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三女的選擇
海在城南開區的東角,離市區開車要一個半小時。
不是甚麼風景區,就是一段野灘。沒有沙灘椅,沒有遮陽傘,沒有賣椰子的小販。只有一片灰褐色的碎石灘,幾塊被海水沖刷得圓溜溜的大石頭,還有一叢叢野生的蘆葦長在岸邊的坡地上。海水不太藍,帶著一層渾濁的綠,浪打上來的時候發出悶悶的聲響,退下去的時候在碎石上留下一層白色的泡沫。
姚貝貝是第一個到的。
她一個人坐大巴來的。沒告訴任何人,早上六點就出門了,穿著一件碎花的連衣裙,腳上踩著涼鞋,背了一個帆布包,包裡裝了兩瓶礦泉水和一袋麵包。到了海邊之後,她找了一塊大石頭,爬上去,盤腿坐著,看海。
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碎髮糊在臉上,她也沒去撥。
她就那麼坐著。
看海。
從六點看到九點。
九點十分,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了灘邊的土路上。
沈曼從駕駛座下來。
她穿了一條米色的亞麻長褲,上面是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腳上踩著一雙平底鞋。沒化妝,頭髮披著,被風吹得跟姚貝貝一樣亂。
兩個人隔著三十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沈曼沒說話,走過去,爬上了另一塊石頭。
兩塊石頭挨著,中間隔了一條窄窄的石縫。
沈曼坐下來,也看海。
又過了二十分鐘。
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土路上。
林彤從後座下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下面是一條卡其色的工裝短褲,腳上穿了一雙登山鞋。頭髮還是短的,被風吹得貼在頭皮上,看著像個男孩子。
她看到石頭上的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走過去,在兩個人旁邊的沙地上坐了下來。
沙地有點潮,褲子會溼。但她沒在意。
三個人。
三個方向。
三種坐姿。
姚貝貝盤腿在石頭上,沈曼靠著石頭坐,林彤盤腿在沙地上。
誰也沒先開口。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碎石灘,發出沉悶的響聲。幾隻海鷗從遠處飛過來,在浪尖上面盤旋了一圈,又飛走了。風把蘆葦吹得沙沙響,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小聲說話。
姚貝貝先開了口。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沈曼沒回頭。
"你手機在我那兒。你出門的時候刷了公交卡,公交卡的消費記錄能查到。"
"你查我公交卡?"
"不是查。是小周慌了,打電話給我說你不見了,手機也沒帶。我讓行政的小姑娘去查了一下。"
姚貝貝"哦"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頭。
涼鞋上沾了一粒沙子,她用大拇指搓了搓,沒搓掉。
"林姐呢?"
林彤抬起頭,看著海。
"李恆告訴我的。"
"李恆?"
"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姚貝貝可能去海邊了,讓我過來看看。"
姚貝貝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會來海邊?"
"不知道。他沒說。"
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海面上。
海面上甚麼都沒有。灰綠色的水一直延伸到天邊,跟灰白色的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
沈曼開口了。
"陳天明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
姚貝貝和林彤幾乎同時說。
"昨天晚上我去了建行,授信額度恢復了。八千萬,展期六個月。沈氏的命保住了。"
"恭喜。"
姚貝貝說。
聲音很輕,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氣。
"不是恭喜。是還沒完。"
沈曼轉過頭,看著姚貝貝,又看著林彤。
"陳天明被抓了,但他背後還有一個人。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對手。李恆昨天去看了陳天明,回來之後就不太對。"
"怎麼不對?"
林彤問。
"說不上來。不是害怕,也不是焦慮。是一種……被甚麼東西釘住了的感覺。他坐在那裡,眼睛看著你,但你感覺他看的不是你。他在看別的甚麼東西。很遠的東西。"
林彤的手指在沙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張先生。"
"嗯。"
"你們知道多少?"
"不多。李恆跟我說過一些——陳天明背後有個叫張先生的人,在省城有背景。但具體是誰,不清楚。"
"我這邊也查過。"
林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做工作彙報,"透過哈靈頓的渠道,我查了過去三年所有跟哈靈頓有過接觸的中國背景機構。沒有發現任何跟'張先生'匹配的人。但有一個異常——兩年前,哈靈頓在新加坡參加過一個亞太區的投資峰會,峰會的參會名單上有一個'Zhang Consulting'的機構,註冊地在開曼群島。這個機構的代表人沒有出席,派了一個代理人,代理人的名片上寫的是'高階顧問'。"
"代理人長甚麼樣?"
"名片上沒有照片。但哈靈頓的人跟我提過一句——那個代理人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背,左手一直插在口袋裡。"
林彤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空氣裡的溫度好像降了一點。
左手插口袋。
駝背。
又是這個特徵。
三個人都沒說話。
海浪拍打著碎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姚貝貝低著頭,手指揪著自己裙子上的一根線頭。
"我有個問題。"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風聲蓋住。
"甚麼?"
沈曼看她。
"你們……不覺得累嗎?"
"甚麼累?"
"就是……這樣。"
姚貝貝抬起頭,看了看沈曼,又看了看林彤。
"我知道你們都喜歡他。我也喜歡。我們三個都喜歡同一個人。然後呢?然後我們就這麼耗著?誰也不讓誰,誰也不退一步,三個人圍著一個人轉,像三個陀螺。轉得頭暈,但停不下來。"
"你覺得我在耗著?"
沈曼問。
"你難道不是嗎?你每天忙著沈氏的事,忙到半夜,忙到不吃飯。你以為你只是在忙工作?你是在用工作填自己。填滿了就不想他了。但一停下來就想。我看得出來。"
沈曼的嘴角動了一下。
沒說話。
姚貝貝又看向林彤。
"林姐,你更明顯。你從美國回來,嘴上說是為了哈靈頓的專案。但你回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咖啡廳找李恆。你給他的那份文件夾,最後一頁上寫著'公平競爭不退了'。你管這叫商業提案?"
林彤的手指停在沙地上。
畫的那個圈,斷了。
"我說這些不是要跟你們吵。"
姚貝貝把裙子上揪下來的線頭扔進了風裡,線頭在空中打了幾個旋,飄遠了。
"我是想說——我累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圈紅了。
但沒哭。
她現在不太哭了。
醜聞的事之後,她好像把眼淚都流乾了。剩下的不是乾涸,是一種被燒過之後的硬。像陶器出窯之後的樣子——表面粗糲,但敲一下,聲音是脆的。
"我以前在酒吧唱歌的時候,甚麼都不想。就唱歌。唱完拿錢,拿錢吃飯,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像流水一樣,沒有波瀾,也沒有意思。後來李恆找到了我,給我做手術,讓我參加比賽,讓我站在了那個舞臺上。我以為我的人生從此就不同了。"
"確實不同了。"
"是不同了。但不是我以為的那種不同。我以為不同在於——我能唱歌了,有人聽我唱歌了,我被人認可了。但真正的不同在於——我喜歡上了一個不會喜歡我的人。"
"他喜歡你的。"
沈曼說。
"喜歡?"
姚貝貝笑了。
苦笑。
"他喜歡我的歌。他喜歡《井》那首歌。他覺得我不該死在那間破教室裡。他把我從井底拉上來了,給了我一束光。但這些不等於'喜歡我這個人'。他對我好,是因為他覺得他欠我的。上一世——"
她突然停住了。
"上一世甚麼?"
林彤的眉頭皺了一下。
"沒甚麼。我說錯話了。"
姚貝貝低下頭,把臉藏在了頭髮裡。
沈曼和林彤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流動了一下——不是默契,是一種共同的警覺。
姚貝貝剛才說"上一世"。
這三個字,不應該是她能說出來的。
但沈曼沒有追問。
不是不好奇,是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我說說我吧。"
沈曼開口了。
她把目光從姚貝貝身上移開,轉向大海。
"我接手沈氏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我不是為了傳承父業,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我是為了活命。趙明遠在的時候,我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哪天公司的窟窿會大到填不上。後來李恆來了,幫我把趙明遠的事翻了底,又幫我拿下了E-17。說實話,如果沒有他,沈氏已經死了。"
"我對他的感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我說不準。可能是他查趙明遠影子賬戶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夜,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但手裡拿著一份完整的證據鏈。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男人跟別人不一樣。"
"但我沒有資格喜歡他。"
"為甚麼?"
林彤問。
"因為我是沈氏的董事長。沈氏現在的情況你們也清楚——剛從鬼門關回來,銀行恢復了授信,但E-17還沒開發,哈靈頓的合作還沒落地,張先生的威脅還在。這個時候,如果我跟他攪在一起,沈氏的股東會怎麼看?員工會怎麼看?銀行會怎麼看?"
"他們會覺得沈氏的決策是被感情左右的。一個被感情左右的董事長,不配管一個公司。"
沈曼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已經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所以我忍著。忍得很辛苦。有時候開會的時候他坐在旁邊,我連看他一眼都不敢多看,怕別人看出來。回到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全是他的臉,越想越煩,越煩越想。"
"但我不後悔。"
她轉過頭,看著姚貝貝,又看著林彤。
"不後悔喜歡他。只後悔喜歡他的時機不對。如果早幾年認識他,或者晚幾年,在沈氏穩了之後再遇到他——也許我會不一樣。但現在不行。現在我有責任。責任比感情重。"
林彤一直在沙地上畫圈。
那個圈已經畫了無數遍了,沙地上留著一道深深的痕跡,像一條蛇盤在那裡。
"你們說完了嗎?"
她開口了。
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的聲音是平的、冷的、職業化的。
現在多了一點東西。
一點澀。
"我在波士頓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想他。想完了就罵自己。罵自己沒出息,罵自己放不下。後來我想通了——放不下就別放了。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丟人的事。我回來,不是為了跟他在一起,是為了跟他並肩站著。"
"但並肩站著也不容易。"
她抬起頭,看著海面上的浪。
"哈靈頓的專案,我做了兩個月。兩個月裡,我每天都在算——如果這個專案成了,我能得到甚麼?百分之三的分成,幾百萬。幾百萬對我來說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我在波士頓讀書的學費加生活費,一年就要幾十萬。如果這個專案做成了,我能回本。但回本之後呢?"
"回本之後還是跟他有關。因為專案是沈氏的,沈氏是他的。我繞了一大圈,還是繞回到了他身邊。"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特別可笑。嘴上說著'不談戀愛了''直來直去''商業合夥人',其實心裡還是想靠近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林彤說完,把手裡的沙子揚了一下。
沙子被風吹散了,落在她的膝蓋上、鞋面上。
三個人又沉默了。
海浪的聲音好像比剛才大了。浪打在碎石上,濺起一層白色的水霧,被風捲起來,吹到三個人臉上。鹹的。澀的。帶著一股海藻腐爛的腥味。
"我覺得。"
姚貝貝突然說。
"我們應該給彼此一點時間。"
"甚麼意思?"
"就是——我們三個,現在都圍著他在轉。轉得他喘不上氣。他現在要處理沈氏的事、張先生的事、劉衛東的事,夠他忙的了。我們再這麼圍著,他更累。"
"所以你想退出?"
沈曼問。
"不是退出。"
姚貝貝搖頭。
"是退後一步。不是不爭了,是先把爭的事放一放。我有專輯要錄,有通告要跑。我先把我的事做好。做好的時候,我站在舞臺上唱歌,他在臺下聽。這就夠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再說。"
沈曼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你上次也說了這四個字。"
"我知道。但這次是真的。"
姚貝貝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彎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李恆說過一句話——'你把歌寫好就行了。'我以前覺得他在敷衍我。現在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他不需要我做甚麼,他只需要我唱歌。那我就在臺上唱。唱得足夠好,好到他不管站在哪裡都能聽到。"
沈曼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很輕的笑,幾乎看不見弧度,但嘴角確實動了。
"你說得對。"
"嗯?"
"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沈氏剛緩過來,E-17要開發,哈靈頓要對接,團隊要重建。這些事夠我忙半年的。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糾結感情的事。先把公司做穩了再說。"
"公司做穩了之後呢?"
"做穩了之後——"
沈曼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做穩了之後,我就有底氣了。有底氣的人,才有資格喜歡別人。"
兩個人都看向林彤。
林彤低著頭,手指在沙地上畫著。
畫著畫著,她停了。
"哈靈頓的事,我會盯到底。不管沈氏最後用不用我,這個專案我會做完。做完了,拿我該拿的錢,然後——"
她抬起頭。
"然後回波士頓把書讀完。"
"回波士頓?"
"嗯。我當初出來的時候說了,課程可以線上完成,論文可以遠端提交。但有些東西線上完成不了——比如答辯,比如跟導師面對面的討論。我拖了太久了,該回去了。"
"那你——"
"我走了,不代表我放棄了。"
林彤的語氣忽然硬了一下。
"我只是換一種方式等。在波士頓等,跟在城北等,沒有區別。他如果有一天想找我,他知道我在哪兒。"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尷尬。
沒有不甘。
甚至沒有眼淚。
有的是一種很奇怪的——釋然。
像是三個人一起抬著一個很重的東西,抬了很久,肩膀都壓疼了,誰也不肯先鬆手。然後有一天,其中一個人說"我們先放一下吧",另外兩個人想了想,也跟著放了。
放下之後,肩膀還是疼的。
但至少不壓了。
姚貝貝從帆布包裡掏出麵包,撕開包裝袋,掰成三份。
"吃點東西吧。早上出來得急,我甚麼都沒吃。"
她把一份遞給沈曼,一份遞給林彤。
沈曼接過來,咬了一口。
麵包有點幹了,嚼起來費勁,但味道還行。
林彤也接了,沒馬上吃,拿在手裡看著。
"貝貝。"
"嗯?"
"你剛才說'上一世'。"
林彤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天氣。
但她的眼睛沒看麵包,看著姚貝貝的臉。
"甚麼意思?"
姚貝貝的手停了一下。
"我說錯了。口誤。"
"口誤?'上一世'三個字,不是一個常見的口誤。"
"林姐——"
"你不用解釋。"
林彤把麵包放在膝蓋上,看著海面。
"我只是好奇。"
沈曼也在看姚貝貝。
但她的目光比林彤的柔和。不是探究,是一種等待——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說。
姚貝貝低下了頭。
手指揪著麵包的邊緣,揪下來一小塊,揉成了一個圓球。
"沒甚麼。就是做了一個夢。夢到過我過得很慘。所以醒來之後特別珍惜現在。"
"甚麼夢?"
"記不清了。就是……很模糊的。像是在一個很暗的地方,周圍甚麼都沒有,很冷。我在那裡站了很久,沒有人來。"
姚貝貝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快聽不見了。
"然後就醒了。"
沈曼和林彤都沒再追問。
有些話,說出來就變味了。
不說,反而更真。
三個人坐在海邊,吃完了麵包,喝完了礦泉水。
太陽昇到了頭頂,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把碎石灘曬得發白。海水的顏色變淺了一些,從渾濁的綠變成了灰藍。浪小了,拍打碎石的聲音也輕了,像是累了。
"該走了。"
沈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
"我下午還有個會。"
"我也走了。"
林彤把麵包包裝袋塞進帆布包裡——姚貝貝的帆布包,她順手就塞了,沒問。
"貝貝,你怎麼回去?"
"坐大巴。"
"我送你。我叫個車。"
"不用——"
"少廢話。"
林彤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
三個人一起走到土路上,等車。
等車的時候,姚貝貝突然說了一句話。
"沈姐。林姐。"
"嗯?"
"我們三個,以後別互相防著了。沒意思。"
沈曼看了她一眼。
"我甚麼時候防著你了?"
"你今天來的時候,看到我在這裡,是不是猶豫了一下才走過來的?"
沈曼沒說話。
"但後來你還是過來了。說明你沒真防我。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
姚貝貝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們。但今天坐在這兒聊了這麼久,我覺得——你們都不是壞人。"
"謝謝你的認證。"
林彤在旁邊說。
語氣冷冷的,但嘴角有弧度。
計程車來了。
白色的桑塔納,車身上還印著出租公司的廣告,被太陽曬得褪了色。
"我先送貝貝。然後我自己回。"
林彤拉開車門,讓姚貝貝坐進去。
"沈姐,你呢?"
"我的車在後面停著。"
姚貝貝朝沈曼揮了揮手。
"沈姐,拜拜。"
沈曼站在路邊,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車門關上,計程車開走了。
揚起一陣灰塵,落在路邊的野草上。
沈曼一個人站在土路上。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伸手撥開,露出了後面的海。
海面上,浪很小了,幾乎看不到波紋。灰藍色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天空的白色雲朵。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走了兩步,她停住了。
手機震了。
新手機。乾淨的。
簡訊。
一個陌生號碼。
但不是那個神秘號碼的格式。
她點開看了一眼。
"沈總,城東商會下午兩點開緊急會議,議題是'關於免去陳天明商會副會長職務的議案'。吳德明會提。你需要到場。"
沈曼看了一眼傳送時間。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
這條訊息是誰發的?
她不認識這個號碼。
但訊息的內容是對的——陳天明被抓之後,商會確實需要開一次會處理他的職務問題。吳德明跟陳天明關係那麼近,被逼著出來做這個提案也不奇怪。
但這條訊息為甚麼會在商會正式通知之前發到她手機上?
誰提前知道了會議的議題?
沈曼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沒回。
她把手機收起來,上車,發動引擎,駛向城東。
車子在公路上跑著,窗外的景色從海灘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郊區的廠房,從廠房變成了城區的街道。
沈曼一邊開車一邊想。
姚貝貝今天說的那些話,尤其是那句"上一世"。
還有林彤聽到的反應——"不是一個常見的口誤"。
林彤的直覺很敏銳。她聽到了不對的地方,但她沒有追問到底。
為甚麼?
是因為她不想追究,還是因為——她也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某種不可思議的、聽起來像瘋話的可能性。
沈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她搖了搖頭。
不可能。
那種事不可能。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路上,拉回到下午的會議,拉回到沈氏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上。
但那個"不可能"的念頭,像是紮在腦子裡的一根刺。
拔不掉。
到了城東,把車停在沈氏樓下的停車場。
她上樓,進辦公室,開始準備下午會議的材料。
開啟電腦的時候,桌上的座機響了。
前臺。
"沈總,有人給您送了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一盆花。沒有留名片。"
"放那兒吧。"
五分鐘後,前臺端著一盆花進來了。
不是綠蘿。
是一盆白色的梔子花。
花瓣潔白,花苞還沒完全開啟,只有邊緣綻開了一點,露出裡面的淡黃色花蕊。葉子綠油油的,很新鮮,像是剛從花圃裡剪下來的。
花盆是陶瓷的,白色的,底座上貼著一張小紙條。
沈曼把紙條撕下來,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個字。
"小心花開。"
沈曼的手指捏著紙條,捏得紙條皺了。
梔子花。
花開的時候,香味很濃。
濃到能蓋住所有的味道。
包括——竊聽器的電流味。
她低頭看著花盆。
白色的陶瓷,很漂亮。
但她沒有去碰它。
她把花盆推到了桌角,離自己最遠的位置。
然後她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
"李恆。"
"嗯。"
"有人給我送了一盆梔子花。紙條上寫著'小心花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別碰那盆花。"
"我知道。"
"我讓人來取。"
"好。"
沈曼掛了電話。
她坐在辦公椅上,看著桌角那盆白色的梔子花。
花苞在空調的氣流裡微微晃動,像是在呼吸。
很美。
但美得讓人發冷。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梔子花的花瓣上,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沈曼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花苞又綻開了一點。
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從花瓣的縫隙裡飄了出來。
很淡。
但確實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