難道千年前還有第二個這樣的人物不成?”說起司農院的這位老前輩,程文秀似乎相當佩服且與有榮焉。

千年前的林司農很可能是個和她一樣的穿越者,這件事讓鄭皎皎在這裡找到了一些奇異的慰藉。

關於微積分算面積,鄭皎皎講了足足三遍,幾人聽得一知半解,最後決定放棄了。鄭皎皎看他們這番模樣,忽然心裡出現了一個想法,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這一本算數數,就像……千年前的那位林可前輩一樣。

林可的存在好像一瞬間加深了鄭皎皎在這個世界的聯絡,使她飄蕩的魂魄有了一個船錨。

關於程文秀希望她跟著方良去郴州遠行一事,鄭皎皎思慮了一瞬很快同意了。

她需要這樣一個上升的機會,儘管程文秀不說,她自己也能看到這機會中間的重重暗影。

程文秀給了鄭皎皎一天時間做準備,因為吏部那裡走程序也得等一段時間,方良和她總不能沒有身份偷偷過去查。

這事情得鬧大了才好幹。

傍晚的天光特別好看,層層疊疊的雲層,泛著橙色的光,抬頭遠遠望去,好像那仙山是甚麼海市蜃樓所產生的幻覺。

家裡的雞和烏雲缺不了食物,鄭皎皎放衙後去找了燕子,她們在一個坊內,相互照應起來很方便。

燕子說名繡坊又開門了,她仍然是高階繡女,孟貴妃倒是有邀請燕子去她身邊當個大宮女,但被秦阿姐婉拒了。

秦阿姐也打算進繡坊,雖然她的繡藝不如燕子,但混口飯吃也是可以的。

鄭皎皎同她們吃了飯這才回來的。

回到興安坊的家中,路過隔壁,鄭皎皎腳步停了一下,那兩兄妹仍然沒回來。

梳洗、拆解發簪。

鄭皎皎躺在床上開心把烏雲舉到了頭頂,烏雲喵了一聲,後腳蹬在她的下巴上,一踩一個梅花印。自從出了妖域她一直在奔波忙碌中,很久沒有這種輕鬆時刻了。

她甚至很大膽地朝那邊自己嗚嗚飛著的義眼問了一句:“唐仙督你在嗎?”

鄭皎皎原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最近的成就,就像是靠自己賺到了一顆糖的小孩子,不想,義眼裡傳來的聲音陌生又熟悉。

“皎娘。”

義眼飄浮著,面對著她。

鄭皎皎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了,睜大眼睛盯著那義眼問:“明瑕?”

一座廢棄的礦山之上,明瑕靈氣凝結成實體,正拖著那被他從唐富春手裡拿到的義眼操控裝置,將神識浸入,透過這只不屬於人的眼睛,回應著她。

鄭皎皎:“你現在在我一千里地的範圍內?”

明瑕看了看周圍環境道:“我在邊境附近。這義眼裝置我改了改,傳信範圍增大了。”

其實是一個只有大乘能用的法決。

鄭皎皎點了點頭,後知後覺,把滑到肩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她頓了頓,朝那義眼伸出手,義眼對面的人似乎反應了片刻,才操縱義眼落到了她的手上。

鄭皎皎說:“我明日要去郴州,是司農寺的活計,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回到康平,應該……”

明瑕看著她,彎彎瀲灩的眼睛,長長垂下的睫毛,還有那緋紅色的唇,他靜靜地看著她,彷彿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在她胸腔正在跳動,久違地覺得寧靜。

見不到明瑕具體面容,鄭皎皎好像又有了些明瑕印象中的活潑機靈的模樣,她親暱地叫他的名字明瑕,明瑕。

“我在,皎娘。”

“你甚麼時候回來看我?”她問,可問完之後又勉強補充說,“你要提早說,不然我不一定有空。”

明瑕突然很想要摸摸她的腦袋,可遠隔無數城池,他並沒有辦法。

等到鄭皎皎睡下,義眼飄飄浮浮,落到了她的枕邊。

她睡得昏沉,做了一個好夢。

乾元仙山,天牢。

慈殤將副統領廖玉宣等一種天下會等人帶到了誅仙台,和那些因囂張和惡意殺人而被明瑕逮出來的違規築基之人相比,天下會的眾人狀態都有所不同。

天雷落下,廖玉宣閉上眼睛,等待著那仙人的刑罰。

疼痛讓眾人慘叫出聲。

幾息過後,誅仙台上,眾人皆灰飛煙滅。

慈殤等人拿照影機照下影像後,紛紛離開。

……

暗室,廖玉宣重新睜開了眼,對於眼前的場景有些許愕然,他看向自己身前穿戴著滿身銀飾的仙人。

“這……慈殤仙尊?”

慈殤道:“清醒了?”

“我怎麼……怎麼沒死?”

慈殤說:“一些欺騙神魂的小把戲,不過誅仙台上沒人比我修為更高,所以看不出來這移花接木的事情。”

廖玉宣張了張口,忽然低頭,自己的左側胳膊不見了。

慈殤說:“如果不用你真正的軀體,天雷會發現端倪,所以就截了你的胳膊,讓靈松催生了一個你,然後把你的神智放到了那具軀體。不過天雷著實兇悍,差一點你的神魂也就湮滅了。”

“再造軀體?!”廖玉宣覺得今天受到的刺激越來越多了,若是李靈松有再造軀體這種能力,那豈不是就跟得到飛昇的神仙一樣了?

慈殤抱著胳膊對於他的反應不屑道:“借用了天下會的義倉所搞出來的東西,那玩意……著實古怪。”也虧得李靈松竟然一點不怵頭。

“不過義倉被天下會會主交給百善堂的人了,李靈松從義倉中兌換出的物質也已經用光了,你很幸運廖玉宣,差一點你就要死了。”

廖玉宣覺得自己的心臟砰砰跳了起來,義倉曾經被段雨借了出去他是知道的,可是那借給的不是仙山上的……

他驚聲道:“白玉仙尊也是你們的人?!不,白玉仙尊是明瑕尊者的人?”

廖玉宣之所以同天下會有糾葛,也是因為白玉在其中牽線搭橋。

“段雨他……他知道和他合作的是明瑕尊者嗎?”

提起段雨,慈殤眉毛微豎,但最終還是道:“或許吧,他跟你不同,一個鬼一樣的人物,在礦洞照面的時候估計就隱隱猜到了。”

不然不會那樣明晃晃的去試探明瑕師兄。

天下會和明瑕尊者竟然是一條線上的,這件事讓廖玉宣久久沒能回過神來。乾元仙山比他想的要錯綜複雜的多。明瑕他們這群人到底想要做甚麼?

鄭皎皎起了個大早,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然後準備去司農院門口跟方良匯合。

推開門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因為有一名白衣人帶著一名灰袍在底下等著。

鄭皎皎往下走,他們就朝她看過來。

待走近,白衣人問:“可是鄭皎皎,鄭娘子?”

鄭皎皎:“我是,你們……是?”

白衣人道:“我們是唐家人。”

想起自己剛剛接到的司農寺任務,鄭皎皎以為二人是來找茬來了,頓時緊張起來。

白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連忙道:“是唐仙督派我來的,聽說姑娘似乎在京都遇到了些麻煩……這位是左相家的門生,凡人之事,姑娘可以告知於他。”

那門生實在不知道鄭皎皎是哪位高人,住在這個地方,卻把監天司的仙人使得團團轉,因此不敢輕視,連忙行禮問候。

鄭皎皎反應了一秒,隨即心情複雜。

不知道是為了唐富春即便當時拒絕她,之後還給她找了人,還是因為這倆人再晚兩天,黃花菜都涼了。

她抿了下唇,萬般無奈謝過,然後送兩人離開了。

趕去司農寺的路上,鄭皎皎忽然想到,唐富春似乎也是唐家人,所以才能同左相聯絡。

她心裡有些擔憂,卻不知道具體在擔憂甚麼。

到了司農寺門口,官衙的人才來了一星半點。

此次去郴州,方良是領導,鄭皎皎也就算半個搭頭,只要聽話就好。

司農寺忙的要死,沒人給鄭皎皎二人——不確切的說是三人,還有一個馬伕——踐行。

鄭皎皎先去老舊的架閣庫走了一圈,很幸運找到了那個跟她待了好幾天的老者,去跟他告辭。

“同您共事了這麼久,還不知道您高姓大名?”鄭皎皎將自己買的茶葉恭敬遞了過去。

老者仍在做日常的打掃工作,並沒有理會她。

鄭皎皎便將茶葉放到了桌子上,出門的前一秒聽到後面傳來的蒼老聲音:“免貴姓項,名小五。”

項小五,這名字聽起來跟他有些不搭。

鄭皎皎回頭看了一下老者,堅定地說:“我記住了。”

老者仍低頭幹著自己的工作。

上了馬車,程文秀給二人打氣:“到了郴州還有人接應,不用太擔心。”

鄭皎皎應下。

方良絮絮叨叨對程文秀說:“我走這段時間,你忍一下脾氣,別跟別人起衝突,尤其是戶部……”

程文秀臉上的笑僵了僵,半晌,扭頭對車伕道:“快走快走。”

方良:“程文秀!”

程文秀已經回了司農寺。

馬車行到一半,街道上的人群突然有些激動,鄭皎皎從車裡側耳聽去,聽到原因,原來是今晚宮裡下了廢后的旨意,現在傳到了宮外。

“廢了皇后,是不是就要立孟貴妃了?”

“我覺得不能,孟貴妃畢竟……不是到了年紀了,雖然還是美的和少女似的,可說不定哪天突然就……”剩下的死字被人壓低在喉嚨深處,似乎那是個很禁忌的詞。

鄭皎皎坐在馬車中,思緒有些飄忽,掀開車簾,忽然看到熟悉的店,熟悉的店老闆正被官差壓著往外走。

店老闆那曾經鮮活的面容如今變得十分灰敗。

有人告密,說店老闆同天下會有關係,於是官差們當即前來拿人。

名繡坊重開,東市的街頭,鮮血未乾,如今又要多一個頭顱落地了。

鄭皎皎望著,心中那種開心的喜悅,似乎摻雜了一些奇怪的感覺。

秦阿姐得救了,可那些沒有燕子、鄭皎皎、王掌繡四處為之周旋的秦阿姐,似乎很早就已經倒在了劊子手的刀下。

鄭皎皎只覺得自己隱隱約約看見那高高揚起的刀,刀尾的白色長纓被鮮血泡的亮紅。

她放下車簾,對面是閉目養神的方良。

方良問:“怎麼了?”

鄭皎皎搖了搖頭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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