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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三女的選擇

2026-04-27 作者:藍羽度

第57章三女的選擇

海在城南開區的東角,離市區開車要一個半小時。

不是甚麼風景區,就是一段野灘。沒有沙灘椅,沒有遮陽傘,沒有賣椰子的小販。只有一片灰褐色的碎石灘,幾塊被海水沖刷得圓溜溜的大石頭,還有一叢叢野生的蘆葦長在岸邊的坡地上。海水不太藍,帶著一層渾濁的綠,浪打上來的時候發出悶悶的聲響,退下去的時候在碎石上留下一層白色的泡沫。

姚貝貝是第一個到的。

她一個人坐大巴來的。沒告訴任何人,早上六點就出門了,穿著一件碎花的連衣裙,腳上踩著涼鞋,背了一個帆布包,包裡裝了兩瓶礦泉水和一袋麵包。到了海邊之後,她找了一塊大石頭,爬上去,盤腿坐著,看海。

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碎髮糊在臉上,她也沒去撥。

她就那麼坐著。

看海。

從六點看到九點。

九點十分,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了灘邊的土路上。

沈曼從駕駛座下來。

她穿了一條米色的亞麻長褲,上面是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腳上踩著一雙平底鞋。沒化妝,頭髮披著,被風吹得跟姚貝貝一樣亂。

兩個人隔著三十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沈曼沒說話,走過去,爬上了另一塊石頭。

兩塊石頭挨著,中間隔了一條窄窄的石縫。

沈曼坐下來,也看海。

又過了二十分鐘。

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土路上。

林彤從後座下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下面是一條卡其色的工裝短褲,腳上穿了一雙登山鞋。頭髮還是短的,被風吹得貼在頭皮上,看著像個男孩子。

她看到石頭上的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走過去,在兩個人旁邊的沙地上坐了下來。

沙地有點潮,褲子會溼。但她沒在意。

三個人。

三個方向。

三種坐姿。

姚貝貝盤腿在石頭上,沈曼靠著石頭坐,林彤盤腿在沙地上。

誰也沒先開口。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碎石灘,發出沉悶的響聲。幾隻海鷗從遠處飛過來,在浪尖上面盤旋了一圈,又飛走了。風把蘆葦吹得沙沙響,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小聲說話。

姚貝貝先開了口。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沈曼沒回頭。

"你手機在我那兒。你出門的時候刷了公交卡,公交卡的消費記錄能查到。"

"你查我公交卡?"

"不是查。是小周慌了,打電話給我說你不見了,手機也沒帶。我讓行政的小姑娘去查了一下。"

姚貝貝"哦"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頭。

涼鞋上沾了一粒沙子,她用大拇指搓了搓,沒搓掉。

"林姐呢?"

林彤抬起頭,看著海。

"李恆告訴我的。"

"李恆?"

"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姚貝貝可能去海邊了,讓我過來看看。"

姚貝貝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會來海邊?"

"不知道。他沒說。"

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海面上。

海面上甚麼都沒有。灰綠色的水一直延伸到天邊,跟灰白色的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

沈曼開口了。

"陳天明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

姚貝貝和林彤幾乎同時說。

"昨天晚上我去了建行,授信額度恢復了。八千萬,展期六個月。沈氏的命保住了。"

"恭喜。"

姚貝貝說。

聲音很輕,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氣。

"不是恭喜。是還沒完。"

沈曼轉過頭,看著姚貝貝,又看著林彤。

"陳天明被抓了,但他背後還有一個人。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對手。李恆昨天去看了陳天明,回來之後就不太對。"

"怎麼不對?"

林彤問。

"說不上來。不是害怕,也不是焦慮。是一種……被甚麼東西釘住了的感覺。他坐在那裡,眼睛看著你,但你感覺他看的不是你。他在看別的甚麼東西。很遠的東西。"

林彤的手指在沙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張先生。"

"嗯。"

"你們知道多少?"

"不多。李恆跟我說過一些——陳天明背後有個叫張先生的人,在省城有背景。但具體是誰,不清楚。"

"我這邊也查過。"

林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做工作彙報,"透過哈靈頓的渠道,我查了過去三年所有跟哈靈頓有過接觸的中國背景機構。沒有發現任何跟'張先生'匹配的人。但有一個異常——兩年前,哈靈頓在新加坡參加過一個亞太區的投資峰會,峰會的參會名單上有一個'Zhang Consulting'的機構,註冊地在開曼群島。這個機構的代表人沒有出席,派了一個代理人,代理人的名片上寫的是'高階顧問'。"

"代理人長甚麼樣?"

"名片上沒有照片。但哈靈頓的人跟我提過一句——那個代理人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背,左手一直插在口袋裡。"

林彤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空氣裡的溫度好像降了一點。

左手插口袋。

駝背。

又是這個特徵。

三個人都沒說話。

海浪拍打著碎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姚貝貝低著頭,手指揪著自己裙子上的一根線頭。

"我有個問題。"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風聲蓋住。

"甚麼?"

沈曼看她。

"你們……不覺得累嗎?"

"甚麼累?"

"就是……這樣。"

姚貝貝抬起頭,看了看沈曼,又看了看林彤。

"我知道你們都喜歡他。我也喜歡。我們三個都喜歡同一個人。然後呢?然後我們就這麼耗著?誰也不讓誰,誰也不退一步,三個人圍著一個人轉,像三個陀螺。轉得頭暈,但停不下來。"

"你覺得我在耗著?"

沈曼問。

"你難道不是嗎?你每天忙著沈氏的事,忙到半夜,忙到不吃飯。你以為你只是在忙工作?你是在用工作填自己。填滿了就不想他了。但一停下來就想。我看得出來。"

沈曼的嘴角動了一下。

沒說話。

姚貝貝又看向林彤。

"林姐,你更明顯。你從美國回來,嘴上說是為了哈靈頓的專案。但你回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咖啡廳找李恆。你給他的那份文件夾,最後一頁上寫著'公平競爭不退了'。你管這叫商業提案?"

林彤的手指停在沙地上。

畫的那個圈,斷了。

"我說這些不是要跟你們吵。"

姚貝貝把裙子上揪下來的線頭扔進了風裡,線頭在空中打了幾個旋,飄遠了。

"我是想說——我累了。"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圈紅了。

但沒哭。

她現在不太哭了。

醜聞的事之後,她好像把眼淚都流乾了。剩下的不是乾涸,是一種被燒過之後的硬。像陶器出窯之後的樣子——表面粗糲,但敲一下,聲音是脆的。

"我以前在酒吧唱歌的時候,甚麼都不想。就唱歌。唱完拿錢,拿錢吃飯,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像流水一樣,沒有波瀾,也沒有意思。後來李恆找到了我,給我做手術,讓我參加比賽,讓我站在了那個舞臺上。我以為我的人生從此就不同了。"

"確實不同了。"

"是不同了。但不是我以為的那種不同。我以為不同在於——我能唱歌了,有人聽我唱歌了,我被人認可了。但真正的不同在於——我喜歡上了一個不會喜歡我的人。"

"他喜歡你的。"

沈曼說。

"喜歡?"

姚貝貝笑了。

苦笑。

"他喜歡我的歌。他喜歡《井》那首歌。他覺得我不該死在那間破教室裡。他把我從井底拉上來了,給了我一束光。但這些不等於'喜歡我這個人'。他對我好,是因為他覺得他欠我的。上一世——"

她突然停住了。

"上一世甚麼?"

林彤的眉頭皺了一下。

"沒甚麼。我說錯話了。"

姚貝貝低下頭,把臉藏在了頭髮裡。

沈曼和林彤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流動了一下——不是默契,是一種共同的警覺。

姚貝貝剛才說"上一世"。

這三個字,不應該是她能說出來的。

但沈曼沒有追問。

不是不好奇,是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我說說我吧。"

沈曼開口了。

她把目光從姚貝貝身上移開,轉向大海。

"我接手沈氏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我不是為了傳承父業,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我是為了活命。趙明遠在的時候,我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哪天公司的窟窿會大到填不上。後來李恆來了,幫我把趙明遠的事翻了底,又幫我拿下了E-17。說實話,如果沒有他,沈氏已經死了。"

"我對他的感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我說不準。可能是他查趙明遠影子賬戶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夜,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但手裡拿著一份完整的證據鏈。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男人跟別人不一樣。"

"但我沒有資格喜歡他。"

"為甚麼?"

林彤問。

"因為我是沈氏的董事長。沈氏現在的情況你們也清楚——剛從鬼門關回來,銀行恢復了授信,但E-17還沒開發,哈靈頓的合作還沒落地,張先生的威脅還在。這個時候,如果我跟他攪在一起,沈氏的股東會怎麼看?員工會怎麼看?銀行會怎麼看?"

"他們會覺得沈氏的決策是被感情左右的。一個被感情左右的董事長,不配管一個公司。"

沈曼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已經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所以我忍著。忍得很辛苦。有時候開會的時候他坐在旁邊,我連看他一眼都不敢多看,怕別人看出來。回到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全是他的臉,越想越煩,越煩越想。"

"但我不後悔。"

她轉過頭,看著姚貝貝,又看著林彤。

"不後悔喜歡他。只後悔喜歡他的時機不對。如果早幾年認識他,或者晚幾年,在沈氏穩了之後再遇到他——也許我會不一樣。但現在不行。現在我有責任。責任比感情重。"

林彤一直在沙地上畫圈。

那個圈已經畫了無數遍了,沙地上留著一道深深的痕跡,像一條蛇盤在那裡。

"你們說完了嗎?"

她開口了。

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的聲音是平的、冷的、職業化的。

現在多了一點東西。

一點澀。

"我在波士頓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想他。想完了就罵自己。罵自己沒出息,罵自己放不下。後來我想通了——放不下就別放了。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丟人的事。我回來,不是為了跟他在一起,是為了跟他並肩站著。"

"但並肩站著也不容易。"

她抬起頭,看著海面上的浪。

"哈靈頓的專案,我做了兩個月。兩個月裡,我每天都在算——如果這個專案成了,我能得到甚麼?百分之三的分成,幾百萬。幾百萬對我來說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我在波士頓讀書的學費加生活費,一年就要幾十萬。如果這個專案做成了,我能回本。但回本之後呢?"

"回本之後還是跟他有關。因為專案是沈氏的,沈氏是他的。我繞了一大圈,還是繞回到了他身邊。"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特別可笑。嘴上說著'不談戀愛了''直來直去''商業合夥人',其實心裡還是想靠近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林彤說完,把手裡的沙子揚了一下。

沙子被風吹散了,落在她的膝蓋上、鞋面上。

三個人又沉默了。

海浪的聲音好像比剛才大了。浪打在碎石上,濺起一層白色的水霧,被風捲起來,吹到三個人臉上。鹹的。澀的。帶著一股海藻腐爛的腥味。

"我覺得。"

姚貝貝突然說。

"我們應該給彼此一點時間。"

"甚麼意思?"

"就是——我們三個,現在都圍著他在轉。轉得他喘不上氣。他現在要處理沈氏的事、張先生的事、劉衛東的事,夠他忙的了。我們再這麼圍著,他更累。"

"所以你想退出?"

沈曼問。

"不是退出。"

姚貝貝搖頭。

"是退後一步。不是不爭了,是先把爭的事放一放。我有專輯要錄,有通告要跑。我先把我的事做好。做好的時候,我站在舞臺上唱歌,他在臺下聽。這就夠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再說。"

沈曼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你上次也說了這四個字。"

"我知道。但這次是真的。"

姚貝貝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彎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李恆說過一句話——'你把歌寫好就行了。'我以前覺得他在敷衍我。現在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他不需要我做甚麼,他只需要我唱歌。那我就在臺上唱。唱得足夠好,好到他不管站在哪裡都能聽到。"

沈曼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很輕的笑,幾乎看不見弧度,但嘴角確實動了。

"你說得對。"

"嗯?"

"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沈氏剛緩過來,E-17要開發,哈靈頓要對接,團隊要重建。這些事夠我忙半年的。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糾結感情的事。先把公司做穩了再說。"

"公司做穩了之後呢?"

"做穩了之後——"

沈曼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做穩了之後,我就有底氣了。有底氣的人,才有資格喜歡別人。"

兩個人都看向林彤。

林彤低著頭,手指在沙地上畫著。

畫著畫著,她停了。

"哈靈頓的事,我會盯到底。不管沈氏最後用不用我,這個專案我會做完。做完了,拿我該拿的錢,然後——"

她抬起頭。

"然後回波士頓把書讀完。"

"回波士頓?"

"嗯。我當初出來的時候說了,課程可以線上完成,論文可以遠端提交。但有些東西線上完成不了——比如答辯,比如跟導師面對面的討論。我拖了太久了,該回去了。"

"那你——"

"我走了,不代表我放棄了。"

林彤的語氣忽然硬了一下。

"我只是換一種方式等。在波士頓等,跟在城北等,沒有區別。他如果有一天想找我,他知道我在哪兒。"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尷尬。

沒有不甘。

甚至沒有眼淚。

有的是一種很奇怪的——釋然。

像是三個人一起抬著一個很重的東西,抬了很久,肩膀都壓疼了,誰也不肯先鬆手。然後有一天,其中一個人說"我們先放一下吧",另外兩個人想了想,也跟著放了。

放下之後,肩膀還是疼的。

但至少不壓了。

姚貝貝從帆布包裡掏出麵包,撕開包裝袋,掰成三份。

"吃點東西吧。早上出來得急,我甚麼都沒吃。"

她把一份遞給沈曼,一份遞給林彤。

沈曼接過來,咬了一口。

麵包有點幹了,嚼起來費勁,但味道還行。

林彤也接了,沒馬上吃,拿在手裡看著。

"貝貝。"

"嗯?"

"你剛才說'上一世'。"

林彤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天氣。

但她的眼睛沒看麵包,看著姚貝貝的臉。

"甚麼意思?"

姚貝貝的手停了一下。

"我說錯了。口誤。"

"口誤?'上一世'三個字,不是一個常見的口誤。"

"林姐——"

"你不用解釋。"

林彤把麵包放在膝蓋上,看著海面。

"我只是好奇。"

沈曼也在看姚貝貝。

但她的目光比林彤的柔和。不是探究,是一種等待——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說。

姚貝貝低下了頭。

手指揪著麵包的邊緣,揪下來一小塊,揉成了一個圓球。

"沒甚麼。就是做了一個夢。夢到過我過得很慘。所以醒來之後特別珍惜現在。"

"甚麼夢?"

"記不清了。就是……很模糊的。像是在一個很暗的地方,周圍甚麼都沒有,很冷。我在那裡站了很久,沒有人來。"

姚貝貝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快聽不見了。

"然後就醒了。"

沈曼和林彤都沒再追問。

有些話,說出來就變味了。

不說,反而更真。

三個人坐在海邊,吃完了麵包,喝完了礦泉水。

太陽昇到了頭頂,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把碎石灘曬得發白。海水的顏色變淺了一些,從渾濁的綠變成了灰藍。浪小了,拍打碎石的聲音也輕了,像是累了。

"該走了。"

沈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

"我下午還有個會。"

"我也走了。"

林彤把麵包包裝袋塞進帆布包裡——姚貝貝的帆布包,她順手就塞了,沒問。

"貝貝,你怎麼回去?"

"坐大巴。"

"我送你。我叫個車。"

"不用——"

"少廢話。"

林彤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

三個人一起走到土路上,等車。

等車的時候,姚貝貝突然說了一句話。

"沈姐。林姐。"

"嗯?"

"我們三個,以後別互相防著了。沒意思。"

沈曼看了她一眼。

"我甚麼時候防著你了?"

"你今天來的時候,看到我在這裡,是不是猶豫了一下才走過來的?"

沈曼沒說話。

"但後來你還是過來了。說明你沒真防我。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

姚貝貝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們。但今天坐在這兒聊了這麼久,我覺得——你們都不是壞人。"

"謝謝你的認證。"

林彤在旁邊說。

語氣冷冷的,但嘴角有弧度。

計程車來了。

白色的桑塔納,車身上還印著出租公司的廣告,被太陽曬得褪了色。

"我先送貝貝。然後我自己回。"

林彤拉開車門,讓姚貝貝坐進去。

"沈姐,你呢?"

"我的車在後面停著。"

姚貝貝朝沈曼揮了揮手。

"沈姐,拜拜。"

沈曼站在路邊,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車門關上,計程車開走了。

揚起一陣灰塵,落在路邊的野草上。

沈曼一個人站在土路上。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伸手撥開,露出了後面的海。

海面上,浪很小了,幾乎看不到波紋。灰藍色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天空的白色雲朵。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走了兩步,她停住了。

手機震了。

新手機。乾淨的。

簡訊。

一個陌生號碼。

但不是那個神秘號碼的格式。

她點開看了一眼。

"沈總,城東商會下午兩點開緊急會議,議題是'關於免去陳天明商會副會長職務的議案'。吳德明會提。你需要到場。"

沈曼看了一眼傳送時間。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

這條訊息是誰發的?

她不認識這個號碼。

但訊息的內容是對的——陳天明被抓之後,商會確實需要開一次會處理他的職務問題。吳德明跟陳天明關係那麼近,被逼著出來做這個提案也不奇怪。

但這條訊息為甚麼會在商會正式通知之前發到她手機上?

誰提前知道了會議的議題?

沈曼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沒回。

她把手機收起來,上車,發動引擎,駛向城東。

車子在公路上跑著,窗外的景色從海灘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郊區的廠房,從廠房變成了城區的街道。

沈曼一邊開車一邊想。

姚貝貝今天說的那些話,尤其是那句"上一世"。

還有林彤聽到的反應——"不是一個常見的口誤"。

林彤的直覺很敏銳。她聽到了不對的地方,但她沒有追問到底。

為甚麼?

是因為她不想追究,還是因為——她也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某種不可思議的、聽起來像瘋話的可能性。

沈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她搖了搖頭。

不可能。

那種事不可能。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路上,拉回到下午的會議,拉回到沈氏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上。

但那個"不可能"的念頭,像是紮在腦子裡的一根刺。

拔不掉。

到了城東,把車停在沈氏樓下的停車場。

她上樓,進辦公室,開始準備下午會議的材料。

開啟電腦的時候,桌上的座機響了。

前臺。

"沈總,有人給您送了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一盆花。沒有留名片。"

"放那兒吧。"

五分鐘後,前臺端著一盆花進來了。

不是綠蘿。

是一盆白色的梔子花。

花瓣潔白,花苞還沒完全開啟,只有邊緣綻開了一點,露出裡面的淡黃色花蕊。葉子綠油油的,很新鮮,像是剛從花圃裡剪下來的。

花盆是陶瓷的,白色的,底座上貼著一張小紙條。

沈曼把紙條撕下來,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個字。

"小心花開。"

沈曼的手指捏著紙條,捏得紙條皺了。

梔子花。

花開的時候,香味很濃。

濃到能蓋住所有的味道。

包括——竊聽器的電流味。

她低頭看著花盆。

白色的陶瓷,很漂亮。

但她沒有去碰它。

她把花盆推到了桌角,離自己最遠的位置。

然後她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

"李恆。"

"嗯。"

"有人給我送了一盆梔子花。紙條上寫著'小心花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別碰那盆花。"

"我知道。"

"我讓人來取。"

"好。"

沈曼掛了電話。

她坐在辦公椅上,看著桌角那盆白色的梔子花。

花苞在空調的氣流裡微微晃動,像是在呼吸。

很美。

但美得讓人發冷。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梔子花的花瓣上,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沈曼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花苞又綻開了一點。

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從花瓣的縫隙裡飄了出來。

很淡。

但確實在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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